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明智的放棄勝過盲目執着
吝澤推開家門時,客廳裏格外安靜。
他脫掉外套挂在玄關的衣帽架上,解下束縛了一整天的領帶,疊好放在茶幾上,再摘掉眼鏡——不辦公時,他很少戴着這副細絲銀框的眼鏡。
家庭倫理劇裏常有的那種,丈夫下班後鞋都懶得脫就踩在妻子頂着腰酸背痛擦好的地板上,襪子外套随手亂扔,這般場景從未出現過在吝澤身上。
再如何疲憊,他也永遠按部就班。
就像有什麽東西在緊追着逼迫他完成這一切。
偌大的屋裏仍舊是一片靜悄悄的模樣,連那只纏人的布偶都沒有在腳邊打轉。
吝澤擡腳上樓,脫鞋踩在木板上,發出“咯吱”的聲響。
二樓客卧的門驟然打開,他還沒來得及看清,就已經被一雙手圈住了腰,踉踉跄跄地退回客廳,一個重心不穩跌坐進了沙發裏。
冬末的天氣日漸還暖,今天又是難得的朗朗晴空,池思思卻穿着件加絨的毛衣裙,環抱着他的腰,臉貼在他的胸前,透過薄薄的襯衣,一點點滲進些許冷意。
“怎麽這麽涼?”
吝澤握住池思思的手,同樣是一片冰涼,懷裏的人擡起頭,臂彎裏原來還圈着cookie,難怪他總覺着今天要比平常沉了不止十斤。
他擡眼看向她,微微愣住。
池思思是一個忠誠的國牌化妝品推崇者,國外的牌子也會買,但國産的某個品牌只要上新就一定會all buy,池夫人常數落她抽屜裏的眼影口紅十輩子都用不完。
其實她固定會用的也就只有那麽幾個色塊。
淺淺的櫻色、淡淡的香橘、初夏的檸檬黃、偏正式些的香槟,她喜歡一切低飽和的顏色,也極少濃妝豔抹,遮蓋住本身五官的優勢。
但今天,她不僅塗了粉底,用上了某一年聖誕節推出的喜慶紅褐套盒,點了紅棕的口紅,還打了一層淡淡的腮紅。
像是要用厚重的妝面,一層、一層,把什麽蒼白的東西給遮住,粉飾上健康美好的顏色。
也把真實的情緒一重重壓了下去。
吝澤察覺異樣,但他從不單刀直入地去問,沉默地思考着如何拐彎抹角開口。
池思思沒有給他這個機會,輕輕把下巴墊在他的胸前,輕聲問。
“阿澤,你沒有覺得這件衣服很眼熟嗎?”
“嗯?”
池思思扁了扁嘴,露出一副果不其然的神情。
“這是我大二,你第一次主動來學校找我時穿的衣服。”
“當時還是冬天,下着大雪,你坐了三天的綠皮火車,跨越大半個地圖來到我身邊,見面第一時間就塞給我一個超——大一只的烤蜜薯。”
“可氣壞我了,怎麽能有你這麽直男的人,竟然讓我頂着為了見你折騰了一個鐘頭的精致妝面,當着喜歡的人,啃烤蜜薯!還說什麽可以暖手,你就不能牽着我,抱抱我嘛?”
“阿澤,你記得你當時跟我說了什麽嗎?”
她的眼睛亮亮的,像盈着水光。
“你說,要不我們在一起吧。”
沒有說過任何關于喜歡的字眼,只是問她,要在一起嗎?
她當年只被一腔熱切的欣喜沖昏了理智,卻忽略了這樣再顯而易見不過的細節。
那是她渴求了六年的一句話。
到底是出于感動,還是利用,真真假假,如今也都不重要了。
池思思像變戲法一樣,從毛衣口袋裏摸出一疊信封。
“這個你總記得了吧?”
