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只消一眼 (1)
從巴黎飛往姜草市的行程足足有四個鐘頭,到了用餐時間,一份份用保鮮膜包裹得嚴嚴實實的飛機餐擺在了支開的小桌子上。
池思思道了謝,随即面對眼前一系列“喂豬服務”的豐盛餐點,卻有些難以下咽。
她把盛放食物的小碟一個個挪到了布蘭特跟前,只留了一道爽口的冰鎮檸檬布丁。
早上吃的酥餅殘渣似乎還在胃裏叫嚣,池思思望着一旁啃了一根半個大法棍還能優雅地往嘴裏送着滿滿當當的食物,并且幹吃不胖的布蘭特,心頭一時浮現出些微妙的嫉妒心來。
語氣便也跟着變得酸溜溜:“真好啊,吃這麽多都不會長肉。”
布蘭特詫異地看她一眼:“難道你還需要擔心發胖的問題嗎?”
“當然。”池思思拍了拍自己的肚子,“好聽嗎?好聽就是好瓜。”
小男生轉了轉漂亮的眼珠子,認真道:“你們中國人不是常把月有陰晴圓缺挂在嘴邊,姐姐自認為的胖或者瘦,在我眼裏就是圓月和彎月的區別,都是同樣的美麗。”
“……brant,你好油。”
話雖如此,她不平和的心态稍稍愉悅了些。
人總會有這種微妙的心态,從小孩子嘴裏聽到的話便會當真,大人真假參半的話卻只能聽十句信三句。
布蘭特今年剛成年,整整小她十二歲,在她眼中正是“心直口快,童言無忌”的年紀,哪怕知道他一向嘴巴很甜,也不由兀自信以為真。
身旁傳來均勻平穩的呼吸聲,池思思從資料中擡起頭,目光斜斜落在布蘭特身上。
吃飽喝足了倒頭就睡,小朋友沒有一丁點煩惱,真叫人羨慕。
機翼劃開柔軟的雲團,飛機在雲層中起起落落,穿梭其中,漫長的三個小時後,穩穩落回了地面。
布蘭特醒着的時候沒少和漂亮的中國空姐搭讪,逗得對方頻頻發笑,到下飛機時兩人落在最後,看着竟有些依依不舍的模樣。
池思思無奈地搖搖頭,站在走廊等他留完聯系方式。
過道鋪了一層淺灰色的地毯,踩在上面落腳柔軟,池思思轉身面向透明廊壁,望着映在玻璃上那個越來越陌生的人——
幹練的小香風外套,淺駝色闊腿褲,方頭小低跟和同色系的挎包,以及……
她托了托落在肩膀上的短發,發尾打着卷,鼻尖能嗅到淡淡的發膏味。
池思思舍棄了那一把齊腰的長發,習慣了買幹練的職業裝和長褲,正視自己的身高,不再穿容易崴腳的細高跟。
接受了幹巴巴的法式早餐面包,放棄甜食,逐漸接受了咖啡不加方糖的味道。
她堅信自己在朝好的方向改變,卻越來越不認識自己。
近鄉情怯——
大約訴說的便是此番愁思。
當初她沒有知會家裏人便冷不丁離了婚,至今除了姜栀沒有人知道她曾經還有過一個孩子,連夜奔赴巴黎那晚,池夫人不挽留她,只坐在一旁默默流淚。
這是她獨身處于巴黎,投在繪畫大師Adrien師門下學畫三年,每每憶起便不禁落淚的一幕。
他們還能認出她嗎?
池思思正憂心忡忡,那邊布蘭特告別完,笑吟吟地跑了過來,順手接過她手裏提着的東西。
回頭一看,反倒是空姐的神情十分失望,不舍地向這邊張望。
池思思不由燃起一顆八卦之心:“你不會拒絕人家了吧?”
