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第八十四章

一般來講,大學裏的實習是從大四的下半個學期開始的。

但基本上從大二開始,老師就會陸陸續續推薦一些實習工作給學生,基本是郢市當地的一些單位。一來給勤工儉學的學生們一個提早就業的機會,二來又滿足了不少單位想要廉價勞動力的需求。對于老師而言一舉兩得的事情,何樂而不為呢。

大二下半學期快結束的時候,李思穎接到了班主任的一個通知,大抵意思是說在彭市有一家單位暑期招實習生,且包食宿。具體的工作內容,老師倒是沒詳細介紹,只是說有興趣的可以去面試看看,就把那家單位HR的聯系方式一股腦扔給了李思穎,讓李思穎去班裏統計下人數,自行報名實習。

大學裏,老師對學生基本屬于放養的态度:有資源我給到你,至于利不利用,珍不珍惜,你們自個兒權衡。反正你們的人生道路上,我只負責引路,跟不跟着,跟不跟得上,就看各自的造化了。

統計下來,班裏共有十八個報了名,這讓李思穎頗感幾分意外,但細想來也是有其中的道理在的。畢竟實習公司包食宿,大家不用擔心實習期間租房的問題,因此很多不是彭市的學生報名參加。當然,最大的誘惑力是這個實習單位是個正式公司,不像是暑假去麥當勞啦、肯德基這種快餐店打零工的那種,這個實習經歷在日後的簡歷上會是比較好看的一筆,就業上也會加分不少。

李思穎的性格骨子裏還是內向的,第一次聯系一家公司的人力資源部,心裏有點緊張,擔心說不清楚來意,特地打了腹稿,還反複在腦海裏組織了語言。手機裏按下號碼後,深呼吸了好幾下,這才按了撥號鍵。

那邊的HR倒是出乎意料地客氣和禮貌,了解了李思穎那邊的情況後,直說讓她們自己定好一個時間,統一過來面試即可。

李思穎在電話裏詢問了實習的具體內容和公司概況,HR言簡意赅的介紹了幾句,大抵說他們是一家五金網,全國的五金店家都可以在他們平臺上發布店鋪信息和貨源信息,有點類似于淘寶,但是業務類型僅限于五金,也是因為業務的單一性,在行業裏也比較專業。

李思穎聽得雲裏霧裏,但是也盡可能一字不落地記在了本子上。HR說,具體的工作內容,可以面試的時候詳談。如果有學生有疑問的話,也可以單獨電話聯系她。

HR都說到這份上了,李思穎聽着也靠譜,便約了同學們一起去這家公司面試。

一個班報名了十八人,實際算上李思穎,卻只來了十六人,中途退出了兩人覺着面試的人太多,公司八成會淘汰絕大部分,他們不想去競争,更不想被淘汰。

李思穎也有這方便的顧慮,十幾個人,用人單位肯定會篩選甄別,要是自己沒被選上,這班長的老臉可就沒地方挂了。因此來面試之前,她特地上網搜了面試時會問到的一些問題,還打電話請教了徐汀蘭。

徐汀蘭在電話的另一頭聽出了李思穎的焦慮,安撫着說道:“那家單位也知道你們是還沒畢業的大學生,沒有什麽工作經驗,多半不會問專業的問題,只是态度上表現的肯吃苦耐勞就行,萬變不離這個回答。”

……

在一棟大廈的22層,一行十六人站在公司門口東張西望,公司門面瞧着頗有幾分氣勢,大概百十平方的大小,進門的櫃臺上放着公司拿到的一些榮譽證書之類的,看着有模有樣。

幾個辦公區沒有明顯的隔離,一個人一張桌子一部臺式電腦,目測大約四五十人的樣子。很多人都在打電話,也有的在用電腦看資料。李思穎掃了一眼,發現大家的電腦屏幕內容大都是各類五金器材。

