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兩個精神病患

池思思按下門鈴時,內心是崩潰的。

她想不明白自己回國後的安穩生活怎麽會敗在一只貓身上。

等待的過程不算漫長,門很快便打開了,吝澤穿着件淺駝色的家居服,荷葉領上印着的兩只布朗熊頭怎麽看怎麽違和。

池思思微怔,有一瞬間恍惚,似乎将時鐘的指針撥回了三年前。

他沒有戴眼鏡,腰間系着那件熟悉的芝士莓莓圖柄圍裙,側身讓開路時,露出垂在脖頸上的一只小小的短揪。

略微刻意的營造感撲面而來,池思思回過神,無措的神情迅速從眼底抽離地一幹二淨,她低垂眼睫,看着自己的鞋尖不知在想什麽。

大約是失望。

旋即,她挑唇笑開,“打擾了。”

家裏的裝潢同三年前幾乎別無二致,連落在陽臺一隅的鳥窩吊椅和抱枕的擺放位置都無甚變化。

兩只貓一見面,立時便滾到一塊玩鬧去了。

池思思稍顯拘謹,見他戴着圍裙,随口客套:“不用這麽麻煩,我吃過了。”

吝澤回頭,揚眉,晃了晃手裏的三文魚肉泥。

“不是給你的。”

“……”

“你連貓輔食都要搶麽。”

“……”

他手法娴熟地打碎蛋黃,然後和其他準備好的食材攪拌在一起,上鍋蒸熟。

池思思想起之前帶走cookie時的自我安慰,她是怎麽覺得吝澤照顧cookie不用費心思,也不會做輔食的?

畢竟這些事放在三年前,讓一個十指不沾陽春水的人偶爾做一頓西餐都只是用來哄好她的手段,給貓下廚,基本上屬于不可能事件。

出于良心不安,池思思猶豫了:“要不……我把三年的撫養費給你結清吧?”

“好啊。”

斬釘截鐵。

池思思一噎。

“吝先生的銀行卡號是——”

“微信轉吧。”

“好。”

直到順理成章把躺了三年黑名單的人拉回列表,池思思才後知後覺察覺到似乎哪裏不太對勁。

來不及細想,吝澤蒸好輔食,分裝進兩只小碗裏,把玩得不亦樂乎的兩只貓招呼了過來。

“cookie,Ferrari,過來吃飯。”

“……”池思思:“?”

法拉利。

什麽東西,這麽一個花裏胡哨的名字改都不改就直接用上了嗎??

她一時不知道該驚嘆吝澤超高的接受能力,還是腹诽貓舍飼養員通俗直白的起名水平。

想起此行目的,池思思正色。

“吝先生,關于這兩個孩子繁育後代的問題,雖然說是相親……但是我咨詢過貓舍,對方給出的建議是不要串種,後代會有很大幾率患上基因疾病,雖然我很想讓小餅幹有自己的寶寶,但是眼下看來是不适合的。所以……就我個人來說,兩條路,要麽強行分開,要麽去做絕育。”

吝澤煮了一壺錫蘭紅茶放在茶幾的隔熱墊上,他戴上眼鏡,氤氲的霧氣蒸騰着鏡片,半晌,長籲口氣。

“做手術吧,沒有孩子也無所謂,難得cookie喜歡。”

池思思腦袋裏“嗡”得一聲。

等她反應過來,整個人已經騰地站了起來,胸口一陣悶痛,心悸不停,她端起桌上放涼的紅茶一飲而盡,一杯下肚,氣短的感覺才稍稍見輕。

吝澤的眉擰成一團,他站起身想要靠近池思思,對方的反應卻是遠超想象的激烈。他不敢再上前,微微頓住:“思思……怎麽了?”

思思。

他在叫她的名字。

親昵地、溫吞地,像是無事發生一般,将他們三年間的隔閡視若無睹。

他怎麽好意思?

——在不要他們的孩子後。

她明白對于貓來說絕育和斷絕一部分疾病根源是劃等號的,但從吝澤口中聽見這麽一句若無其事的“無所謂”。

像一把小小的圓錘,輕輕在心上鑿開個洞,風自洞中卷起,呼嘯而過的風聲中,是她藏匿多年無人知曉的秘密。

也是她無法忘懷的痛楚。

每每想起便會将看似已經長好的痂撕下,露出來的——是無法根愈的裂痕。

“沒什麽,可能是暈車的勁兒上來了。”

他微微蹙眉,顯然不信:“自己開還暈車?”

“是。既然決定好了,cookie我就先帶回去了。”

她收拾包,打算離開。

吝澤在後邊叫住她,聽着有些小心翼翼:“公司最近有一個和外企合作的項目,我要跑一趟國外,Ferrari能托你暫時照顧嗎?”