“是的。說起來你可能不信,我告訴她我有女朋友了。”
“嗯?”池思思警覺。
“沒錯,就是說的姐姐。”
“……brant。”
“沒有沒有,我開玩笑的啦,有女朋友怎麽可能還到處勾搭。”
布蘭特的求生欲這三年來被鍛煉得相當之高,見池思思表情不對便立馬改口。
“我說我年紀還小,學業為重。”
“……如果是真的,我也能替Adrien先生高興一番。”
布蘭特是Adrien大師的獨生子,或許是被周遭的生活氛圍所感染,他在繪畫上的天分是常人學五年、十年,都無法與之比拟的。
不過再如何天賦異禀,這個年紀該有的叛逆倒是一點也沒落下。
此番她學成回國舉辦畫展,布蘭特也一同跟來,正是大師想讓他多見見世面,收一收肆意妄為的脾性,把心思着重放在繪畫上。
臨出發前也格外叮囑了池思思要看好他。
她悄悄擡眼瞄一眼在機場各個免稅店裏來回轉悠的布蘭特,這一趟實在是任重而道遠……
越靠近接機區,池思思的心跳便越來越快。
這些年出席大大小小的畫展,原本容易臨場犯怵的毛病減緩不少,此刻仿佛再度回到了小學第一次站在舞臺上,被陌生人審視時的緊張感。
“思思!”
池夫人的聲音從人堆當中傳出來,她循聲望過去,看見了自己的父母。
即便她的變化如此之大,他們仍是在擁擠的人潮中,一眼便找到了自己。
池思思眼眶微微發澀,小跑過去,小心翼翼地擁抱了自己的父母,然後趕在布蘭特說出是那麽欠打發言之前搶先一步說。
“這位是布蘭特,Adrien大師的獨子,跟着吱吱學中文的。”
布蘭特一噎,油腔滑調到嘴邊了又被迫咽了回去,老老實實打招呼。
“伯父伯母好。”
“你好,蘭……”池夫人看向自己的女兒,一時沒記住那個有些繞口的法國名字,猶豫半晌。
“你好,蘭蘭。”
“……”
在場餘下三人同時陷入沉默。
布蘭特雖然覺得有哪裏不太對勁,但他學藝不精,一時難以辨別這兩個字的含義。
池先生不好拂自己妻子的臉面,池思思忍笑亦忍耐地十分痛苦,末了,輕咳一聲。
“沒什麽區別,我們走吧,蘭蘭。”
着重強調了最後兩個疊字。
“去哪兒?”
池思思笑了笑:“帶你回我家。”
對于家裏這位罕見的法國小少爺式客人,林阿姨表現出了極大的熱情。
也許因為布蘭特在吃這一方面深有造詣,國籍不同,性別不同,相差幾十歲的兩人竟同鵝肝到底是燒着好吃還是用烤刀片着好吃一話題展開了激烈讨論。
池家的設施同她離開時并沒有太大區別,池思思趴在池夫人的膝蓋上,微微阖眸,感覺自己的發絲被攏在一雙溫柔的手指間,有一下、沒一下地輕撫着。
“怎麽把頭發給剪了,媽記得你小時候最寶貴自己這頭黑發,跟電視劇裏的皇後娘娘似的,掉幾根都要吱哇亂叫。”
池思思被她說笑,笑了一盼,宛如夢呓一般,低低道:“就是不想要了。”
在別人跟前,她有一萬種借口,打理不方便、怕畫畫時沾到油彩、脫發嚴重,諸如此類。
但在媽媽面前,她只想褪下僞裝,安安靜靜做回自己。
“不打緊,我的思思怎樣都很好看。”
“謝謝媽媽。”
畫展的開館時間安排得十分緊迫,他們中午落地姜草市,只來得及在家吃頓飯、歇一歇腳,便要趕在兩點前匆匆到達展館。
此次畫展的主題是關于“星星”的創作,兩點開展,六點結束,餘下到九點的三個小時則是對展出的三十九幅畫作進行的一場拍賣會。
拍賣所得金額會悉數用以資助姜草市的孤兒院以及對殘障兒童的救助。
展館舉辦方是一家從未聽說過的合資小企,約莫是近幾年新成立的什麽慈善機構吧。
池思思坐在車上,低頭翻看着關于舉辦公司的官網資料。
她的老師Adrien的确是位名不虛傳的畫作大師,若向他抛出橄榄枝尚且情有可原——就算是布蘭特,往好的說起碼也有個大師之子的名號。
但這家公司卻指名道姓邀請了名不見經傳的池思思。
實在難叫人不心生疑窦。
一個急剎車,池思思整個心思都在手裏的平板上,險些一頭栽到副駕駛座位的背後。
她反應極快,抱住了平板,也騰出手支撐住了身子,頭卻一陣眩暈,早晨那塊油膩酥餅帶來的嘔吐感再次湧現。
“姐姐,沒事吧?”