HR沒給他們太多時間觀察,直接把他們一群人領到了會議室,叮囑讓他們稍等下,就出去了。

會議室不大,李思穎大概看了下,總共十一個位子,十六個人往裏面一站,顯得有點擁擠,大家誰也沒好意思落座,面面相觑着一時半會兒又不知道該說什麽。

不一會,HR跟着一個四十多歲的男人進來,那男人光頭,面目很精神,大夏天的西裝革履,穿得一絲不茍。那襯衫的最上面的扣子扣得他皮膚都褶皺了,讓李思穎都覺得喉頭一緊。

那男人看大夥都很拘謹,就露出和善的笑容,讓HR再搬了幾張凳子進來,招呼大家都落座。然後做了簡單的自我介紹,原來他就是這家公司的老板。

這一次的面試,與李思穎想象得太不一樣了,老板一個問題都沒有問,反倒是說了很多關于公司的情況,介紹這家公司成立于2005年,是目前國內最大的五金網平臺……

李思穎認真地聽着這些虛無缥缈的東西,她總覺得公司看着還算不錯,但這百十方大小,四五十人的陣容,若真要是國內最大的五金網平臺,那這個行業未免也太寒碜了點。

李洪金說了很多,可大多數都是展望未來,李思穎一行人似乎從中看到了一張漂亮的的藍圖。直到很多年後,李思穎才明白,這是路數領導們的慣用伎倆,俗稱——畫大餅。

出乎李思穎的意料,老板慷慨激昂地演講完後,在沒有任何面試的前提下,所有人直接入職。會給他們進行為期三天的培訓,關于公司的運作和今後具體的工作內容。

不過三天後,出乎李思穎意料的是,十六個人只剩下了八個人。因為培訓期間,很多人終于弄明白了,原來他們的工作內容就是電話銷售。

五金店主想要入駐五金網,是免費的,但是各店主想要在五金網的網站裏,占據一席好的位置,卻需要對自己的店鋪網站進行所謂的優化。而這優化工作,自然是由李思穎他們來做,只要店主繳納年費,李思穎他們就可以通過優化技術,把店主的店鋪排到網站靠前的位置,而且同時,更重要的是,提高這些店鋪在各大搜索引擎中的自然排名,可以讓更多的人,一眼就看到他們的店鋪。

說白了就是花錢,讓更多的意向用戶能夠看到他們的店鋪網站。

李思穎雖然也是對銷售這個工作比較反感,但是老板所說的這個自然排名的優化技術,卻吸引到了她。她一直想往互聯網方面發展,這個工作也顯然符合她的預期。

李思穎沒有住公司安排的宿舍,下了班後她會去徐汀蘭那,跟家裏說的是,公司離家裏有一段距離,所以平時工作日直接住公司,周末再回家。父母倒也沒說什麽,他們文化水平不高,在求學和工作的道路上,已經沒法給她更多的建議和指導了,只是讓她一個人在外注意安全。

只不過又過了一周後,八個人,只剩下了三個人,還都是女生,很多人受不了高強度的電話銷售壓力。

客戶在五金網注冊店鋪後,就會留下聯系方式等信息。這些客源資料,技術部門會統一下發到李思穎他們的銷售部,拿到聯系方式後,就挨個打電話。

所以李思穎他們的工作內容,就是每天不停地打電話,推銷自己的優化技術能力,以優化店鋪排名,讓店主考慮繳費。

公司的規定是,每個人一天的外撥電話量,不得少于10個,還必須是有效電話量。何謂有效電話量,就是通話時間不少于一分鐘。

而兩個星期下來,李思穎也總算是摸透了,所謂的優化技術,聽着挺玄乎,通過優化網站的框架以及關鍵詞,來提高被網站抓取的概率,從而得到更好的排名。但實際上,沒什麽太大的技術含量,或者說,公司的重點并不是真的要幫這些店主來優化排名。

總而言之一句話,有點空手套白狼的意思。

但是電話打着打着,李思穎卻覺得自己克服了一些以前比較懼怕的東西。剛開始,拿到這些聯系電話的時候,她內心是十分抗拒和膽怯的,因為這些電話的背後,大大小小也都是老板,而且有些五金店的規模還不小。

李思穎知道自己的斤兩,初出茅廬的學生,連大學都還沒畢業,直接電話跟這些老板聯系,心裏是沒底的,一開始別說10個有效電話,一連打10個電話,說不到兩句,磕磕絆絆地就會被挂電話,留下“嘟嘟嘟”的一串忙音,讓李思穎面紅耳赤。

但是兩個星期下來,她私下裏觀察公司裏其他同事打電話的技巧,暗自記下話術,漸漸的,一天10個有效電話,完全沒有問題,甚至還存下了幾個有意向的客戶名單。再拿起電話的時候,既不會畏懼,也不會結巴了

一開始的時候,李思穎的開場白就是:“您好,我這邊是全球五金網的客服人員,您在我們五金網注冊了一個店鋪,現在只要繳納年費3000元,我們可以幫您優化您的店鋪在百度上的自然排名……”

這個話術用了一段時間,李思穎就覺得太官方、太冗長,一兩句話還說不到重點,開口就讓人家掏錢,肯定沒好臉色。

之後就改成了這樣的版本:“王老板,您之前不是有個五金網的店鋪嗎,在百度的排名現在是第三頁,我能夠讓你的店鋪更往前排,您有興趣嗎?”

