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我的貓
夜半驚醒,池思思從床上坐起來,愣愣地坐于黑暗當中。
又做夢了。
又是噩夢。
近來她總是頻繁地夢到以前,或許是因為歸期将近。
有些人真是連夢裏都不願意放過你。
池思思嘆口氣——她從前很少這般唉聲嘆氣,近年也不知是什麽時候沾染了這些壞習慣。
她摸到臺燈的開關,“啪”地一聲按下。
驟然亮如白晝的燈光刺得眼睛發澀,她站起身,走到落地窗邊。
窗外是上馬萊昏昏欲睡的街道。
對面是一座自17世紀存在至今的石頭豪宅,女主人是個熱情又浪漫的法國女人,時常會敲響她的家門,給她送來一籃剛烤好的布利歐修,熱氣蒸騰的融化黃油味最是誘人。
走過這條街,在Marais地區唯一的鐘樓旁有一座古老的有蓋市場。
容納畢加索博物館的薩萊酒店,可以享受當地美味雞尾酒的小紅門酒吧,以及她最愛晚餐後散步路過的羅帕克畫廊。
這片區域古老、鮮為人知,在池思思眼中卻至今鮮活。
擡腕看一眼手環,時間停在淩晨五點,距離起飛回國還有四個小時。
但她一旦驚醒就很難再進入睡眠狀态,想起心裏那塊懸着放不下的石頭,她按下筆記本開關,打開櫃子翻找咖啡粉。
咖啡粉沒找到,指尖觸碰到一罐冰冷的玻璃,她的視線落在那瓶咖啡豆上,再三猶豫,心想閑着也是閑着,幹脆把研磨工具一并拿了出來。
如果讓姜栀知道她大半夜不睡覺,淩晨五點在房間裏磨咖啡,一定會覺得她的大腦哪一部分出了問題。
等她磨得手酸,覺得差不多的時候,水也剛好沸騰。
一刻鐘後,池思思捧着只貓爪咖啡杯,披着毯子,正對着網頁一字不落瞧着,整個人幾乎都要鑽進去了——
“Ma sur,Tu m'as manqué.”
一陣清亮嗓音的男聲驟然在寂靜的房間內響起,吓得池思思險些一頭栽進筆記本的晶屏裏。
她揉了揉額心,無奈地嘆口氣,連看也沒看一眼便劃下了接通鍵。
不等她開口,從電話那端傳來和方才的鈴聲一模一樣的清澈嗓音。
“Bonjour~姐姐,早上好。”
“不是很好,布蘭特,你又一次擾人清夢——這個詞能聽懂嗎?”
“啊,當然可以,因為姐姐總是這麽跟我說,我就去請教了姜老師。是說我将姐姐從噩夢中拯救出來的意思吧?”
對面小男孩的口吻聽起來很是得意,池思思哭笑不得,雖然很想糾正他的錯誤理解,但歪打正着,他的出現的确沖散了不少夢境帶來的負面情緒,所以她只笑了笑,輕輕說:“勉強正确,你的中文進步很快。”
“哼哼,Bien sr!”
“如果能謙虛一些,想必會更好。”
“能得到姐姐的誇獎,我恨不能讓全世界都知道——”
池思思一而再被他逗笑,玩笑半晌,終于想起那杯幾乎放涼了的咖啡,拿過來輕輕啜飲一口。
沒有加牛奶和方糖的純黑咖啡的确不是一般的苦,池思思微微蹙眉,随即不知想起了什麽,強逼迫自己喝了下去。
“姐姐,我好像聽到你在喝什麽,是我送你的手磨咖啡豆嗎?”