布蘭特向後探出半個頭問。
池思思強壓下反胃的感覺,搖了搖頭:“沒事,還有多久?”
“快了,十分鐘。”
“嗯……”
十分鐘後,出租車緩緩停在姜草市最繁華的商業區域。
展館占據的地段位處中心,來往人流量極大,附近又沒有同行競争,雖說是第一次開展,但可見未來極為優越的前景。
因而除卻受邀參展的各行各業精英外,亦有不少慕名而來、前來瞻仰的畫師和投資方。
池思思看着眼前占地面積堪比一整個中型博物館的展館,還是怎麽也想不通舉辦方邀請她參加的目的何在。
“姐姐,走吧。”
布蘭特像個小紳士一樣,彎起手臂,示意池思思挎着他的胳膊。
“又不是讓你來參加歐洲舞會的……”
她無可奈何地搖了搖頭。
話雖如此,但她到底随了這位小紳士的心意,提起裙擺,輕輕挽住了他的臂彎。
向侍從遞交過請帖,正前方圍着一圈人,言語中能聽出來被圍繞在中心的,正是此次畫展舉辦公司的股東。
蘭特一米九的身高,輕松越過人群向裏看去,臉色微變。
池思思猶豫是否要過去打個招呼,雖然她不喜歡這種場合,卻也是不可或缺的禮節,何況她也實在好奇對方邀請她的理由,正打算走過去時,手腕被人向後拽了拽。
“姐姐,趁現在人少,去找找我們自己的畫吧。”
“自己的畫不是已經瞧見過千百遍了,有什麽好看的?”
“展出來的不一樣——”
他像個鬧脾氣的小孩子一樣,固執地往人群反方向鑽。
池思思曲指蹦了他一個腦瓜,正色道:“brant,別鬧。”
說罷,她轉身看向逐漸散開的人群。
這一眼。
只消一眼。
她指向人群的鞋尖停頓在原地,再也無法向前。
22. [最新] 22 他們依然是世上最熟悉彼此的人
人群正中央的男人,一身熨帖平整的西裝,格紋領帶,黑色的邊夾,長發微微遮住後脖,只掖起一邊落在細細的金絲框眼鏡上。
從側面看去,他勾唇笑着,細長的眼尾微微上挑,一如既往。
如此優雅、如此動人。
落在池思思眼中,卻如同洪水猛獸。
血液似乎一瞬從身體中抽離出來,她下意識轉身要走,逃離人群,甚至逃離這個會展。
卻為時已晚。
吝澤微微擡眸,唇畔尚且噙着笑意,遙遙望向她。
久別經年,他站在玻璃下方,太陽光線照射進來,那雙本就優越的琥珀眼瞳透出異常漂亮的光彩。
裏面照出的,是她的一襲純白裙擺。
什麽幹練果決。
什麽優雅端莊。
池思思幾乎控制不住自己立刻走人的沖動。
于此僵局之下,布蘭特立在她身後,碰了碰她的肩膀。
“姐姐,挽住我。”
池思思高度警戒,幹巴巴問道:“幹什麽?”
