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你愛我嗎?
叉盤碰撞的叮當聲驟然停止,池思思埋頭吃飯,也不看他,語氣平緩:“他和我說了一些……關于你們、和我的事。”
她用的是“你們和我”,而不是“他和我們”,吝澤敏感地察覺到二者的區別。
池思思将自己和他劃進了兩個不同的世界裏。
他擡眸,意識到了“一些事”所指的內容,望着池思思平靜的面容,突然開始沒由來地心慌。
試圖解釋什麽,卻又無從說起,最後也只得在沉默中結束了這并不算愉快的一餐。
吝澤難得主動地摞好餐盤端去廚房刷洗,cookie吃完它支應差事般的一碗幹噎貓糧,圍着池思思的鞋轉來轉去。
她彎身把cookie抱在懷裏,靠在門邊看着那個即便是刷盤子都那麽優雅端正的背影,輕聲喚道:“阿澤。”
“嗯?”
“你愛我嗎?”
修長的指節沾滿泡沫,硬生生停頓住。
“愛我嗎?”、“喜歡我嗎?”,類似的內容似乎是處于青少年時期的戀人時常會互相問及的一個問題。
問出口的一方,要麽是察覺到另一半對自己态度趨于冷淡,要麽就是性格中藏匿着敏感自卑的一面。
池思思兩者皆無。
在此之前,也從沒有問過這種問題,她像堅信太陽會從東方升起、雲雨天的飛燕會低低掠空一般,篤定吝澤深愛着她。
到底是落了俗套。
吝澤停下手中的動作,回頭看了一眼。
他的妻子還穿着昨天沒來得及換下的包臀裙,踩着一雙極其不搭的運動鞋,發絲淩亂,妝也幾乎花了七七八八。
她抱着他們養了五年的布偶貓,戴着鑽戒的手溫柔地撫摸着cookie的毛。
安靜等待他的答複,像是在等一個解脫。
吝澤忽然有一種直覺,倘若連這唯一一次都答錯了,眼前的人便會從他安寧的生活中緩緩抽離。
他小心翼翼地揣度措辭,連談判桌上都未曾有過這般謹慎,末了,認真道。
“所謂‘家’這個詞,之于我來說一度是一個十分模糊的界線,思思,是你将它重新定義了。無論我如何落魄、消沉都不曾離開,一如既往對我關懷備至,像個時時刻刻溫暖發熱的小太陽。我會給予你同等付出的人生,絕不離棄。”
吝澤只記得當年,他漂亮的未婚妻聽到這番話後哭得稀裏嘩啦,如今幾乎只字未差地複刻過來,他自認為交上了一份滿分答卷,挑眼望去,卻只見池思思抿開了一個淡極的笑。
“阿澤,你真的很不會撒謊。”
只因她從不過問,自始至終堅信無疑,所以連欺騙,也都明目張膽地置于臺面上。
但凡她不經意間問出口,或是從幸福的假象中沉下心仔細想一想,便能明白——
避重就輕的回答,吝澤從未有一刻訴說過愛意,全部都是她的自我沉浸罷了。
所以當他用五年的婚姻償還她的陪伴後,自己之于他,就像孩子一樣,變成了沒有任何益處的存在。
可笑池思思在得到确認的回答之前,還在為他尋找或許有難言之隐的借口,
對方卻只是單純為利益驅使,用極其平凡的理由,毀掉了對她而言意義非凡的生活。
“你怎麽可以這麽自私?”
時已至冬末春初,最後一股寒氣纏繞着清冷的月色,被雲霾遮住後,順着風一路向下卷,意圖從玻璃窗的縫隙當中擠進來,末了,也只輕輕掀起了窗簾的一角。
窗簾微微敞開半扇,卧室內一燈如豆,暈黃的光線打在玻璃上,映出兩具旖旎的身體。
喘.息聲交織在一起,吝澤往日無論多麽熱烈,總能在浮浪中找回一絲理智和自我克制,這一晚卻幾近瘋狂地擁抱着池思思。
浮浮沉沉中,已經記不清這是第幾回,枕邊人陷入沉睡,從耳畔傳來淺淺的呼吸聲。
池思思睜大雙眼,毫無倦意,順手拿過吝澤的襯衣套上,起身走出房間,輕輕碰上了門。
領口頂端的兩顆扣子沒有系,松松散散地露着一截鎖骨,以及上面點點令人遐思無限的紅印。
她靠着陽臺冰冷的玻璃,劃開鎖屏,過高的亮度在黑暗中微微刺眼。
池思思閉了閉眼,撥通了一串號碼。
“喂?是張律師嗎,這個時間打擾您,實在抱歉,我有些事情想向您咨詢。”
…………
挂斷電話,池思思低頭攏了攏領口,鼻尖嗅到一陣淡淡的柑橘香。
那是吝澤身上的味道。
她輕手輕腳地走回卧室,躺下時的動靜仍是驚醒了一向淺眠的人。
吝澤掀了掀眼皮,意識還沒有完全清醒,睡眼惺忪間瞧見她單薄的衣衫,下意識把她攬進了懷裏。
這樣自然的動作、順手的習慣,池思思一度信以為真,覺得自己已經成為了他生命中的一部分。
僞裝到這個地步,何其可怕。
她忽地想起宋婕的勸告,“完美無瑕的人,必然有他不為人知的一面”,彼時她沒有聽進去,只覺得這麽多年彼此的愛意都不曾減淡,如今想來,大約只是因為在他心中,自始至終從未有過關于愛的情緒罷了。
她看不慣王橙自诩清醒,但對方至少得到了渴求的東西,她将滿腔愛意下注,結果卻是比之更為可笑可憐。
池思思窩在吝澤懷裏,貪戀着他身上的溫度,擡手摸了摸他的臉。
他的眼睫顫了顫,沒有反應。
她忽地想起十一年前,黑暗的樹林中,從密布交織的樹冠間洩下一縷月光,螢火圍繞着線香煙花細微的火光,男孩兒微微擡頭,沖她笑了笑。
那張笑臉和睡在身旁的男人所重疊,池思思好像已經不認識他了。
“吝澤,我們離婚吧。”
說出這句話後,心底仿佛有什麽破碎的聲音。
那道裂痕微弱、細小,卻無法修複。
平靜到了極限,極度忍耐的情緒終于全盤崩潰,池思思緊緊拽着他的衣衫,壓抑着哭腔,在深夜泣不成聲。
她的人生,從不需要他來償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