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獨獨愛她是假
池思思下樓走出醫院,瞧見路邊停着輛空出租,徑直拉開後車門坐了進去。
報出一個地址後,司機沒有應聲,沉默地挂檔踩下離合。
這個時間點人不算多,錯開了下班高峰期,車流量也小。車速很快,玻璃窗外的風景向後退去,模糊成一團,池思思愣愣出神,忽地想起當初吝澤和池父說過的話。
池父最開始并不那麽認可這段感情,只不過他尊重女兒的意見,并不打算過多幹涉孩子的好惡,但吝澤偏要得到對方的認可,倒也符合他有些傳統的觀念和正兒八經的性格。
他說——
“家人之于我來說是一個十分模糊的界線,但思思把這個界線重新定義了。在我落魄時、消沉時,她都不曾離開,一如既往地關懷于我,像個時時刻刻溫暖發熱的小太陽。而現在,我确認自己有足夠的能力可以照顧她一生,絕不離棄——我想給思思最想要的東西。”
曾經不論是親耳聽見、還是此後幾度回想起時,都覺得堅不可摧的承諾,現在卻讓她品出了那麽一絲不對味。
什麽叫——她想要的東西?
婚姻對他來說,其實是可有可無的東西嗎?
那和她的五年又算什麽,投桃報李?還是黃雀銜環?
認識吝澤十一年來,池思思頭一次沒了底牌。
她握着挎包的珍珠帶子,拇指指腹不安地搓動着珠子的滑面。
她甚至開始想,吝澤能做出這樣的舉動,一定是拿捏住了她父母的軟肋——
池父池母将女兒對吝澤滿腔熱忱的愛意看在眼裏,多年來,吝澤也未曾做過任何一件對不起她的事,所以就算被女婿橫空奪走一家人多年來的期望,為了女兒,他們最後還是會選擇瞞下來、或者軟言勸她放下心結。
那他們的心結,又有誰來勸解?
她把吝澤當作底線,吝澤卻只将她柔軟的愛意當作一柄尖銳的利刃。
池思思擡手遮住雙眼,掌心沾染的油膩燒烤味撲進鼻腔,不知是這股味道激起了她的妊娠反應,還是因為吝澤所作所為的這一系列事——
她忽然覺得很惡心。
“司機師傅,我有點暈車,麻煩靠邊停一下。”
出租車緩緩停靠在一處拐角,池思思打開車門沖到路邊,有種幾乎要把胃裏的酸水全都吐出來的錯覺,抱着敞蓋的垃圾桶吐得昏天黑地。
司機不知什麽時候也跟下了車,靠在垃圾桶不遠處的白楊樹上,身上的外套褲子是一瓦暗沉沉的黑,他沉默地盯着池思思看了一會兒,從褲兜裏摸出盒皺巴巴的香煙。
“啪”
餘光中亮起一團迎風跳躍的小火苗,池思思順着望過去,男人叼着根煙低頭刷手機,感受到她的注視,擡了擡眼皮,輕佻地笑了。
“喲,懷了?”
手機屏熒黃的燈光照在男人臉上,自眉心至唇角,映出一道可怖的刀疤。
池思思渙散的目光緩緩凝聚至一點,握着手機,下意識快速按下了110,手指放在撥通鍵上,警惕地盯緊他的一舉一動。
男人似乎從她緊繃的神情中獲得了一絲快感,愉悅地低聲笑了起來。
忽略那身和灰土顏色融為一體的肮髒衣衫,以及面上懾人的疤痕,細看五官,那飛挑的眼尾和薄情的唇瓣,和吝澤有六分相像。
“怎麽是你?”池思思轉了轉眼珠子,微微蹙眉,“你在樓下蹲我?”
“不過是公公想和兒媳婦聊聊天而已,說得這麽難聽幹什麽?”
“吝澤從來沒有承認過有你這樣的父親。”
“吝澤?好見外的稱呼,怎麽,小夫妻鬧別扭了?他不承認沒有意義,生理上我就是他爸。”
“不勞費心,即便生理上是,法律上也已經和你沒有任何關系。”
男人吐出一個煙圈,站在缭繞的煙霧裏,一根煙只燃到一半便丢在了地上。
“上車。”
“不必了,我家有司機。”
“司機要是能接你還會讓我蹲着?”他像是自嘲般哼笑一聲,用鞋尖碾滅那半截冒着火星的煙蒂,“上來吧,我要想對你做什麽,趁你剛才發呆的時間已經把車開到荒郊野嶺裏去了。”
“……”
池思思看了看四周,的确是從醫院回家的正路。這男人雖然是個人渣,卻從沒有找過她的麻煩,或許也是吝澤把她保護得過于好了,此番越過吝澤直接找到她身上,必然是有什麽原因。
如果換做以往,她一定堅定不移地拒絕聽從男人的任何說辭,但現在,穩穩偏向吝澤那邊的天枰,減去了一點名為“信任”的秤砣,開始出現搖擺不定的趨勢。
池思思小心翼翼地坐上了後車座,男人沉默着把車開出去一段距離後,從車門上的側兜裏摸出只CD盒,等紅綠燈的功夫,暴躁地拆封把CD塞了進去。
音箱裏傳出“茲拉”的刺耳讀盤聲,池思思不知道他的意圖何在,總不會是放音樂緩和氣氛,提心吊膽地握着手機,随時準備報警。
“小女孩的喜歡都是三分鐘熱度,何況連喜歡也談不上,只不過是對和自己雲泥之別的人産生的憐憫之心罷了。”
清澈低緩的少年聲音清晰地從四個角落的音箱裏傳了出來,池思思一怔。
-“不一定,這個年紀的小丫頭最好懂,她看你的眼神,可不是同情那麽簡單。”
-“所以呢?你想讓我做什麽?”