在這個物欲橫流的時代,商業模式之間,人與人的信任逐漸降低,電話銷售每天都會接到,很多人已經潛意識了産生了抗拒和厭煩的心态。說到底,老板也是個人,投其所好先用一兩句話說明能給對方的好處,先讓他接受自己這通電話,然後再慢慢對公司做個介紹,詳細說下對方得到這個好處所要付出的條件,這樣的順序,就比較能夠水到渠成。

李思穎以前就覺得說話是門藝術,自己性格太內向,所以每天沉浸在電話話術的提高和演練上,也因為接觸這個行業,漸漸知道了一些專業知識的皮毛,這些課本上是沒有的。

半個多月後,只剩下李思穎一個人在孤軍奮戰了。對于一個銷售來說,沒有出單,是最大的壓力。李思穎也沒有出過單,但是她不着急,她原也沒打算做個銷售,只是通過這樣的一個機會來鍛煉自己的溝通能力。

能一天天看到自己在溝通上能有所克服和進步,她就很開心,出不出單,倒是其次了。一開始,對面的老員工寧姐,不怎麽和李思穎說話的。寧姐倒也不老,大概也就比李思穎年長了幾歲,只是就職時間上比李思穎久,李思穎就客客氣氣地叫她一聲姐。

李思穎有問題問她,她也是惜字如金地回答,冷漠疏離,臉上仿佛寫着“我很忙,別煩我”。

直到大半個月過去,只剩下李思穎一支獨苗的時候,寧姐的态度有了轉變。成人的世界就是這麽現實,不會浪費時間在匆匆的過客身上。

有時候李思穎打完一個電話,寧姐會主動跟她說,這通電話裏,哪裏說得不太對。還會跟她說一些公司培訓時沒有說過的話,比如,年費有3000和5000兩檔,如果客戶還覺得無法接受,可以讓她先繳納一半的年費,等看到自己的店鋪排名真的有所提前,再在一個月內續付剩下的一半資金。

這個操作,也是公司默許的,但是培訓時不會說。能打消很多客戶的顧慮,在出單上有很大的幫助。

不知不覺的,李思穎在這裏實習,快一個月了。一開始李思穎是準時下班的,後來她經常自覺留下來加班,整理客戶的檔案資料,安排第二天的電話進度等,還要抽時間學習知識點。于是到了後半個月,徐汀蘭經常會開車來接她。

這天是禮拜五,李思穎回家住。夏季多雷雨,傍晚的時候雨嘩啦啦的往下澆,徐汀蘭擔心李思穎等公交車的時候淋雨,得知李思穎還在加班,便開車去接她,打算把她直接送到家。

徐汀蘭把車開到李思穎的公司樓下,等了片刻,看到李思穎和一個年輕女子有說有笑地走出了大廈。李思穎倒也眼尖,一眼就看到徐汀蘭的車,和寧姐禮貌地告別,就匆匆跑了過去。

見李思穎一路小跑着過來,徐汀蘭不淡定了,連忙降下玻璃窗道:“跑什麽,當心滑倒了。”

“好好好,我不跑。”李思穎嘴上應得漂亮,腳下步伐不減,賊溜一下就蹿到了主駕邊上,開了徐汀蘭的車門道:“換換,我來開。不然你來回太累了。”

徐汀蘭拿她沒辦法,只好和她對調了座位,讓她開回去。其實就一個來回,也不怎麽累的,但是李思穎每次都舍不得自己長時間駕駛。

李思穎開着車,打着雨刮器,小心地看着路面,雨天她還沒怎麽開過,好在雨勢漸小了。瞥了一眼身旁的人,雖然神色如常,還是不太放心,說道:“剛跟我一起出來的是我同事,比我入職早,平時我有問題都問她的。”

徐汀蘭“嗯”了一聲,轉頭看着她,等着她的下文。

李思穎餘光看了她一眼,接着說道:“因為經常有問題要麻煩她,所以我對她很客氣。”

徐汀蘭愣了會,轉頭笑了開去:看來上次還是吓到她了,有種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繩的感覺。

其實那天她是感覺太幸福了,沉浸在快樂中,覺得這一切就像是做夢,能在年華尚好的時候遇到對的人。也許是讓愛情沖昏了頭腦,變得患得患失起來。突然看到思穎的記賬本,心裏就忍不住胡亂想了開去,再加之短信的刺激,思緒就感覺不受自己控制了。明明知道僅僅是自己的猜測,卻還是為這可能性感到難過和心痛。

但是徐汀蘭才不會舊事重提,側了側身子,一臉淡定地反問道:“我像是那種不分青紅皂白吃醋的人嗎?”