不在同一所城市的時間,雖然有手機聯系,但池思思仍秉持着某種古舊的儀式感,每個月初都會給吝澤所在的大學寄去一封手寫信。
兩年,二十四個月,二十四封信。
不同的季節,不同的信封和信紙,裏面還夾着一只小小的、當季盛開的幹花,只要他撕開封口,就能嗅到一股淡淡的清香。
她喜歡以正式的口吻開頭,寫着寫着卻變成了流水賬一樣的閑暇小事記敘,描述着周圍的環境,描述着又養了一盆什麽顏色的多肉盆栽。
她從不敘說愛意,字裏行間卻處處都是喜歡。
末了,簽下一行隽秀小巧的字,當作每一封情書的落款。
從前身邊人總勸池思思放棄,她只左耳朵進右耳朵出,一直到和吝澤在一起時,都堅信不疑地認為,真心總能換來真心。
到底是強求不得。
明智的放棄勝過盲目執着。
如果她當年能早些明白該有多好。
吝澤抱着她,張了張嘴,什麽也說不出,一時啞口無言。
池思思每每和他鬧矛盾的時間都超不過一天,大多數時候都是她先服軟,大約是舍不得冷戰太久。
這次已經是破了記錄。
原本他以為會更久。
看來是那疊被他随手塞在抽屜裏的信,讓池思思回憶起從前,到底還是選擇了原諒。
吝澤斂眸,回抱住池思思。
“對不起。”
池思思閉了閉眼。
這句遲來太久的對不起,不知道是為了哪一件事,但不管為了什麽,她都已經不需要了。
吝澤低頭吻了吻她柔軟的黑發,鼻尖卻嗅到了一股酒精消毒水的氣味。
淡淡的,微微刺鼻。
像是在哪裏沾染上的味道。
手臂微微收緊了些,他問:“今天公司團建了嗎?”
“沒有。”
“那和姜栀去哪裏玩了嗎?”
一陣見血。
“是啊。”
“去哪玩了?”
池思思從鼻腔裏哼出一聲輕笑:“怎麽,你也有怕我紅杏出牆的時候?”
吝澤微微蹙眉,這樣不合時宜的玩笑,她從前絕不會開。
“我去斬斷牽絆了。”
“我們的牽絆。”
“我自己的……牽絆。”
“什麽——”
吝澤一怔,忽然産生了前所未有的慌亂,不等他追問,池思思溫熱柔軟的嘴唇已經貼了過來。
在男歡女愛一事上,她鮮少這般主動又熱烈,大多時候都帶着些少女時期第一次的嬌羞。
吝澤回吻她,兩人糾纏一陣,但這晚到底沒有做到最後。
兩人克制着自己,意猶未盡地收了尾。
躺在床上,吝澤捏着池思思柔軟的指尖,垂眸問她:“明天一起去超市買食材,不是聖誕節嗎,想吃什麽,我來做。”
池思思往他懷裏鑽了鑽,悶悶道:“惠靈頓烤雞。”
“好。”
說罷,兩人相擁而眠。
迷蒙的睡夢中,吝澤隐約覺得有人用指尖碰了碰他的眉心、鼻尖,一路下滑,描摹着他嘴唇的輪廓。
緊接着便是什麽滑動的聲響,以及碗筷叮當碰撞的清脆聲音。
清晨六點鐘,吝澤準時醒來,身旁的位置像昨天一樣空空蕩蕩。
他換好襯衣,邊系領帶,邊順着早餐的香味走下樓。
餐桌右邊,他習慣坐的那一側,放着一杯牛奶。
他不喜歡邊吃邊喝,總習慣一口氣喝掉半杯,但池思思卻說牛奶要小口啜飲才能品味出香甜。
所以他們兩個人的杯子,一個是滾燙的,一個卻是溫熱的。
牛奶旁一碟烤好的脆吐司,兩片的表層都塗抹着薄薄一層蜂蜜醬,散發着香甜的氣息。
餐桌另一側的凳子上垂着他的西裝外套,熨帖地沒有一絲褶皺。
這是他們結婚五年來,幾乎每天都會度過的平凡得不能再平凡的早晨。
卻又有些微妙的不同。
比如。
只有他自己的早餐。
玄關少了幾雙鞋。
以及沒有聽到吹風機嗡嗡的響動。
客廳裏安靜地不成樣。
吝澤心想,或許是又饞嘴,步行去港茶早餐店買叉燒包和燒麥了。
他拉開椅子坐下,陽光正好,穿過落地窗照進客廳,他微微挑眼,看見了茶幾上的玻璃杯。
下面壓着張紙,旁邊還有一只敞開的木盒。
吝澤一怔,走了過去。
木盒裏盛放着被撕得細碎的信紙,上面鋪着一層幹花,正中央安靜地躺着一枚尺寸小小的戒指。
他挪開那只玻璃杯,看清了上面的字。
一張離婚協議書。
雙方于2009年7月相識,于2015年4月登記結婚。
現,夫妻感情已經完全破裂,沒有和好可能,訂離婚協議如下。
男女雙方自願離婚。
不相往來。
協議即日起生效。
2020.12.25
吝澤捏着冰涼的紙張,久久出神。
底端,男方一欄空白着,而另一側——
簽着隽秀小巧的字,一如當年池思思給他每一封情書的落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