池思思從苦澀的味蕾中抽出舌尖,擠出一個“嗯”字。
“不是還寄給你一袋Geisha嗎,那個品種的熟豆能嚼出花朵和熱帶水果的香氣,甜度濃烈,适合姐姐喝。”
“太甜了,不喜歡。”
“為什麽?我聽姜老師說,你很喜歡甜食和可愛的東西,所以才送你貓爪杯的。”
“以前是。”池思思握着那只正用在手裏的可愛陶瓷杯,面不改色道:“現在不喜歡了。”
“為什——”
“brant。”
她極少稱呼他的法語名字,而一般在這種時刻,布蘭特都能敏感察覺到自己在危險的邊緣試探過頭,于是這個聰敏的男孩兒及時轉移了話題。
“姐姐早上想吃什麽,我七點去樓下接你的時候順路帶上。”
“水果酥餅,要教堂拐角那家面包店的。”
“bon,等我哦。”
挂斷電話,池思思突然有些疲倦。
她在這個地方生活了四年,吃慣了五花八門的法式面包,臨了卻沒有一絲不舍,竟然有些懷念故裏的油條豆腐腦茶葉蛋糖糕——這些即便是從前她也不愛吃的早點。
她将這種沒由來的想念歸咎于想家,想念油鹽醬醋茶在媽媽手中能做出的獨特味道。
池思思收拾好行李,最後檢查一遍确認沒有遺落的東西後,敲響了對面古宅的房門。
從鄰居家門走出來的瞬間,像是卡着點一般,身後響起兩聲車鳴。
池思思回過頭,從那輛通體漆黑,似乎每一個酷蓋都該擁有一輛的牧馬人上,率先邁出一雙漆黑的馬丁靴,以及修長筆直的長腿——也套着黑色的牛仔褲。
腰間松松垮垮地垂着一條銀鏈腰帶,黑白交錯的連帽衫扣在頭發上,俨然一副不辜負這輛車的酷蓋模樣。
“wow.”鄰居太太似乎十分為此驚訝,目光在她和酷蓋之間流轉,八卦地擠了擠她的肩膀,口吻揶揄:“C’est ton petit ami C'est cool.”
池思思無奈扶額:“Non,C’est mon frère.”
不遠處的酷蓋聽到這番對話,不滿地扯下了蓋在頭上的帽衫,露出和衣着完全不搭的容貌。五官稚嫩,眼窩深邃,唇角微微上揚,俨然生了一副招人喜歡的小太陽臉。
他嚷嚷道:“Je ne suis pas ton frère!雖然現在還不是男朋友,但很快就是了!”
池思思不理會他,和鄰居太太道別後,拉着布蘭特把他塞進了副駕駛的座位裏。
“連駕照都沒有,你想被拘留嗎?系安全帶。”
“雖然沒有駕照,但我開車的技術可是很好的。姐姐想試試嗎?”
雖然對方語氣認真,但那副表情怎麽看怎麽充滿調笑的意味,池思思毫不留情一把扯住他的臉蛋,操持一副老母親的口吻問:“吱吱是不是又教你奇怪的東西了?”
“沒、沒有!”
“好哇,還學會包庇了!”
池思思松開手,又拽了拽他的黑白條紋的連帽衫,以及腰間那條鎖鏈——腰帶的背面,被她順着扯出來一副銀手铐。
“……”
布蘭特看着她呆愣的表情,挑眉一笑:“是不是酷斃了。”
池思思沉默半晌,露出一副震驚到無以言說的神情,邊沖他比了個标準的大拇指,邊道:“brant,你好像有那個大病。”
雖然聽不懂,但看到國際通用手勢以為被誇獎了的布蘭特,像小狗狗一樣得意地聳了聳鼻尖。
池思思望着他驕傲的小表情,以及那雙藍寶石一般的瞳孔,愣怔半晌,沒頭沒尾地抛出一句:“你的眼睛和cookie一樣漂亮。”
“cookie是誰?”
“我的貓。”
池思思不再就此多言,布蘭特亦察覺到她情緒的低落,沒有繼續追問。
牧馬人駛出Marais街區,一路朝向巴黎機場轟鳴而去。
八點一刻鐘,池思思将車停在地下車場,拉着皮箱在等候區的長椅上坐下。
她斷舍離一向做得很好,多餘的東西不管之前有多喜歡都會毫不猶豫地丢掉,反觀布蘭特,大大小小的行李,和機場工作人員借了一輛手推車才勉強能堆下。
兩人坐定後,他把池思思點餐的水果酥餅遞給她,自己抱着根幹巴巴的法棍啃得歡實。
一路颠簸,酥餅有些冷掉了,甜膩的蜂蜜在口中化開,池思思吃了兩口便覺得微微反胃,想起她指名的那家店門前長長的隊伍,布蘭特七點到她家樓下,要買這個起碼要六點起床——
對于一個嬌生慣養又懶散的小少爺來說,實在很是不易。
再三猶豫,她還是強撐着吃完了。
距離最後的安檢還有半小時,姜栀姍姍來遲,總算壓着點從公司趕來從池思思一程。
她擁抱了池思思,又給了這個不省心的中文學生一腳,再三叮囑後仍是一副憂心忡忡的模樣,仿佛有擔心不完的意外。
“老師,你就放心吧,我會照顧好姐姐的。”
“爬開。”
“爬開是什麽意思?”
姜栀不理會他,只望着池思思,欲言又止。
畢竟是二十幾年的朋友,朝夕相處時亦有,池思思很快明白了她所擔憂的事,微笑着捏了捏她的手心。
“沒關系。”她說,“我現在已經不喜歡吃甜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