-“我查過了,那丫頭是池氏公司霜思總裁的獨生女,寶貝疙瘩一個,疼愛得緊,你老爹我麽最近手頭緊,掏不出錢供你上輔導班,聽說池家有一對一的家教,請的都是名牌大學的博士畢業生,想去嗎?”
-“……”
-“她能為了你把全班的門票都免了,這點小事……你争點氣,自己想辦法。”
-“你說你,考上這麽好的大學有什麽用呢,我反正是一分錢也不會給你掏學費。诶,你跟那個池家的小丫頭……最近進展如何?”
-“不行。”
-“臭小子,我還沒說呢你就不行。不行你幹脆也別上了,趁早辍學打工,多賺點錢補貼家用,也別再肖想人家高材生了,你可配不上。”
-“有事嗎?”
-“我是你老子,少用這種語氣跟我說話。”
-“早就不是了。”
-“……聽說你最近在創業,公司有起色了?”
-“說吧,要多少。”
-“哈,還不算太白眼狼。奉勸你一句,還是趁早結婚,把池家栓住的好,不然可有大把的富家子弟排隊等着那丫頭呢。”
…………
不計其數的錄音一段段播放着,每一段錄音的音色聽起來都不同,池思思仿佛聽着他一路成長,從當初那個坐在窗邊,認真地在試卷寫下公式,解除答案,衣角有好聞的橘子味的少年,變成了今時今日這個步步都要算計的利益家。
吝澤的聲音環繞在狹小車內的每一處空間,無處不在、無處不在地侵入池思思的骨髓。
她想起高二暑假時拉着吝澤一起回家聽課,他就在她家整整做了兩個月的午餐和晚餐。
她想起大學幫吝澤代付了第一年的學費,他就打了四五份零工,攢出了往後幾年的學費,還送了她第一份昂貴的禮物。
她想起吝澤創業時池家拉拽的那一把,後來公司正式開始盈利後,他向她求婚,盛大的婚禮現場,用盡昂貴的食材布景,沒有讓池家出一分一毫。
她想起陪伴他的五年,以及婚後,偏心疼愛的又五年時光。
他斤斤計較地算計着她付出的所有,從金錢、利益、到青春,然後加倍地償還于她,仿佛只有如此,他才能誰也不虧欠、誰也不愧對,做回完完整整的自己。
時至此刻,池思思卻冷靜得吓人,她說:“很難想象,一個人連和自己兒子的對話都要時時錄音,你留着這些,就是為了今天?意在告訴我,吝澤從最開始接近我就目的不純?”
“倒也不完全是。”男人又從皺巴巴的紙盒裏抽出一根香煙叼在嘴裏,低頭翻找打火機時,透過後視鏡瞥了一眼,似乎想起後座坐着的是個孕婦,幹脆就這樣幹巴巴咬在嘴裏。
“是防着今天的出現——事實證明,最了解的兒子的果然還是老子,他不給我想要的,我只能拿出這些東西。”
“當然,我承認我目的不純,有套話的嫌疑在,你可以不相信,橫豎……我和你的丈夫,父子兩個,都是徹頭徹尾的人渣。”
池思思張了張嘴,多年維護的習慣使她下意識想要反駁。
【阿澤和你是不一樣的。】
她說不出口。
也不得不承認,即便知道他目的不純,留着這些錄音的行為本身就存在可疑,但——
利用是真,欺騙是真。
感恩也是真,償還亦是真。
獨獨愛她是假。
出租車緩緩停在庭院大門前,池思思回頭看了一眼,握住門把的指尖微微發抖、微微泛白。
“吝澤一定沒有和你說過這樣的話,但我要說,能讓自己的兒子,對于家庭和孩子的存在不抱任何期待,有的只是價值上的衡量……有你這樣的父親、這樣的丈夫,是吝澤和他母親這輩子最大的不幸。”
他聽到這話,低頭翻找出打火機,“啪”地一聲點燃了香煙,半只胳膊探出窗外,複又吞雲吐霧了起來。
池思思看不清他隐在煙霧後的臉,只能聽見身前落下一聲哼笑,“你說的對。”
以及一地被揚塵而去的車輪碾碎的枯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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