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一家人

說話時,電梯間的門堪堪敞開,身後等候的各層病人家屬便一窩蜂擠了進去,眼看姜栀脾氣又要上來,池思思小聲安撫:“沒事,待會兒在最外圍,方便出來。”

這才作罷。

亮起的數字一層層暗下去,結果等到六層時也只餘下她們兩人了。

燒烤的油腥和鮮嫩花蛤的香味交雜在一起,擠滿整個狹小的電梯間,恍似還覺得不夠似的,意圖扒開門縫繼續向外擴散。

如願以償,電梯門緩緩開啓,池思思耷拉着眼皮,一雙擦得锃光瓦亮的小鱷魚皮鞋闖入視線,腳尖正對着門,她心底“噌”得燃氣一團小火苗,擡起頭,卻對上了陸朝那張苦大仇深的臉。

“陸助理……”

“啊,池小姐。”陸朝像啃了半個月樹皮草根的難民看見官府救濟糧,擰成中國結的濃眉倏地展開了,他松口氣,讓開了路。

池思思看着他那張臉,欲言又止,但她大約是把“失望”兩個字再明顯不過地刻在了神情裏,陸朝不由生出些不明所以的愧疚感來,他把手裏拎着的大盒小盒放在地上,推了推眼鏡。

“聽說令尊住院的事,吝總讓我來送些補品。”

聞言,池思思更加失望了,眼裏噙着淚花,默默瞧着腳邊的禮盒。

姜栀最看不得她這般失魂落魄的模樣。

火爆脾氣又急赤白臉地沖上了頭,她抱着手臂,挑眼看向陸朝,加上高跟鞋頂破天一米六七的個兒頭,站在一米八幾的男人跟前,硬是撐出了霸道女總裁和她的小助理的氣場。

“老丈人住院,不親自來,讓人提幾盒補品送來就算完了?真是大忙人。可笑,池家會缺這點破東西嗎?池叔叔當年願意把女兒嫁給他,看重的可不是這些虛名俗套的東西。”

陸朝一個頭兩個大,他也算口齒伶俐、思路清晰那一挂人,但面對這些清官都難斷的家務事,他就開始舌頭打結,冷汗涔涔直冒。

“這……吝總他……”

“他什麽?你不會是被趕出來了吧?”姜栀拎起幾只禮盒,塞回他手裏,“池叔叔不要的東西,我們更不稀罕,拿回去給你們吝總補補腦子吧。”

“……”

池思思吸了吸鼻子,抹一把眼角,轉身往病房走去。

她的父母她最了解不過,池夫人興許會有所不滿,但絕不會表現出來令她為難,池父則更是理性大于感性的人,孰輕孰重,再通透不過,即便真的有意見,至少不會像牽連到無辜的人身上——比如陸朝。

池父的态度足以說明,陸朝和吝澤,或者說乃至他的公司上下,誰都不無辜。

事發突然,昨晚出門時急慌慌的,她想着高跟鞋多有不便,臨時翻出了周末晨跑時穿的運動鞋。

軟膠底的鞋腳步輕盈又無聲,她不喜歡踩在跑步機上刺耳的磨帶聲,下雨天便沒辦法晨跑。吝澤無意間問起緣由,她順着說起最近綿綿不斷的雨,隔天,就看到一雙減噪的運動鞋擺在了玄關的鞋架上。

他熟知她需要的尺碼和喜好,就像她亦明白,如果不是有極其特殊的原因,今天出現在這裏的不該是陸朝。

她悄無聲息地走到病房門前,池夫人來不及抹幹淨淚,一回身,和池思思撞了個正面。

“思思……你回來了,怎麽這麽快。”

“來回加上等老板烤好,一個小時,不算快了。”

“是、是嗎。”

池思思撕下張廚房紙墊在床頭櫃上,墊着那一大袋滋油的燒烤小吃,池夫人見狀,随口數落道:“你這孩子,你爸說想吃就真給他買啦?你這人也是,孩子孝順攔不住你,你也不清楚自個兒的身體狀況?”

“偶爾一次也沒什麽大事。”

“就是因為你這種僥幸心理,才一步步把血糖吃到現在這麽高的。”

池父置若罔聞,揭開塑料袋的封口,錫紙嘩啦啦作響,從裏面摸出兩串鹽巴焗的豬肉串吃了起來。

平時不茍言笑,對待工作嚴謹認真,一星半點錯都不允許出現的領導,私下竟然會因為多吃幾串燒烤被妻子訓得無比心虛,不知道霜思的員工看到這一幕會作何感想。

池思思找了張小矮凳坐在旁邊,支着下巴仰頭看着自己這對恩愛的父母。

像小時候父母之間鬧個小別扭,別的小朋友只會哇哇大哭,她卻喜歡托着臉坐在旁邊,看看爸爸這次又有什麽新花樣能把媽媽哄開心。

每一次、每一次。

池思思常覺得自己十分裏有九分都是像媽媽的,從濃密柔順的黑發到唇邊的梨渦,九分裏嬌俏的相貌又占了七分。

餘下的兩分大約便是極度護內,任性又愛撒嬌的小脾性。

“爸。”

池思思從果籃裏拿出個蘋果,用削皮器開始從頭連接不斷地削皮,她從前還拿這個跟人比賽過,獎品就是半塊用剩下的帶着橙子香味的橡皮擦,也不知道那時候到底是哪來的童心。

“嗯?思思也別坐在那傻樂了,快來嘗嘗這豬肉串,跟我小時候住的巷子裏那家一個味!”

