第6章 混血雜種
第二天,幺姑就把衣服改好給解三送了過來。
烏巴爾試了試,确實還行。
“謝謝。”他對何幺姑說。
解三急了,指着自己說:“你不謝我?”
烏巴爾看都沒看他一眼,轉身就穿着新衣服倒回床上,悶頭就睡。解三傷心極了。
烏巴爾的身體倒也好的不慢。
在解三的照顧下,不過三四天,就已經能夠自己坐起來抱着茶壺喝水了。
只是解三以為給了那幾個銀子幺姑,就能夠一勞永逸,再不用操心吃食的問題。只是他這想法卻大錯特錯。
第五日早晨,何幺姑就上來敲門:“解三,我得着急去一趟縣城。”
“啊?”解三何時起過這麽早,聽完何幺姑的話更愣了。
“我男人在縣城裏給什麽人揍了,被衙役抓了,讓我拿錢去把人贖出來。”幺姑眼睛紅腫,卻沒怎麽哭,“你那飯我不能做了。喏,這是剩下的錢。”
“你別急,別急。”解三連忙把銀子推回去,“你仔細說。”
“他、他……”幺姑用圍裙擦了擦臉,說,“他前幾天上縣城去繳糧,路上說賣點兒特産,打了兩只山雞帶着,結果縣太爺的師爺瞧上了那兩只山雞,說給三個銅板拿走。他這個死心眼不幹,還把師爺揍了。這就抓了……”
“贖人要多少錢?”解三問。
“要十兩銀子。”幺姑再也忍不住,哭了出來,“哎喲你說我可怎麽活?我上哪兒找十兩銀子?嗚嗚嗚……這個死賠錢貨,只知道打架,要命了喲!”
解三嘆了口氣,從屋裏拿出之前那小包銀子,數了數,給了何幺姑十來兩。
“這、這怎麽成?”幺姑吃驚的推阻,“這不是你賣東西的錢嗎?而且我沒錢、沒錢還你。”
“十兩銀子你拿去贖人,剩下富餘的,你拿着打點用。也不是去了就能贖出來的。女人家小心些。”解三叮囑了後,由幫幺姑收拾了行李,鎖了院子,送她上了去縣城的牛車,才猛然想起來,誰來給那個契丹少年做飯哪?
在村口躊躇半天,才苦着臉回去。
烏巴爾躺在床上發呆,見他進來也不說話,就好奇的看着解三一會兒難過一會兒嘆氣的樣子。解三鼓起勇氣,半天磨蹭到烏巴爾面前,讪笑道:“少俠,您看,那個何幺姑上縣城去了。怕是三五天回不來。這午飯,打個商量,咱們随便吃點成不?”
烏巴爾看他半天,搖頭堅定地說:“不。”
“……不?”
“不。”
解三嘆氣:“……我、我知道了。”
他磨蹭到廚房,看了看從來沒有用過的竈臺半天,最後英勇就義似的拿起木柴出去劈。柴還算好劈,只是回來生了火倒犯難了。煮粥是先放米還是先放水?肉切的仿佛肉醬,要不要放料酒腌一下?哪個是鹽哪個是糖?
烏巴爾喝了解三煮的粥,接着一口就噴了出來,噴的解三渾身都是。
“難喝。”少年擦了擦嘴說。
“……”解三抹了一把臉上的粥,“我再做不出更好的了。”
“讓開。”少年站起來。
“哎?你傷還沒好,小心……”
說話之間,烏巴爾已經走了出去。這是他這十來日第一次出了房子,擡頭看看天,眼睛倒還有些不适應刺眼的陽光。
烏巴爾問:“在哪裏燒飯?”
解三連忙指對面的房子:“那裏。”
還不等解三開口,烏巴爾已經進了廚房。
接着在解三目瞪口呆的表情中,只見烏巴爾麻利生火,起竈,淘米切菜,不消半個時辰,一鍋洋芋炖飯就已經做好。
聞着香噴噴的味道,解三的驚訝早不知道何時成了崇拜。
“哎呀媽呀。我個乖乖,你還真是會做飯。”
烏巴爾冷着臉也不答話,自己給自己盛了碗米飯,就着鹹洋芋蹲在竈坑邊慢慢嚼着。
解三高興地手舞足蹈,端着碗都晃來晃去,直抓着烏巴爾問:“你不是契丹人嗎?怎麽會做飯?契丹人都是游牧。”
烏巴爾冷眼看他,過了一會兒才說:“阿達抓了你們的女人到帳篷裏,然後生了我。那個女人教我做飯。阿達說我不是契丹人,是雜種。”
解三一愣,幹笑道:“你說什麽我沒聽清楚。”
烏巴爾說:“雜種。”
解三沒法再裝糊塗和稀泥,放了碗看他。
烏巴爾嘴角冰冷,眼神尖銳,警惕注視着他,這讓解三想起了北獠關外的野狼。警惕的、明銳的跟随着自己的獵物,似乎只要他發出一聲嘲笑,就要撲上來,瞬間撕裂他的咽喉。只是不知為何,解三卻能從這敵意中,瞧見少年的幾分不安和脆弱,甚至是與野狼相似的孤獨與寂寞。
“你漢話果然說的不順溜。那叫混血,不叫雜種。”解三扒完了手裏那碗飯,然後才說。
烏巴爾那種猶如受驚的狼一般警惕情緒仿佛弱了兩分。
解三抹抹嘴,也不看烏巴爾,看着外面的院壩,問:“你娘既然是漢人,那你有沒有漢人的名字?”
烏巴爾許久沒有回答。
就好像小心翼翼在心裏猜測解三的用意。
過了好久一會兒,解三才聽見旁邊的少年低聲說:“路遙。許路遙。”
“路遙?回鄉之路十分遙遠?”解三說,“好名字。我以後就叫你阿遙罷?”
兩個人坐在廚房裏,從後門望過去,遠處夏麥已經青蔥濃密,微風吹過,猶如有仙人戲耍,在麥田之上掀起滾滾波浪。沙沙的摩挲聲,恰似情人耳語,柔軟的傳來。
解三和阿遙坐在一處,只覺得心頭那些壓抑苦悶,在這瞬,統統煙消雲散,不複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