“看都看見了,在他面前這樣落荒而逃,你願意嗎?”
“……”
這一句無疑戳中了池思思的痛處。
“你看他身邊的女人,姐姐,相信我,你不比她差。”布蘭特壓低嗓音,垂首附在她耳畔輕輕說着,指尖有意無意地撩撥過那只碩大的菱水晶耳墜:“Adrien大師的獨子——好吧,這麽說雖然有些丢人,不過我好歹也是有自己代表作的,這個身份,總不給姐姐丢面子吧?”
他身邊的女人。
吝澤身邊的其他女人。
池思思愣愣地望着那個穿着紅色蓬擺禮裙的女人。
栗色卷發垂于盈盈一握的窄腰間,未佩珠飾,只露出一對漂亮的鎖骨。
顧盼生輝,一颦一笑間皆充斥着濃濃的純欲氣息,将“性感”和“清純”兩個對立詞完美融進了那雙勾人的眼睛裏。
她從容應接過自四周遞過來的一只只高腳杯,似乎已經習慣了這種場合,同吝澤站在一起,看起來是那樣的般配。
池思思斂眸,眼睫微微顫了顫。
姜草市只有這麽大,他身負盛譽,而她如若成功拍賣出了自己的畫作,亦會享有盛名。就算不會相見,兩人的事跡總會在不經意間落盡彼此的耳朵。
有意無意。
願意或不願意。
都不是他們能控制的。
池思思自認已經做好了充足的準備。
甚至不斷反複确認畫展舉辦方的名單裏有沒有那個熟悉的名字。
警覺到這個地步,結果還是被打了個措手不及。
池思思總以為自己的婚姻慘淡收場,結局并不盡如人意,至少吝澤卻沒有做出過觸犯底線的行為,只是她不能接受自己其實并沒有被愛着這個事實罷了。
她不想在吝澤面前作出一副風光歸來的假象,也沒有生過分毫恣意炫耀的心思。
過得好不好、有多好,只要她和在乎她的人知曉便足矣。
像河豚一般豎起滿身的刺,只會讓自己看起來越發像個放不下過去的小醜。
他不是她的敵人,也不是她的愛人。
于時于刻,吝澤只是一個同她的人生毫不相關的旁人。
僅此而已。
“brant。”池思思自然而然地挽住布蘭特的手臂,将動作和神态都複原到了最開始進門的狀态,淡淡笑道:“沒有必要。”
布蘭特默不作聲打量她的神色,确認不是強撐笑意後才放下心來,“可惜了,少了一個宣之于衆的機會。”
“?”
眼前一白,她下意識眨了眨眼,循着光點望過去,果然是站在人群外圍拍照的記者。
池思思面帶微笑看向鏡頭,暗裏不動聲色地掐了一把布蘭特腰上的軟肉。
“好哇,連師姐都敢坑了。”
“疼疼疼……我錯了。”
“不過,你怎麽知道吝澤的,我不記得有和你提過。”話落,她立時反應過來,“吱吱真的是……她怎麽跟你說的?”
“唔……只是給我看了他的照片,告訴我,這是辜負了姐姐心意的人。姐姐,不是我盲目自信,論家世、相貌,我哪一點不比那男人優秀?你看——”
他驟然躬身,毫無征兆地湊近。
“我連瞳孔顏色都比他漂亮多了,你不是說像你的貓嗎,那能不能像喜歡你的貓一樣,也喜歡喜歡我呢?”
