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我一向很刺人

這句晚來多年的“抱歉”,一瞬将池思思的記憶拉回了三年前。

他捧着她精心矯飾術後蒼白臉色的面孔,握着她冰冷的手,不痛不癢地落下一句“對不起”。

或許他知道自己錯在了哪兒,也意識到了這段關系正朝着無法挽回的方向奔走。

但依然是這副淡然的口吻。

仿佛她的掙紮痛苦都是一場笑話。

也不知姜栀此刻是清醒裝瘋,還是将埋藏在心底多年的控訴借醉發洩了出來,說完這句話,她“撲通”一聲癱倒在陸朝身上。

一口酒噎在喉嚨裏,險些嗆出去,他手足無措地看着壓在身上的陌生女人,看看池思思,再看一眼吝澤。

好像沒人有搭理他的意思。

陸朝擰着眉,攬着姜栀的肩,小心翼翼地把人放在桌子上,想了想,脫下西裝外套——像給死人蓋白布一樣蒙了上去。

吝澤看不下去,開口:“你是打算送走她麽?”

陸朝:“……”

聞言,他扯了扯外套,給醉死過去的姜栀留出條呼吸的縫隙。

眼下一屋子人,橫七豎八躺了兩個,另外兩個聊得熱火朝天,老板鑽在小廚房裏不知道在琢磨着什麽新菜品。

相隔最遠距離的兩人遙遙對視一眼,吝澤突然站起身,跨過兩具躺屍,在池思思身邊站定,微微倚着長桌,屈指有一下沒一下地敲着碗壁。

“屋裏太悶了,出去走走?”

池思思仰頭,看着那绺落在他唇上的發絲,微微晃神。

她端起一盅清酒,仰頭飲盡,原本清醒的神思強行蒙上了一層迷醉。

她站起身,點頭應道:“好。”

兩人沿着冗長的霓虹街一路走,路過一處隐秘的紅燈區,盡頭人影攢動,有不懷好意的青年望見池思思的衣着,還未來得及上前,她身側西裝革履,看着斯文優雅的男人淡漠的眼神便掃射了過來。

他們路過出町柳,那條作為取景地出現在某個甜甜的戀愛番劇中的商店街,沿着江走到了劇中男主角向青梅竹馬的女主角告白的地方。

幾塊大石頭,踩着可以一路淌過淺淺的溪層。

男主角站在這裏,向心儀的女孩子直白地訴說積攢了十幾年,像氣球一樣日漸膨脹的愛意。

而站在同樣的位置,池思思卻反過來成了暗戀的一方。

倘若付出皆可換來愛意,那也是值得的,她卻自始至終沒能得到一份篤定無疑的偏愛。

江邊刮起一陣涼風,卷攜着冰冷的雨水,吝澤去而複返,手裏拿着把傘。

他撐開雨傘,自然而然地将靠近池思思,将她攏進了傘底。

“日本的傘太貴了。”他臉不紅心不跳地說:“沒帶夠錢。”

池思思懶得同他胡扯,安靜地聽着越來越密集的雨點砸在綢面上。

吝澤把她送到車站的遮雨棚下。

等出租車的功夫,一輛車疾馳而過,碾過水溝,吝澤下意識把池思思攬在懷裏,後背一涼,他都不用看,也幾乎知道後背上該是怎樣一副女娲用柳枝甩泥點造人一般慘不忍睹的景象。

一向愛幹淨,甚至到了有些輕度潔癖的人,面上卻沒有出現一分一毫的不悅。

他像是完全沒有感受到一樣,低垂眼睫,看着懷裏的池思思,語氣格外溫和:“沒事吧?”

池思思仰起頭,蝶翼似的眼睫毛上落了一層薄薄的水霧,黑溜溜的一對透亮眼珠裏映着他的身影,就這樣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身前人的呼吸驟然急促起來,喉結上下滾了滾,攬着她一把窄腰的手臂也愈收愈緊。

五光十色的夜晚,耳畔是淅淅瀝瀝的墜雨聲,吝澤握着雨傘的傘柄往下壓了壓,他微微躬身,掖在耳後細碎的發絲落在唇上。

他看着池思思,一寸寸靠近。

在嘴唇即将碰觸的前一刻,池思思伸手抵住了他。

額頭抵眉心的距離,她看着眼前的人。

“吝澤。”她摸了摸他眉心的那滴水珠,無聲笑了:“你還是一如既往地令人失望。”

吝澤唇角細微的弧度一瞬僵直,他微微蹙眉,似乎不能理解池思思毫無征兆的态度轉。

池思思沒什麽情緒地揚了揚唇:“你不要告訴我,司小姐邀請我參加畫展和你沒有一星半點的關系,你也完全不知情。也不要告訴我,一直有和貴公司合作的意向的巴黎地産商突然給吱吱放年假也是巧合。”

吝澤沉默片刻。

“貓展真的是巧合,你總不能認為,我能控制一個對你有愛慕之心的人的想法,來幫助我制造一場完美的偶遇吧。”

“思思。”他無奈地笑了,“你變了不少。”

“你指什麽?明知道一切都在你的算計當中如約進行,卻沒有戳破這件事嗎?”池思思突然有些脫力,她推開吝澤,走出傘底,站在遮雨棚下面。

“從前你就是這樣,從不跟人推心置腹,哪怕面對的是我,說話留一半、藏一半,哪怕是你想要的東西,也絕不會主動去祈求,而是勾着人主動落入陷阱。哪怕知道自己錯了,也只會用一些自以為算服軟的方式表達歉意。吝澤……承認自己的錯誤,對你來說真的有那麽難嗎?”

不可否認,十幾年的喜歡早就刻在了骨子裏,除非真正做到脫胎換骨,否則她也無法做到無視這份殘存的一絲愛意。

雖然它被理智死死壓制着,但池思思以為,他至少會道個歉。

承認自己利用她是錯的,無視她所付諸的感情是錯的,一邊濃情蜜意,一邊不肯予她真心,步步算計,這些都是錯的。

結果卻連簡簡單單“對不起”三個字都聽不到。

哪怕他說了,也只是輕描淡寫,完完全全不知道自己錯在哪、或者說根源上沒有承認自己的錯誤。

只是走個過場罷了,像他在酒場間應付對方的假意措辭。

池思思突然感覺透骨的冷,她有些失望,又覺得可笑:“你不會還以為,我會像之前一樣,對你所言所做的一切都堅信不疑,慢慢落進你算計好的陷阱裏吧?”

吝澤蹙眉:“思思,你沒必要這麽刺人,或許我們可以坐下來好好談談。”

“沒什麽可談的,而且,我一向很刺人,大概是你從前沒看出來吧。”

“我……”

“吝澤。”她出聲打斷,烏黑的眼珠裏沒有譴責,也沒有任何情緒,無波無瀾:“離開你不是一種手段,而是決定。”

末班車姍姍來遲,池思思走上車,在最後一排的空位坐定。浴衣上藍色繡球花的繡紋被雨水浸濕,宛若一副油畫。

手腳冰涼一片,餘光裏,車窗外的人被雨幕沖刷成了一團模糊的剪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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