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無聲的勝利
一身從前決計不會在衣櫃裏出現的針織薄衫、牛仔褲,以及一雙休閑款的皮鞋。
在真正看到吝澤穿着這些衣服出現之前,池思思對他的固有印象始終停留在一個外表看起來客客氣氣,骨子裏卻是誰也捂不熱的冷淡。
談不上讨厭,但他絕對也是不喜歡貓的——無數次推開cookie扒上來的爪子,無視它的撒嬌,以及從不主動抱它等等事件。
從種種表現來看,吝澤同意養貓,單純只是對她的遷就而已。
但眼下——
她看着吝澤彎身輕輕抱起cookie,耐着性子低聲哄它,任由貓貓用尾巴不滿地拍打他的手臂。邊從口袋裏摸出幾塊凍幹小零食,邊捏了捏cookie粉嫩嫩的肉墊。
池思思震驚地無以言表。
那個自稱只是略有些潔癖,不至于影響正常生活,偶爾陪她坐地鐵環城線,卻連座位都不肯坐,整整站一個半鐘頭的人,竟然用手去摸cookie踩過貓砂的爪爪……
他看起來不像是病了。
那麽大概率,就是她瘋了。
cookie倒還是一如既往,作為一只國內賽季冠軍貓,秉持一貫應有的冷傲、疏離,甚至比三年前看起來還要不親近人。
它一爪子拍在吝澤手背上,肉眼可見地沁出三道血痕,連評委都開始懷疑起他貓主人身份的真僞來。
他無可奈何地笑了聲,輕嘆口氣,把挽起一截的袖口放下來蓋住傷口,眼巴巴地看着“兇手”毫無悔過之意地抱着
“作案工具”舔毛。
舔幹淨了,從他懷中掙出,輕盈地一躍而下,也不踱貓步了,三兩步跑到賽場邊,兩只小短腿站起來,扒拉着圍欄,晃着尾巴喵嗚直叫喚。
吝澤循聲望去,微微怔住。
他遙遙望着她。
cookie也看着她。
像兩個無家可歸的人,在風雪夜中看到了一燈如豆。
“哎,這位女士——”
吝澤截斷評委的阻攔,目光始終落在池思思身上。
“那也是她的貓。”
是他們朝思暮念的人。
池思思的疑慮在cookie奔向她的一瞬盡數打消,她毫不猶豫地彎身抱起它,一把攬進懷中。
“喵~”
方才還不可一世的布偶,此刻乖巧又安靜地窩在池思思懷中,毛茸茸的腦袋蹭了蹭她的頸窩,似乎它作為一只貓真正被賦予的意義和使命,在停滞三年後,終于開始再次轉動。
【你回來啦。】
池思思幾欲落淚。
她不知該如何向一只小貓咪解釋抛棄它的理由,以及這三年間不聞不問的原因,好在它足夠無條件地信任她,将自己的思念全盤托出。
吝澤走過來,默不作聲把凍幹零食的包裝紙撕開,攤在手心裏遞了過去。
池思思想要伸出手,指尖微頓,随即看一眼懷裏明明想吃,但剛撓了人家一爪子,礙于面子死活不低頭的貓咪,只好接了過來。
寬松的袖口微微滑落,露出一截骨節分明的手腕,以及手背上那三道紅腫的抓痕。
恰巧落進池思思的餘光中,她下意識摸了摸口袋。
吝澤的父親酗酒好賭,大約是工作和婚姻都不甚順利的原因,酒品奇差無比,醉酒神志不清時有亂摔東西的習慣。鄰裏投訴了不止一兩次,房東對他家的情況也知曉一二,委婉表明再這樣下去到期便不會再租給他們。
破舊、陰暗,一到下雨天屋子就會從屋子的角落裏散發出潮濕的黴味。老舊的居民樓甚至連陽臺都沒有,只能在窗外的圍欄上安裝一道鐵杆當做衣架。
好在是一樓,不會影響樓下的住戶,趁着天氣好,難得有一兩縷日光穿過破頂棚照進來,衣服就很快能幹透,他就不用搬着小馬紮坐在窗戶跟前守着,眼睜睜看着水滴落、彙聚成一條細小的溪流,淌進門前的臭水溝裏。
就像他的生活,永遠只能躲在不見天日的陰溝裏一般。
但即便是這樣的房子,卻占據了一個較好的地理位置,步行半小時就能到學校。
最重要的,房東以一個月五百的房費将這一室一廳租給他們,以吝父的工作狀況來看,他們根本無法承擔這個數字往上,更高的租房費用。
吝澤只得壯着膽子阻止父親的胡亂摔打。
相對的,他需要承受的則是來自對方撒氣一般的拳打腳踢。
那時的他身上總是或多或少帶着些傷,有些在裸露的位置,有些藏在衣服和頭發下面,有些疤痕至今都沒能完全消去。
池思思便養成了一個常年随身攜帶創口貼的習慣。
即便很多年以後,坐在二十六層的大廈頂層,擁有一整層屬于自己的獨立辦公室,每每混跡于支應差事的酒場宴席時,觥籌交錯間,他看着頭頂晃眼的水晶吊燈,時常還會害怕他所有擁有的一切是否只是大夢一場。
一覺醒來,他還是住在那間陰暗的客廳裏,睡着破舊的沙發,一翻身就會聽到“咯吱咯吱”的動靜,吵醒僅隔一層薄薄牆壁的父親,招致一頓痛罵。因而至今他睡覺時的動靜都不算太大,幾乎整夜不會翻身。
沒有軟床暖衾,沒有能投進日光的巨大落地窗,沒有每天變着花樣的三餐,沒有一只黏人又有脾氣的貓咪。
也沒有池思思。
所有一切,皆是上天安排予他的黃粱一夢。
如今也差不離了。
不過只少了一個池思思,吝澤卻覺得餘下的幾樣東西,都開始慢慢褪色,失去了原本存在的價值。
偏偏就是少了一個她。
池思思再三猶豫,還是從風衣外套的口袋裏摸出只創口貼,也不看他,趁着接零食的餘暇順手放了進去。
“謝謝。”
吝澤低眉順眼地說道,撕開包裝貼上去的時候還蹙着眉,倒吸了口冷氣。
池思思擡眼看過去,他抿唇淡淡笑了笑:“沒事,不疼。”
布蘭特:……
他長這麽大,就沒見過這麽嬌弱的男人!你們中國男人都是這樣的嗎?那創口貼裏又不是有辣椒水風油精,至于的嗎?!
嘔!
他心中暗自鄙夷,抛下教養,當着本人的面翻了一個驚天白眼。
池思思堅持一手抱着十幾斤的cookie,一手捧着凍幹零食喂貓,她覺得自己右手臂遲早要練出肱二頭肌。
吝澤站在距離她幾尺的地方,貼好創口貼,兩手撐着圍欄,整個人以一種環擁的姿态将池思思和cookie同外界隔開。
他微微低頭看着,擡手取下了落在池思思發頂的一團貓毛。
這是他們夫妻多年,彼此間持有的一種特殊默契,無需任何言語。
有那麽一瞬間,布拉特幾乎想要立刻逃離此地。
即便是幾乎朝夕相處的三年,他也沒有一刻真正走進過池思思的內心世界。她用冷漠和獨立将自己虛飾,拒絕任何人的關心,卻在這個男人面前展露出藏匿已久的柔軟一面。
他覺得自己像是個偶然路過的陌生人。
他愣愣地站在原地,吝澤猝不及防地挑眼看向他,揚唇笑了。
那是——
無聲的勝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