他說得不錯,Adrien大師的血脈裏有一半法國皇室血統,即便迎娶了一位優秀的東方女性,到布蘭特這一代,依舊擁有四分之一的貴族血脈。
真真正正的高貴出身。
也似乎為了印證這份血統,他擁有與生俱來的優雅和紳士天性,和那份僞裝出來的斯文堪稱雲泥之別。
就連同樣異于常人的瞳孔,純藍總要看着比琥珀清貴許多。
布蘭特一眨不眨地看着她,那抹深邃的藍幾乎要把人給吸進去。
brant在古德語中是妖精的意思。
攝人心魄的小妖精。
果然很符合。
池思思抿唇笑了笑,露出一邊甜甜的梨渦,刻意回避了這番試探,踮着腳用力揉了揉他的腦袋。
“那就先讓你感受一下我家小餅幹平時的待遇吧。”
幾句話的功夫,兩人挽手行至人群中央。
那位明豔的女人瞧見她,率先伸出手,主動自我介紹。
“你好,司薇岚,請問是池思思小姐嗎?”
“我是。司小姐你好——”
話未說完,握住的那只手微微用力,輕輕一拽,對面的女人順着這股力道,迎面給了池思思一個熱情的擁抱。
“我就知道是你,這樣面對面瞧着,比照片還要美上一萬倍。”
池思思楞楞地接受她的擁抱,一副狀況外的模樣,神游在外一般:“司小姐謬贊……”
“毫不誇張,你若站在萬人當中,我大概一眼——也只能看見你吧,真是叫旁人黯然失色。”
“……”
司薇岚真情實意地誇贊着她,像從前在巴黎時——不,甚至比所有追求過她,自诩浪漫的法國男人還要不吝啬自己對美的盛贊。
誇得池思思都有些不好意思了起來。
“Super!司小姐誇人的方式可真是直白又熱烈,學到了。姐姐,你怎麽臉紅了,難道你原來喜歡這樣的嗎?那我這麽些年不是白含蓄了,姜老師騙我!”
池思思回過神來,紅着臉搡了他一把,小聲說:“別胡鬧……”
“這位就是brant先生吧,歡迎來到中國,體感如何?”
布蘭特回握她的手,挑眉笑了:“目前從司小姐沒有給我加上‘Adrien大師獨子’的名號這一點上來——很不錯。”
“Honoré。”
她笑盈盈地回道。
這邊寒暄得差不多了,司薇岚終于想起旁邊還晾着個大活人。
“這位是公司的另一位投資人,多年來也一直致力于資助各大孤兒院和救治所,本次畫展的場地也是由他提供。”
池思思小幅深吸口氣,擡眸望了過去。
吝澤恰好也在看着她。
不如說,他的目光從池思思出現時起,便沒有一刻離開過。
“你好,吝澤。”
近乎貪婪地将她刻進眼中。
唇瓣上下翕動間,說出的話卻仿佛兩人素不相識。
池思思的心髒空了一瞬。
她略略颔首,禮節性地虛虛握了握對方的指尖。
旋即快速挪開,似乎一刻也不願意多加碰觸。
好在布蘭特沒有再鬧幺蛾子,也沒有說些不該說的話,神色不能再尋常地同吝澤握手。
“吝先生,你好啊,久仰大名。”
“你好。”吝澤曲指,用骨節推了推銀絲鏡框,“Adrien大師近來身體如何?”
“不知道。”布蘭特滿不在乎地聳了聳肩,“我也有段時間沒見過他了,不過就老爺子一頓飯吃三碗的飯量來看,大概還有幾十年活頭。”
“是麽。”
一縷纖長的發絲将将落在唇邊,他微微笑了笑:“聽說大師今年的用藥量比往年翻了一倍,還以為作為大師的獨子,brant先生能比外界知道更多,看來是我想岔了。”
“……”
池思思剛松懈下去的一口氣登時提到了嗓子眼。一句話,把布蘭特最不願意提及的兩個雷區踩了個遍。
果然還是那個看事通透,刺人時一陣見血的他。
為了防止再生出什麽變故,或者,只是單純想要逃離這片呼吸壓抑的空氣。
池思思拉着布拉特暫別二人,匆匆向展館深處走去。
至于吝澤如此針鋒相對布蘭特的原由——她将此歸咎于,吃飽了撐的。
“姐姐。”走出一段距離,布蘭特任由她握着自己的手腕,似笑非笑地問:“你就這麽怕我找他麻煩嗎?”