李思穎面上近乎谄媚地讨好道:“大人息怒,小的就是随便聊點,絕無半點二心。”

徐汀蘭被李思穎給逗樂了,抿嘴笑了片刻,而後正色道:“思穎,我喜歡你,比你想象中的更多一點。”

“……嗯。”李思穎用力的點了點頭,溫暖的情愫在兩人的沉默中蔓延開來。

第八十五張

李思穎把車開到小區外,貼着的馬路邊停好後,解開安全帶倒也不急着下車,只是側過身子,目光眷眷地看着徐汀蘭。

此時,雨點細細密密的落在玻璃窗上,點點滴滴地彙成水珠,玻璃窗上像挂了一副水幕簾子。而這朦朦胧胧的夜晚,讓李思穎有種錯覺,就好似車外的一切都與自己無關,她是如此深深眷戀着、在意着面前的人兒。

借着夜色醉人的美,李思穎壯着膽子湊了上去。

徐汀蘭被李思穎的癡癡凝望給勾去了心,沒有像以往那般躲閃,而是順應着自己的心跳,作為回應般向着李思穎的方向微微探過身去。

直到兩人的唇瓣相貼無間的那瞬間,李思穎和徐汀蘭情不自禁的閉上了眼睛,當閉上雙眼之後,感官則變得異常的敏銳起來,整個世界仿佛只剩下對方的呼吸和體溫。

李思穎伸手穿過徐汀蘭的發絲,輕輕托着她的後頸,想要攝取對方更多,卻又克制着怕驚了她一般地小心翼翼。徐汀蘭的唇瓣柔軟,溫熱,即便早已嘗過她唇瓣的滋味,李思穎仍舊無法自拔,任由自己沉溺其中。

感受着李思穎細細密密的吻,似頂禮膜拜般的小心翼翼,徐汀蘭的心頭又是一軟,臉上早已是緋紅一片。徐汀蘭不知自己究竟何德何能,竟能擁有李思穎這份深情。徐汀蘭是相信愛情的,至始至終都是,但她未曾想過愛情可以讓人這般如癡如醉。

李思穎的動作輕緩,沿着徐汀蘭唇瓣的輪廓細細描繪,一點點撬開她的唇齒,尋覓追逐着對方的舌,溫柔纏綿。

兩個人短暫卻深情地吻了一會,李思穎戀戀不舍地離開徐汀蘭的唇瓣,眼裏泛着愛情的光,一邊用拇指摩挲着徐汀蘭的臉頰,一邊抿着自己的唇,似在回味方才的那個吻。

車內正你侬我侬的兩人哪裏會曉得,此刻李思穎的母親正站在不遠處的小區門口,将剛才的那一場吻戲,一幀不落的給印刻到了腦海裏。

晚上陣雨不斷,女兒加班未歸,給她發短信也沒收到回複,也不知道帶傘了沒,不放心才走到小區門口想來接一接她。

沒想到卻看到了讓她這輩子都忘不掉的噩夢般的畫面,盡管視線模糊,姚蓮只是看到了自己的女兒在車裏和一個長發的女人接吻。但這個事實足以讓她胸口郁結,幾乎窒息了幾秒鐘,然後全身的血液仿佛都不受控制地竄亂。

命運從來不會同情一個人,它只會在你落魄的時候,再給你開一個不大不小的玩笑。

李思穎此時正在駕駛座,要和徐汀蘭換位置。兩個人下車後,姚蓮的視線就一下子清晰了。

和李思穎接吻的這個女人,她怎麽都不會忘記,她是李思穎的高中班主任啊!是她的語文老師啊!