池思思耷拉着眼皮子看向玩得歡實的兩只大貓,cookie正是離不開小男友的時候,這個時間點把他們分開似乎不太人道。

“好。但是得先做絕育。”

“嗯,我知道,謝謝。”

“不客氣。”

池思思沒有再回頭,仿佛多看他一眼都是罪孽,一手夾起一只大貓丢進後車座裏,一腳油門踩到底開回了家。

車開到一半,還在路上,別墅區的物管打電話過來,對方磨磨蹭蹭扯了半天閑話也沒說到點上,池思思耐心漸耗,直截了當道:“我這邊在開車,您要是沒什麽要緊事的話——”

“有有有。是這樣的,池小姐。”電話那頭的人深吸口氣,似乎下了很大的決心,語速飛快:“您家一樓被水淹了……”

“……”

物管是個毛頭小夥,也不知怎麽這麽想不開,年紀輕輕就做着這種磨人心性的工作。

他像只綠豆蒼蠅一樣在池思思耳邊“嗡嗡”個不停,無非是把物業在這場意外之災中的責任推脫至最小。

池思思看着腳邊被泡發的木地板,面無表情地拎起玄關吸飽了水的棉拖。

滿地狼藉。

她卻比自己想象中還要冷靜,古井無波地瞟一眼還在絮絮個不停的小年輕,心裏唯一想的竟然是慶幸沒有淹掉她二樓那些畫。

原本水管爆裂應該屬于物業方的全責,池思思被磨得頭痛,接受了對方賠償七成損失的協議。

送走物管後,耳根子終于落得清淨,她光着腳,淌着水一屁股坐進沙發裏。

兩只貓孩子在樓梯拐角追逐嬉鬧,她突然有些哭笑不得的感覺,把魚缸墩進水裏,露出一雙赤足,拍了張照,苦中作樂一般編輯條動态發了出去。

配字。

【老年魚療。】

發出去沒五分鐘,底下疊了七八層樓,有嘻嘻哈哈點贊的損友,也有看出配圖不對勁打過來關心情況的——

比如姜栀。

趁着午休的時間,聽她說完後兀自把物管罵了個狗血淋頭。

挂斷微信語音後,屏幕上彈出條新消息。

吝澤把她轉過去的“撫養費”退了回來,額外還多轉了一個零,備注是【絕育費用】

池思思想着,她和吝澤現在是井水不犯河水,清清白白的一段關系,需得明算賬。

上網查了姜草市給貓做絕育手術最好的一家寵物醫院,打電話過去問了價格,然後自己抹了零頭,把多餘的錢退了回去。

【多了】

半分鐘後,再次退了回來。

【托管費】

“……”

池思思莫名上火,毫不猶豫地退了回去,憤怒地敲下一行字。

【再退拉黑】

對面終于沒了動靜。

這将近一線城市普通白領一個月薪資的一筆錢,短短五分鐘內被踢足球一樣退了兩個來回。

“對方正在輸入”幾個字顯示又消失,半晌,彈出一條消息。

“我下個月13號回來,不要托管費的話,你可以暫時過來住。”

池思思愣了愣,随即反應過來,對方約莫是看到她的慘态了。

她敲下一行字:“那我還是選擇要錢。”

點擊發送。

消息還在轉着圈圈發送,她懷疑家裏的路由器也被泡了,正起身去看,一個電話打進來,還是那個絮絮叨叨的年輕物管。

“喂?啊,池小姐,是我。”

“您還有什麽事嗎?”

“是這樣的,我們區還有兩戶也發生了跟您一樣的情況,好像把家裏什麽重要的東西給泡了,要跟我們打官司呢。人手不夠,這邊維修師傅就先往那兩家派了,麻煩您多擔待,再忍兩天——”

“……”

池思思踩在餐椅上,檢查着放在冰箱頂的路由器,半晌無言,直到對面開始催促了,才懶懶地出聲。

“可以。但是我後悔了,左右也還沒有簽賠付合同,那就麻煩您把七成改成全責賠償吧。不然——我不介意、也有時間,給您的原告方多添上一位。”

說罷,幹脆利落地挂斷電話。

低頭一看,轉着圈圈的消息剛剛發出去,她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迅速撤回上一條消息,臉不紅心不跳地重新編輯發送。

“成交。”

手術頭一天晚上預約,第二天就下午就排上了。

主刀醫生的小助手手術把她拉到一邊,神秘兮兮地叮囑她。

“這位貓媽媽,待會兒送您家寶兒進手術室的時候,你記得配合我。”

“?”池思思疑惑:“配合什麽?”