“小朋友,胡思亂想些什麽呢?”
池思思無奈地點了點他的眉心:“我是擔心你給自己找麻煩,既然知道現場有記者,就老老實實逛畫展。不然被心思不正的人抓拍到什麽,造謠全憑一張嘴,再一扭曲事實,老師還不得當場飛來姜草把你逮回家。”
“唔……”
小朋友掐頭去中,只自顧留下了最想聽的一句話,“我明白了,姐姐不想讓我離開。”
“……你開心就好。”
漆黑的森林中,樹冠層層密布,冠頂參天,将夜幕遮擋得嚴絲合縫。
獨獨一厘星光遺漏凡間,悄然從雲霾中擠了出來。
邊墜落,邊消散。
将生命全部光亮獻給了濃濃夜色。
這幅畫同周圍藍紫色調為基礎,輔以亮淺色疊堆出星空既視感的畫作群一對比,整體的色感和主題便稍顯陰暗。
別具風格。
名為——
《妒火》
命名就更奇怪了,不僅和星空主題搭不上邊,甚至很難将其與畫面本身聯想到一起。
參展部分畫作邀請了畫師本人前來參觀,為了避免觀賞性變質,不到最後的拍賣環節,除了舉辦方和畫師本人,沒人知道每幅畫分別是哪位大師的手筆。
參觀的人大多還是為利益驅逐的生意人,他們偏好那些大紅大紫的富貴顏色,迷信挂在家裏就能讓他們的生意也變得紅紅火火,因而極少在這幅畫跟前駐足。
池思思細細打量着,瞧出些端倪。
“布蘭特,你這幅畫的是簡拉?”
後者微愣:“你怎麽知道?”
“倒是不難看出來,不過名字我就想不明白了。”
“不是,姐姐怎麽知道這是我的畫?”
“這般與衆不同的叛逆感……相當貼合印象。”
聞言,布蘭特頗為失望地攤開手,随即久久盯着畫上的一匣碎星出神。
“相傳,年輕的宙斯愛上了光明之神的小女兒簡拉,意圖将她占為己有。但簡拉卻深愛着人間一個名為凡洛卡的英俊少年。簡拉寧死不從,宙斯一氣之下,将簡拉變成了他身旁的一顆星星。”
“化作星星的簡拉日日哭泣,宙斯氣急敗壞,便開始處處刁難凡洛卡。白天他去打獵,宙斯便讓阿波羅駕着太陽車離開,森林中變成漆黑一片的瞬間,無數雕鷹開始啄凡洛卡的身體。簡拉将一切看在眼裏,她燃燒了自己所有的光亮,為凡洛卡灑下一縷星光。”
“思思。”他喚她的名字,“你知道這個希臘神話嗎?”
“聽說過。宙斯身為萬神之主,不幹正經事,倒只把神主的權力濫用得很充分。”
“我大概能理解。”
“哈?”