“您還是少吃點吧,三高且不說,這回又是因為操勞過度住院,到底有什麽大合同能讓您這麽廢寝忘食地操心。”

池夫人認同地點了點頭,像是找到了盟友:“你看,孩子都懂的道理,這回病危通知書都下來了,咱們家錢夠花了,不要再那麽拼命了——”

“和吝澤有關系嗎?”

池思思狀若不經意間一般問道。

……

房間內一瞬間陷入了沉默。

“思思……”

“Dolphin Bay……是叫這個來着嗎?”

“你知道了。”

“嗯。”

良久無言,池父長長嘆息一聲,“你別怨他,地盤競标上的事……你也不懂,就算是一家人也要分得清清楚楚,沒有對錯之分。”

池思思不知道自己聽進去了幾個字,依舊專注地削着皮,像是分毫沒注意到周身異樣的氣氛。

Dolphin Bay,實際上就是一塊半月形的連陸淡水灣,因俯瞰圖看起來像一只騰空躍起的海豚,所以被稱作Dolphin Bay。地理位置優越,受洋流影響,氣候和風景都十分宜人,這麽多年來一直是地産商人争奪最為激烈的一塊風水寶地。

池夫人本家姓顧,顧氏當年也是鼎盛一時的大集團,前期壓付了不少錢去競标,最後還是被人半路插了一腳,準備了長達一年的企劃案泡湯,顧先生——也就是池思思的外公,心氣大,一時咽不下這口氣,卧病不起,半年後撒手人寰。

這樁過往一直是池夫人壓在心底的遺憾,刻意不提,每每在電視新聞上看到有關Dolphone Bay的新聞報導,都會愣愣地坐在小院裏發一下午呆。

時隔三十餘年,上一任歸屬的公司法人因涉及到一些違規運營,锒铛入獄,連公司帶地皮都交還了回去,二度拍賣的消息傳出來時,恰好是去年底,大年初一的時候。

一家人圍坐在火鍋旁,邊看春晚,邊吃着沾滿麻醬汁的熱氣騰騰的羊肉卷。

他們把這個消息當作今年最好的禮物。

吝澤知道嗎?他自然是知道的,親耳得知,也曾微笑着舉杯祝賀池夫人多年心結,終于可以如願以償。

這所謂“一家人”的定義裏,當然包括吝澤。

那麽他呢?可曾有一刻,真真正正将他們視為家人嗎?

其實并不難猜。

早在她聽到“DB”這兩個單詞的時候,察覺從項目經理嘴裏将說未說出口的那家公司的名字是“霜思”的時候,得知同事和吝澤公司的員工臨時加班,只為了某個項目的時候,在她接到那只海豚LOGO的甲方訂單的時候——

這一切都湊巧地聚集在競标會開始前的一周裏,她本該敏感地察覺出問題的。

因為相信自己同床共枕了五年的枕邊人,所以她選擇了沉默。

那個自作多情一般跑去送晚飯的雨夜,陸朝看着她,一度欲言又止,目光莫名透着一股悲憫,想必他也是知道的,甚至連那個奇奇怪怪的項目經理——說不定也只是不忍心看她蒙在鼓裏,好心提醒罷了。

池思思開始控制不住自己的怒火,不由連陸朝也一并記恨上了。

明知不該如此,但吝澤借她的手,為自己橫插一腳的項目設計了LOGO,讓她在這場将池家多年來的夙願毀滅的作亂中,添上了一筆屬于她的“功勞”。

怎能叫人在失望透頂當中,不生出無限的惱怒來?

但是為什麽?他有什麽理由要這麽做?

池思思安靜地削着皮,在此期間不停地、不停地思考着同樣的事情,直到扒下一條完整的蘋果皮,她把蘋果皮疊放在一邊,擡手把白花花的果實遞給池父。

“爸,多吃水果。”

池父回過神,猶豫着接了過來:“思思,你……”

“我沒事,爸,公司那邊還有不少圖等着畫,我先走了,您好好休息,別送了,我打車回去。”

池思思拎起包就走,路過陸朝時甚至不敢多回頭看一眼,生怕自己繃不住情緒無端發怒,匆匆離開了醫院。

同類推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