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金玉良言
吝澤清早醒來時,天光大亮,日光透過紗簾微微敞開的縫隙滲了進來,溫暖地撲在被單上。
他把鼻尖埋進去,嗅到了太陽和家裏柔軟劑的茉莉清香。
身旁的位置空空如也,被他遮擋住,連日光也照不過來,輕輕撫過也只能觸到一片冰涼。
他的妻子難得有不賴床的日子,池思思站在衣櫃前換衣服,背對着他系紐扣,頭發垂在一側,露出一截線條優越的天鵝頸。
吝澤敏感地注意到,平時單挑揀穿搭能埋在衣櫃裏半小時的人,今天只套了件純棉的系扣連衣裙,還穿了襪子,看樣子是不打算穿高跟鞋了。
也沒有戴耳飾、頸飾一類,塗了層薄薄的豆沙色口紅,輕輕抿開,再紮個馬尾,便算結束了,只用了平時三分之一不到的時間。
而最重要的——
她沒有戴婚戒。
吝澤沉默半晌,從柔軟的床上滑了下來,走過去從背後輕輕擁住她。
“怎麽起這麽早,有什麽事嗎?”
“今天周六啊,你是第一天知道我們公司996嗎?”
吝澤一噎,接不上話,總覺得今天的池思思有些刺人。
他調整了下姿勢,側過身吻了吻她的臉頰:“明天周日,你記得我們說要去超市嗎。”
“嗯。不過,似乎是我提出的要求吧?你去不去都無所謂。”
沒有拒絕,也沒有回應,甚至連一眼也沒有看他。
池思思輕輕推開那雙臂膀的禁锢,走下樓,從冰箱裏翻出盒素食披薩,塞進微波爐裏加熱後,拿起一塊正要吃,放到嘴邊了又驟然剎車,看着上面裹着奶酪的海蝦肉,動了動鼻尖,到底沒送進嘴裏,皺着眉放下了。
轉身走到玄關,扶着牆壁蹬上了一雙平跟小白鞋,沒有回頭看站在樓梯拐角的吝澤,也沒有和他打聲招呼,頭也不回地出了門。
“咣”
沉重的關門聲震得在屋內某個犄角旮旯打絲的蛛網顫了顫,吝澤透過落地窗,看向走出家門後步伐匆忙的那個人。
看來這回是真的氣大了。
他無奈屈指,頂了頂太陽穴。
池思思到公司徑直進了總監辦公室,單刀直入地把一早打好的辭職信放在宋婕跟前。
宋婕眼皮子都懶得擡一下,專注地盯着顯示器,冷漠打回了她的訴求:“辭職前三個月提前報備,給我老老實實待三個月再跑路。”
“待不下去了,現在就要走。”
“誰招惹你了,王橙?同事矛盾離職不能算合理原因。”
“不是。”
“那現在就走的話,可是要賠錢的。”
“嗯,可以。”
宋婕終于察覺了絲不對勁,掀了掀眼皮。
無疑,池思思今天的狀态可以說是奇差無比,頂着兩個深青的眼窩,嘴唇泛白,空洞洞的雙眼出神地盯着某一點。
不知道在想些什麽。
“真要走?”
“真的。”
宋婕點了點頭,沒有追問她更細致的原因,拔開筆帽,低頭在紙上簽下龍飛鳳舞的名字,擡了擡手腕,遞還給她。
“去找HR辦理離職手續吧。”
“謝謝。”
池思思接過,神情恍惚地往外走,臨出門前,宋婕叫住了她。
“思思,之後打算去哪兒?”
聽見這個問題,池思思的神情一瞬陷入迷茫,她握着冰涼的門把,感覺上面的溫度正逐漸侵蝕着她的指尖。
“還沒有想好,也許……會和吱吱一起走,也許換個城市,我不知道。”
宋婕讀書時和池思思在同一所大學,大她兩屆,大一的時候還給當時高二的池思思做過一陣子輔導家教。
宋婕和姜栀性格天差地別,同樣作為池思思的好友,一個能在這種時候打破砂鍋問到底,再幫她拿主意、幫她出氣,姜栀能做到,宋婕卻不行。
她的性格不允許她打破彼此交往的底線,去過分插手一些與自己無關的事。
她能做到的,也就只有祝福朋友前途無憂,将來的路不會太難走。
“思思,一路順風,想回來了就和我說,随時歡迎。”
“……謝謝,但大概不會了。”
池思思在公司人緣一向很好,同事們惋惜不已,并祝福她一切順利,唯獨王橙依舊坐在那個不融洽的角落,格格不入地敲着鍵盤。
她不後悔和王橙說過的每一個字,也不認同對方的扭曲三觀。
甚至至今也不後悔為了維護吝澤,說出的每一句話——
因為她是那樣了解他。
睡得早、醒的也很早,不愛吃西餐,以及一切西式醬料,同他優雅的外表形成反差,偏愛川湘菜系和辣鹹口味。從不喝碳酸飲料,煙酒不沾,最喜歡花生醬,最讨厭別人擺弄他的頭發,除她之外,忌諱任何人談論自己瞳孔的顏色。
記憶力超群,每次摸完cookie都要洗手,折眼鏡腿時習慣把右邊疊在左邊上,對紙質書的偏愛過于電子書,不喜歡戴耳機,從不聽任何形式的音樂。
喜歡深色,不愛穿或者買休閑款式的衣服,身上常年習慣性帶着一塊手帕,生氣時會惜字如金,開心時話也不會很多,但會喜歡用指尖纏她的頭發。
鎖骨上有一顆淡褐色的痣,似乎是結婚後才出現的,她認為那是需要被愛人親吻的痕跡。
池思思自認熟悉他每一個細微的小習慣。
王橙不認識吝澤,宋婕不了解吝澤,但不可否認,她們似乎比她這個五年之久的枕邊人,看得更加清楚——
他根本不愛你,他只愛他自己。
如今來看,卻是旁觀者清的金玉良言。
走出旋轉門,池思思站在公司樓下,頭頂着難得晴空萬裏的天色和烈烈的太陽,胳膊下夾着一大冊文件夾,右手還提着大包小包。
裏面都是吝澤寄到公司的東西。
機械鍵盤、貼合手腕線條的鼠标、防輻射的綠植、經期會用的熱水袋、還有填充背部和座椅空隙的軟枕。
沉甸甸的。
她掂了掂袋子,走到路邊,擡手扔進了垃圾桶裏。
那些曾經讓她感到溫暖的物件落地的一瞬間,池思思整個人突然有些脫力,她蹲在地上,撥通了姜栀的電話。
“吱吱……對不起,你可能沒辦法做幹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