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對這段關系有所渴求的自始至終都……
“啪——”
玻璃瓶被重重地甩了出去,遭受撞擊的牆壁不堪重負,緩緩脫落下來一塊褪色的牆皮,濺起滿地灰塵。
橘子汽水從破碎的玻璃瓶中緩緩流淌出來,和灰塵融為一體,再也看不出原本晶瑩透澈的顏色。
男孩靜靜看着,碎片飛出時劃破了他的額角,摻雜着飛灰,血痂凝固成一團肮髒的顏色。
他卻像是完全沒有痛感一般,站在缭繞的二手煙裏,沉默地聽着男人的辱罵。
面無表情。
無波無瀾。
像是已經習以為常。
發洩完自己積攢一天的負面情緒後,身前的男人從低矮破舊的冰箱裏掏出兩瓶啤酒,一頭栽進了房間裏。
關門時巨大的動靜又震得牆灰唰唰掉落。
不出一會兒,就只剩下了滿屋子刺鼻的酒臭。
汽水慢悠悠地流淌到了鞋邊,男孩終于有了些反應,他微微垂睫,看着一地的玻璃碴,轉身往前走。
客廳的一隅角落裏,擺放着一盆格格不入的綠蘿。
綠蘿枝繁葉茂,他搬開綠蘿,掀開下面松動的瓷磚,水泥鋪就的空間裏赫然躺着一個信封。
幹幹淨淨的一個純白信封,只在右下角寫着三個小字——
“給阿澤”
筆鋒顫抖,像是在慌亂之中寫下的絕筆。
信封裏面只有一張信紙和裝着五百塊錢的銀行卡。
密碼是他的生日。
這就是他的母親留給他的全部遺物了。
信紙的角落隐隐發黑,那是無數次被打開、再折疊後的痕跡。
上面洋洋灑灑的內容,絕大篇幅都是在陳述自己的遇人不淑和悲慘人生,她用文字一遍遍告訴自己的孩子,自己忍氣吞聲,選擇持續這段婚姻,都是為了他。
所以他一定要出人頭地,一定要功成名就,一定要飛黃騰達……才好不辜負她作為母親,在身體和言語的雙重暴力中,折辱的二十年。
信件的末尾,她卻又像是發洩完了所有的不忿,開始像一個溫柔的母親一樣,溫柔地、卻又分裂地,對她的孩子說,不祈求他能大富大貴,只要他生活安穩,所遇良緣,不再如她過着菟絲子一般受人掌控的生活便好。
字跡越寫越潦草,愈來愈放肆,說長不長、說短不短的幾百字,訴說完了她起伏的一生。
末了,留下只言片語,匆匆選擇結束這如紙上書一般潦草的人生。
“如果媽媽沒有生下你就好了。”
“如果媽媽當初能狠下心抛棄你就好了。”
“好在我還有你。”
“阿澤,永遠優先愛自己。”
她時而控制不住向孩子發洩自己的憤怒,在發洩途中、或是結束後,總又突然想起母親的身份,就這樣在分裂又來回撕扯中,把男孩的感情也一分為二。
“神仙,周末踏青你去嗎?”