此時,姚蓮的內心有無數個問題在咆哮:她們這是在做什麽!兩個女人這是在做什麽!作為一個老師怎麽可以對自己的學生做這種事!……

李思穎一臉眷戀地目送徐汀蘭的車離開,撐着傘往小區走去,沒走幾步路,她就看到一動不動卻滿臉憤怒的母親。

和姚蓮相反,李思穎是一瞬間感覺全身的血液都凝固了,慌亂地不知道該往哪兒流了。她睜大了瞳孔,心裏在祈禱,剛才視線昏暗,她的母親應該沒有看到那一幕。但是越往前走,事實越是殘酷。姚蓮臉上的憤怒、不解甚至帶着點難以言喻的恥辱感,讓她的心跌到了谷底。

李思穎走到她身邊,不死心地假裝無事發生一樣,問道:“媽,你怎麽出來了。”

姚蓮死死地盯着自己的女兒,從小到大乖巧懂事的女兒,生活、學習一直都不用自己操心,連青春期也都不吵不鬧的,從來沒有做過出格的事情。但是沒想到,這樣一個聽話的女兒,卻能做出這麽讓她無法理解的事情。

這是什麽?這是同性戀!是變态!她雖然讀書不多,但是這麽些年過來,見得多了,聽得多了,也知道這是什麽現象,這是要被社會唾棄的病!

姚蓮情緒不穩,幾乎是咬牙切齒般的擠出了一句話:“你最好給我說清楚,你和她是怎麽回事!”

李思穎本來都規劃好了她出櫃的路。

安心讀完大學,等工作了一兩年,估計父母就該催婚了,到時候先去應付幾次相親。然後回來要醞釀好愁眉苦臉的情緒,讓父母漸漸地明白自己對男人沒興趣。她看過太多小說裏的出櫃,雙方都感覺被逼上了梁山,争得面紅耳赤還是輕的,還有以死相逼的。她并不想這樣。

她早就做好了長期斡旋争取的決心和毅力。先讓父母接受自己的性取向,等合适的時候再把徐汀蘭介紹給她們。

只是沒想到,一個不小心,把櫃門給踢破了,提早暴露不說,還過早地把徐汀蘭扯了進來。

等真的成了事實,李思穎的心反而定了下,渾身的血液重新開始流動,思路開始活躍起來,她正在思考要怎麽和母親說這件事。

盡量維持着平淡的語氣說道:“媽,這件事本來想等畢業後告訴你,我沒辦法喜歡上男人。”

姚蓮本來壓抑在胸腔裏的憤怒一下子被這句話給點燃了,聲嘶力竭地說道:“什麽叫沒辦法喜歡男人!你是女的,你是女的你知道嗎!”

李思穎沒想到母親的态度這麽暴躁,皺了皺眉頭,看了眼周圍偶爾走過的路人,輕聲說道:“我回家跟你說好嗎?”

姚蓮冷笑了一聲:“怎麽,你也知道這件事見不得人。你說你什麽不好學,偏偏學人家搞這個!”

李思穎想過母親無法理解這個事情,但是冷嘲熱諷地語氣從自己的母親嘴裏說出來,仍然是她無法接受,原本克制好的情緒再也無法控制,語氣也不禁拔高了:“這不是見不得人。國外早就可以正常結婚了,如果這是病,別的國家怎麽就允許合法化呢?”

姚蓮舉起右手,食指對着她顫抖着點了良久,氣急敗壞地說道:“別的國家算什麽,我們國家就沒有!我不管你什麽歪理邪說,總之你得給我斷了。”說完也不管李思穎,轉身就朝家裏走去。

李思穎的兩排牙齒被她咬得緊緊的,胸口郁悶地難以呼吸,她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原地站了一會,還是跟了上去。

兩個人一前一後回到家裏,李松年迎了出來,他并不知道樓下發生了什麽,語氣照常說道:“接到啦?快來吃飯,飯菜都要冷了。”

姚蓮把雨傘重重地放到鞋櫃那,瞥了一眼跟在後面的李思穎,語氣不善地說道:“先吃飯!”

李松年看看自己的妻子,再看看自己的女兒,兩個人臉色一個比一個差,按捺住心中的疑惑,調節道:“先吃飯先吃飯。”

吃飯的時候,姚蓮忍着沒提這件事,李松年以為是母女倆平常的拌嘴,也沒多在意,還故意找話題說,結果兩個人都沒理他。

李思穎沒怎麽吃幾口,就放下了碗筷:“我吃好了,你們慢慢吃。”

姚蓮發過一頓火後,一路走回來也冷靜了下,畢竟是自己的女兒,難聽的話她也說不出口,她就是想不明白,自己的女兒怎麽就和老師搞上了,還是個女老師!