“哎呀。”小助手是個模樣讨喜的小姑娘,聽到這話,兩條紮着的馬尾辮一翹一翹的,“雖然咱們都清楚絕育是為了貓咪好,但是得讓脆弱的寶兒知道,媽媽也不想割掉他蛋蛋的呀,都是被壞人逼迫無奈。”

“……”

池思思默然。

兩人鬼鬼祟祟密謀完了,一拐角,兩只貓各自蹲在自個兒的籠子裏,遙遙盯着這邊。

小護士打了個激靈,自言自語:“這緬因怎麽跟成精了一樣……”

等進手術室的時候,cookie似乎有所預感,仿佛脫了伊麗莎白圈的野貓,瘋狂掙紮,小助手險些抱不住它,趕緊朝池思思擠眉弄眼。

“……咳。”她輕輕拽住小助理的外套,裝模作樣地皺了皺眉,擠出張痛苦面具,浮誇喊道:“小餅幹,媽媽對不起你,媽媽實在揍不過他們嗚嗚嗚。”

話落,小助手露出了一個堪稱古早瑪麗蘇裏那種歪嘴邪笑,池思思預感不妙,剛要收手,只見她仰頭幹巴巴地笑了幾聲,大約是想模仿電視劇裏邪魅狂狷的反派,結果只模仿到了一個“邪”字。

邪惡的邪。

怪唬人的。

“哈哈哈哈!你盡管哀嚎吧,叫破喉嚨也不會有人來救你的!誰讓你的貓落進了我們姜草市愛寵醫院趙大醫生的手裏!”

好尬。

池思思起了一手臂細小的雞皮疙瘩。

但顯然這招對cookie這只小蠢貓是起作用的,它悲傷地望着池思思,反抗無果,把憤怒的尖爪撲在了禁锢自己的人身上。

好無私的大愛。

池思思幾乎要落淚了。

半小時後,小助手推着小車出來,cookie躺在上面縮成一團昏睡過去。

池思思伸出根食指,心疼地揉了揉它的額心。

等輪到Ferrari的時候,兩人故技重施,結果觀衆一點反應也不給,淺碧色的眼瞳沉默地盯着這些戲精附身的人類,盯得池思思後背發毛。

“怎麽不管用呢……不應該啊。”

“實話說,我覺得它看我們的眼神——”池思思頓了頓,委婉地說:“像看兩個精神病患。”

小助手百思不得其解,疑惑的視線一點點轉移到她身上。

池思思:?

為什麽要看她?

“你是不是後媽啊?”

“……”

小助手覺得仿佛抓住了什麽家庭倫理劇的苗頭,再看對方的神情,越發篤定自己的猜想,“那你來演當然沒用啦,你得叫寶兒爸爸來。”

池思思想起那個健身教練一樣的飼養員。

“非要說的話——爸應該也是後爸。”

大概。

“這樣啊。”小助手可能是怕傷害到貓咪脆弱的心靈,沒有把寫在臉上的“原來是孤兒啊好可憐”說出口,換了個委婉的說法:“大人永遠不知道重組家庭對孩子的傷害有多大。”

——這真是挺委婉的。

“……”

池思思不知道該怎麽接茬,她決定把這個難題抛給孩子的後爸。

撥出電話後,出乎意料地只響了一聲對面就接通了,吝澤的聲音從電話那端傳來,帶着絲被吵醒後的倦意,略略沙啞:“喂?”

“這位後爸。”池思思把聽筒遞到Ferrari眼皮子跟前,“對于馬上要被割掉蛋蛋的您兒子——有什麽鼓勵的話要說嗎?”

“……加油。”

“好的。加油——”池思思收回手,揉了一把緬因毛茸茸的下巴,她想叫它的名字,憋了半天,最後只蹦出四個字:“跑車哥哥。”

吝澤:“……”

正說着,準備好下一場手術器材的醫生走過來,看見他們這群好端端的非把自己弄得賊眉鼠眼的小姑娘,順手拎過小助手的衣領,口罩外面露出的一雙眉眼要多冷漠有多冷漠。

“走了,別總弄這些沒用的,徒增動物術前壓力。”

說完,看一眼舉着手機的池思思:“別什麽都信。”

別什麽都信。

都信。

信。

…………

池思思腦內無限循環播放這句略帶鄙夷的話,她覺得自己今天好像遭受了很多鄙視。

突然想起還沒挂斷的電話,她臉上一熱,緊接着便聽到另一端傳來低低的笑聲。

輕輕的,原本就略略沙啞的嗓音,穿越一層薄薄的電流,越發像一片羽毛,不緊不慢地撓着人心尖。

“你玩吧,我開會了。”

池思思像大腦宕機一樣應了一聲挂斷電話,收起手機後,驀地反應過來。

……誰玩了?

而且她也不是後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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