他忽地想起這句話,小姑娘純粹的笑容歷歷在目。
他把信紙塞回信封裏,收好,放進紙盒,再複原地板和花盆,唯獨那張存了五百塊的銀行卡,被緊緊攥在了掌心。
噩夢侵襲,吝澤從睡夢中驚醒。
額頭悶出一層細密的冷汗,他下意識伸手朝身旁摸索,去只觸到一片冰涼的床單。
他突然想不起來,這樣的情況已經持續多久了。
好像是自從三年前池思思離開那天起,噩夢便會選在人類最脆弱無防的睡眠時間,隔三岔五地侵擾他的夜晚。
而他自以為已經接受了這個事實。
卻也時常,會在夜半驚醒後,下意識往身旁探去。
只撈到一手空空。
吝澤頭痛地揉了揉額角,起身向樓下走去。
一杯灌冰的冷水下肚,神思清醒不少,他握着玻璃杯,看着冷冷清清的客廳,一時覺得像缺了什麽。
實際上,自從母親自殺後,他的心就始終殘缺了一角。
池思思闖入他的生活,雖無法填補殘缺,卻以另一種姿态蓋住了那片空白。
直到她毅然決然地離開,帶走了她的所有東西,也揭開了那塊擋風板,自此,吝澤便覺得自己再也沒有完整過。
當初,他動容于她的關懷,感念她不曾離棄,在确定可以照顧她一生的年紀,給了他以為的、池思思最想要的婚姻。
但至此,吝澤才突然發現,從來不是他自以為是地滿足了對方,原來對這段關系有所渴求的自始至終都是他。
池思思離開不久,他很快就意識到了這一點。
但她走得那樣決絕又突然,現在貿然追過去,只會讓她更加抗拒。
吝澤深知這一點,于是在忍耐中沉默地設下了一個長達三年的“陷阱”。
他克制自己的沖動,掩蓋情緒,眼看着自己眼中天真的妻子一步步即将落入機關時,猛然反咬一口。
承認自己做錯了……真的有那麽難嗎?
吝澤站在落地窗前,低眸抿了一口冰水。
從京都回來後,池思思把cookie強行抱回了家,不管它如何吵鬧都一概采取置之不理的态度,鬧騰幾天無果,便也安靜下來了。
吝澤再也沒有制造過那些自以為天衣無縫的可笑巧合,她本以為自此可以告一段落,卻在某天收到了他的短信。
長長的篇幅,誠懇地道了歉。
為他曾經對感情的視若無睹,為他對自己的利用,為他不顧她的感受自私自利的一切行為。
電視機裏,近年興起的全新水上游樂園Dolphin Bay的宣傳廣告滿屏都是,池思思沉默地看着,她想,這份道歉不該只對她自己。
手指從删除鍵上挪開,她敲下幾個字,穿好衣服,拿上車鑰匙,徑直開向了城郊。
池思思只發給他一個地址,似乎是一處墓園。
位處姜草市城郊外,占據一處風景相當之好的地區。
三面環湖,遠處是山,起霧時便猶如人間仙境。仿佛安眠于此的人并非與世長辭,而是真真正正來到了蓬萊仙境中。
吝澤想她或許是要祭奠一位故人,他搜遍了自己的記憶,也沒能想起個所以然,但路過花店時還是買了一束白百合。
他把車停在距離公墓有一段路的停車場,抱着那捧白百合沿路走着。
他在門衛室的訪客名單上看到了那三個熟悉的小字,握着筆,緊跟着簽下了自己的名字。
吝澤想起他們在民政局登記結婚的時候,也是這樣先後簽下的名字。
像在文書上刻下了不離不棄的承諾。
今天不是什麽特殊的日子,只是一個再尋常不過的周五,墓園裏沒什麽人,空蕩蕩的,他一眼便望見了池思思。
她遙遙立在墓園一隅安靜的角落、一座墓碑前,低斂眼睫,不知在想些什麽。
那是一座沒有名字的墓碑,只刻着一個小小的“池”字。
比起其他墓碑來說,這座墓的規格明顯要小許多,似乎只能放下最小的骨灰盒。
周圍的墓前堆着各式各色的鮮花幹花,而這座小小的墓前卻堆滿了玩具。
芭比娃娃、提線玩偶,五顏六色的積木,幾套還沒有拆封的小衣服,看顏色和樣式是小女孩穿的裙子。兩雙涼鞋,鞋尖尖上立着只透明的蝴蝶裝飾。
還有一把細細的小皮筋,頭花、發夾,最後是一塊小小的草莓蛋糕。
很明顯,這是一個早夭孩子的墓。
從衣服大小來看,大約是兩三歲的女孩。
吝澤想不起他和池思思共同認識的人裏有沒有這樣一個孩子,他微微彎身,想要把那捧百合放下,卻被一只手橫空截斷。
池思思擡眼看吝澤。
“拿走。”,她輕聲說:“她不需要你來祭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