這吃了幾十年的米飯,從來沒一頓像今天這麽難以下咽的,也放下了碗筷,神色凝重地說道:“你跟媽媽說實話,你們是什麽時候開始的?”

李思穎找回了點思路,現在最重要的是把父母的注意力給吸引到自己身上,一定不能讓她們把火氣發到徐汀蘭身上。

“大一暑假學車的時候,遇到了她,是我先喜歡她的,她一開始并不同意。”李思穎說得是事實,也不需要添油加醋。

李松年還在喝着小酒,聽到女兒這麽說,意外地說道:“你談戀愛啦?對方是誰啊?”

李思穎還在醞釀怎麽跟父親解釋這個事情,就聽到母親說:“談什麽戀愛,你女兒在搞同性戀你知不知道!你還有心思喝酒。”姚蓮看李松年一臉不在狀态,不由地遷怒與丈夫。

李松年被噎了一頓,沒反應過來:“什麽叫搞同性戀?”

李思穎嘆了口氣,梳理了下思路,盡量心平氣和地說道:“爸媽,我不是搞同性戀。如果我能喜歡男人,誰願意去走這條路?這不是病,有些人就是天生的。”

李松年驚得筷子都要掉了,咬着舌頭不知道該說什麽,“你”了半天愣是憋不出一句話。

姚蓮看李思穎這麽說,語氣也軟了幾分,說道:“你還小,大學都沒畢業,你怎麽知道你就沒辦法喜歡男人?”

李思穎:“我不是小孩子了,再過兩年我也工作了,從小到大我就沒對哪個男的有過喜歡的感覺。你如果覺得我不懂事,你可以等我畢業,等我工作兩年,看我會不會喜歡上男人。”

姚蓮看李思穎有點冥頑不靈,不由氣道:“那你的意思,你是改不了了?那我問你,你和她能不能斷掉!”

李思穎真的很想吼一句“斷不掉”。但是她知道,現在她要是這麽吼,母親的怒火就會轉移到徐汀蘭身上,但是讓她說能斷,也絕對做不到,哪怕是一時的權宜之計,她也做不到。

就在李思穎沉默的時候,姚蓮等不住了。她起身走到客廳裏,翻出以前的電話本。

她沒什麽文化,除了經常聯系的家裏人和親戚的號碼,會讓李思穎幫她存到手機裏,其他人的聯系方式,她都會寫到本子上,放在家裏座機的旁邊。

李思穎跟着她出來,有一種不好的預感,說道:“你要幹嘛?”

姚蓮坐在沙發上,一頁頁地翻着電話本,面無表情地說道:“我倒要問問你的老師看,這算什麽回事!”

李思穎覺得她已經一忍再忍,該說的,她都耐心解釋了,可是姚蓮還是要步步緊逼,不給她一口喘息的機會。所有的忍耐和克制在姚蓮拿起電話的那一刻,都分崩離析,姚蓮根本沒有試着去理解她說的話,每一句話她都條件性反射地去反駁去質問,發現走不通就要去逼徐汀蘭。

李思穎氣得嘴唇都開始發抖,在姚蓮按下第一個數字的時候,一步上前,拉住電話線,在手上裹了一圈,使勁往外拽,“啪”的一聲,硬生生地把電話線從插口處拔了出來,水晶頭處的倒扣在一瞬間的用力下,繃斷了。

姚蓮從來沒見過李思穎這麽粗暴,不由地愣在沙發上。李松年跟了出來,看到被李思穎扯出來的電話線,也愣住了,打着圓場道:“有什麽事情好好說話。”

李思穎咬牙切齒道:“我是想好好說,你們給我好好說的機會了嗎!我都說了,這是我的事情,是我喜歡的她,你要是敢打電話給她,我什麽事情都做得出來。你不找她,什麽事情都可以商量。”

“那你給我保證,以後不準和她來往!”姚蓮現在腦子裏只要想到車裏的畫面,就覺得胃絞痛,心裏堵。

李思穎紅着眼睛,也不曉得是被氣得還是被委屈得,為什麽她的母親要這麽逼她。

李松年看兩個人都寸步不讓的樣子,嘆了口氣,說道:“你們倆都好好想一想,你也別逼她”轉頭對李思穎呵斥道:“你也用腦子想一想,這麽做對不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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