布蘭特直勾勾看向她。
“妒火焚身的感受。”
池思思避開他的視線,攏了攏耳邊的碎發,“吱吱真的是,下次打電話一定要投訴她,什麽亂七八糟的知識都給小朋友灌輸……”
她絮絮念叨着,自然而然地将布蘭特的輩分往下壓了一級。
慣用手法。
被稱作“小朋友”的成年男性煩躁地抓了抓一頭金發,開始後悔不該來參加這場該死的畫展。
拍賣會入場開始,池思思捏着座位牌一排排對照,左邊無疑是跟屁蟲一樣的布蘭特,直到司薇岚落坐在右邊空餘的位置時,她才松了口氣。
寒暄幾句話的功夫,拍賣會正式開始,三十九幅畫作依次挪上了臺。
起先幾幅的叫價都不算高,直到主持念出brant的名字,興致缺缺的幾位富商突然坐直身子,捏着加價牌摩拳擦掌起來。
五十萬起拍,價卻是一百萬一百萬的加。
brant窩在座位裏,兩條長腿無處安放,他低頭刷手機,時不時因為一張有趣的圖低聲發笑,對身後激烈的競争漠不關心,仿佛臺上那幅畫同他沒有半點關系。
最後《妒火》以四百五十萬的價格賣給了一位畫室學徒,似乎是Adrien大師的粉絲。
随後,一幅幅畫擡上來,激烈加價,再一錘定音,同樣的流程走過幾十圈,衆人的熱情皆有些消退。
又一幅畫的遮布緩緩落下。
畫布中央是一個小小的男孩兒,三四歲的模樣,膚色泛白,頭發軟軟的,有些營養不良的栗子偏色,像一只精心打磨出的娃娃。
他閉着眼睛,懷裏抱着一顆碩大的星星,微微散發柔光,頭頂一副光圈,背後探出一雙小小的翅膀。
身後是絢爛的夜空。
向下飛速滑落漫天的流星群。
仿佛他抓住了其中一顆,對着近在咫尺的星星許下心願。
《小星星》
——池思思。
她在Adrien大師門下學習時,刻意對外隐瞞了,她仰慕大師的畫技和在畫作中傾注的情感,卻并不需要這份連帶的虛名。
這幅畫像一顆不起眼的小石子投入湖中,沒有激起一星半點的水花,旋即沉入水底。
池思思已經預料到會有這種情況,橫豎她不是沖着拍賣價來的,只想展出自己的畫作,到這一步,其實已經足夠了。
但總有人不讓她省心。
“起拍價,20萬——”
“一百萬。”
全場嘩然。
池思思震驚地看向身旁邊單手玩水果忍者,邊舉牌叫價的布蘭特。
“你瘋了嗎?”
“一百五。”
“……”
池思思望向聲音來源的方向。
吝澤不看她,只擡手勾下眼鏡,似笑非笑地望着她身旁的布蘭特。
“我警告你,不要再加……”
“二百萬。”
“brant!”
吝澤不緊不慢地跟上:“三百。”
“撲哧”一聲。
司薇岚竟笑了起來,紅唇一彎,襯得她越發明豔動人。
只可惜池思思無暇欣賞此番美人美景,她不知道對方因何發笑,司薇岚倒兀自笑說:“還知道避開二百五,看來是還沒上頭。”
“……”
“四百萬。”
但布蘭特的脾氣顯然已經被激了上來,從最開始只是想為她找場子,變成了單純的臉面競争。
她可不想登上明天早間新聞的标題,并且照現在的情況來看,評價一定好不到哪去。
那會毀了她三年的努力。
布蘭特這邊她是勸不動了,池思思正猶豫是否要和吝澤說明白,後者卻并沒有如想象中一般緊緊跟上來。
池思思回身。
吝澤剛好擦完右邊的鏡片,偏頭帶上眼鏡,視線落在她身上,停留片刻,沒什麽表情地移開了。
他及時收手了……
這絕非意外。
新起之秀的畫作以四百萬的價格拍賣成功,僅次于Adrien大師的獨子。
這能讓人很快将注意力集中在她本身對于繪畫的天賦上,又不會過于引人矚目,招致妒心。
明目張膽的舉動。
小心翼翼的心思。
張揚又隐晦。
深情又克制
是她記憶裏的模樣。
池思思喉嚨幹澀,她轉回身,恹恹地盯着自己的指尖。
拍賣師倒數的最後一次,司薇岚突然探出半個頭,越過池思思,沖布蘭特眨了眨眼。
“小弟弟,抱歉啦。”
說罷,舉起手中的號碼牌:“四百一十萬。”
“……?”
在布蘭特整個人處于茫然狀态的時候,三次倒數結束。
一錘定音。
“恭喜22號以四百一十萬的價格成功競拍《小星星》。”
三十九幅畫作,以三千兩百萬的總價全部賣出。
拍賣會散場後,由于結果比預想要超出三倍,司薇岚興致上來了,臨時自費加了一場晚宴,大手一揮,把姜草市最大的一家米其林的廚師全員臨時聘來了一晚。
大堂角落響起一曲輕快的圓舞曲,司薇岚過來敬酒,瞧見布蘭特沉悶的神色,朗聲笑了一盼,把高腳杯遞給路過的侍應生,紅裙翻飛,強行拉着他走到舞池中央跳了一支舞當作賠禮。
池思思微笑看着,輕抿一口手中幹澀的紅酒。
她從前是不能喝酒的,如今也能多少品味出濃醇的酒香。
只是這一口苦酒入喉,燒着她的喉嚨一路滾進胃裏,把白天暈車時好不容易壓下去的反胃再度勾了上來。
池思思摸了摸鎖骨,把高腳杯放在桌上,提起裙擺不慌不忙地走向洗手間。
途中還有心思笑着和記者打了招呼。
等到了洗手間,她背身關上門,眉心微蹙,一低頭,扶着洗手臺的邊緣吐了起來。
不知過了多久,安靜的空間裏一時只能聽見“嘩嘩”的流水聲。
池思思擰緊水龍頭,狼狽地用手背抹掉嘴角花掉的口紅,一擡頭,和鏡子映照出的琥珀色眼瞳視線攪在了一起。
“你——吝總,這裏是女洗手間,您是不是走錯了。”
吝澤低眸,看着她滴水的指尖,猝不及防托在掌心,輕輕捧了起來。
或許是觸摸過大理石的原因,池思思的手很冷,但只有她自己知道,三年前拿掉的那個孩子,給她留下的不只是心理上的傷痕,更有身體上無法根治的病痛。
像變魔法一樣,吝澤摸出塊疊得四四方方的手帕,上面繡着圓滾滾的草莓。
是十四年前,那個盛夏的午後,池思思遞給汗流浃背的他那塊手帕。
吝澤托着她的手,仔細、輕柔地拭去了上面擦出一條線的口紅印記。
他挑眼,視線落在池思思的唇上。
眼底如火燎原,又不知為何極力壓制,末了,只伸出手用拇指蹭了蹭她花掉的口脂。
池思思冷眼瞧着。
鏡子裏的他們,白色禮裙、黑色西裝,同八年前她手捧花束,挽着吝澤步入婚姻殿堂時幾乎別無二致。
就像吝澤碰觸到她肌膚的一瞬間,池思思下意識把臉往他溫熱的手心裏蹭了蹭一般。
分開的時間裏,池思思拼命改掉自己的習慣,将喜好偷偷藏起來,卻在這一刻全盤崩潰。
原來她亦然保持着多年共處時的習慣,下意識的做出某些行為。
吝澤亦然。
他們依然是世上最熟悉彼此的人。
卻也是最陌生的人。
“咣——”
洗手間的門猛地推開,重重摔在牆壁的瓷磚上,力度大到讓人有種下一刻就要裂出碎紋的錯覺。
司薇岚目瞪口呆地看着吝澤,再後退半步,看一眼頭頂的女士圖标。
空氣足足安靜了半分鐘的時間。
她的視線在兩人身上不停游移,露出一臉意味深長的神情。
池思思若無其事地甩了甩手上的水珠,平靜道:“司小姐,能麻煩你幫幫忙嗎?吝先生喝多走錯廁所了,怎麽勸都不聽。”
吝澤:“……”
司薇岚失笑,看着自己的合作夥伴逐漸泛青的不虞臉色,輕咳一聲,讓開條路。
“請吧吝總。”
微頓,補充道:“我幫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