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聽見她提起故去的老人。
傅徵默然。
病房裏一時靜下來,光線透過玻璃窗斜斜地照進來,橘澄澄的晚霞裏,細小灰塵依舊從容地飛舞。
半晌,傅徵表情疲倦地說:“我只有你這麽一個女兒,永遠都是為了你好的……你能不能,就聽一次話?”
“……”
“你小時候多乖啊,爸爸還記得,以前被來醫鬧的人拿榔頭砸手縫了針,回到家,被你看見了,你拉着爸爸的手直掉眼淚……”
話停了幾秒。
傅徵繼續輕聲地道,“你還說以後要長得比爸爸還高,去醫院專門保護爸爸呢。”
那會兒傅景才五六歲。
小小的,又矮又瘦女孩,還得踮着腳才到他腰的位置。卻認認真真地說要保護爸爸。
明明是那麽乖的孩子。
回憶着,傅徵聲音帶幾許哽咽,“爸爸就你那麽一個女兒,要什麽給什麽,養到那麽大,也并不指望你多麽……只是想讓你,讓你……”
躲在父母的羽翼裏,平平安安,富貴一生不好嗎。
傅徵從來不相信永恒感情。他只知道人心易變,如果不能找個門當戶對志氣相投的,那就得找個家境不行脾氣好、容易拿捏的。
有權有勢、無父無母、心狠手辣、精神病史。
這種人哪怕外在條件再好,也絕不是良配,他們家裏已經小富小貴了,哪裏忍心把女兒送去攀高枝。
更何況現在,連他跟喬婉婷都是隐約受制的狀态。
真是寧可割肉放血,也不願意拿女兒的半輩子去換一時的好處。
“……”
傅景被他的語氣感染到,心中難受。
她擡手抹掉眼淚,粗魯的動作擦得眼皮有些泛粉,微擡下巴,臉上淚水已經幹幹淨淨了。
“我只是想和喜歡的人在一起。”
傅景強調:“工作和對象都是一輩子的事,一定要選自己喜歡的。這是爺爺教過我的,我從來就是只聽爺爺奶奶的話。”
她長睫輕眨,臉色紙白,眼眸卻清亮亮的,裏頭沒有絲毫怯怯退縮之意。
傅徵還想要開口。
“行了,她有她自己的主意,”沉默半天的喬婉婷,突然打斷說,“小時候就沒管過她,現在都長大了,你也沒資格管了。”
傅徵不由轉過身。
他對女兒還有幾分無條件的包容溫柔,可對着不站在自己這邊的妻子,骨子裏的脾氣就控制不住,怒斥道:
“你不會說話就閉嘴!”
“是你該閉嘴。”
喬婉婷冷冷地看着他:“我知道你怎麽想的,我也知道你為了她好。但她也是我女兒,她沒你想的那麽傻。”
喬婉婷繼續說:“你要繼續反對,那我跟你訴訟離婚,你的罰款現在還差點數,沒有我的幫忙事業得倒,女兒也不可能站在你這一邊……前半輩子風風光光,人到中年一無所有,傅徵,你準備去跳樓吧。”
“……”
傅景張了張嘴,卻又沒說話。
她知道爸爸很愛自己,如果現在醫院裏突然發生地震,他肯定會拉着自己一起跑。
如果天花板上有東西掉落,他會替自己擋住。
但他不會管還在病床上吊着腿的媽媽。
哪怕有再多正當理由。
傅景注定沒辦法跟他走一條路。
所以她保持沉默了。
旁觀着父母對峙争吵。
直到窗外最後一絲晚霞消散,四周暗下來,傅徵的五官跟着暗沉下去,他抿住唇的樣子,嚴肅端穆,眼神卻有種空洞的疲倦。
最後他對傅景說:“好吧,爸爸沒力氣管你了。”
—
傅景在醫院陪喬婉婷吃過飯再走的。回到家,天色已經晚了。
她在玄關處換鞋,去陽臺上,拿着東西陪貓玩了會兒。磨磨蹭蹭地進書房做點正事。
顧青瓷還沒有回來,她今晚要開會。
傅景坐着改了會兒論文。
看眼電腦上的時間,她又拿出手機刷朋友圈,随意地翻翻,卻瞥見一個新奇的動态:
初中的一個同學秀出了結婚證。
傅景大為震驚,她甚至還放大仔細地看了圖片,判斷是不是假的。默默算了算兩個人的生日,确實已經到法定結婚年紀了。
她截圖發給秦子衿:[魏南月結婚了啊!!!]
秦子衿秒回:[關你什麽事?]
傅景:[你去參加她的婚禮了嗎?]
秦子衿:[關我什麽事?]
傅景:“……”
她沉默好幾秒後,決定來一個晚了幾年的背後告狀:
[以前魏南月不是總愛跟你玩的嗎?她有次跟我說,她很不喜歡我,因為我從她身邊搶走了你。]
秦子衿:[哈哈哈]
傅景:[……你這是什麽意思?]
秦子衿沒有再回複了。
傅景想打個語音電話過去找她閑聊,聽見玄關處的聲音。
顧青瓷回來了。
她不自覺地坐坐直,剛才懶懶散散大半天才放松下來的心神,又聚攏起來。
到底應該把話攤開來說,還是默默裝傻?她從醫院回來的路上一直在想,反反複複推翻自己。
現在也沒個決定。
顧青瓷進書房,她擡手撩了下散亂的發,臉上帶着笑意,“我剛才跟你媽媽商量過了,寒假可以帶你出國玩,去長島海釣,怎麽樣?”
傅景一愣,沒想到她那麽晚回來是去過醫院了。
她點了點頭,順着話:“我媽媽還說什麽了嗎?”
顧青瓷想了想:“她說,你今年過年不用去外婆家受罪了,讓你好好玩,玩得開心點。”
傅景見她神色如常,也猜媽媽大概率是不會跟她提起傍晚的吵架。
于是閑聊了兩句旅游的準備。
說了兩句話,傅景又忍不住把話題扯回來。
仿佛随口地問:“你跟我媽媽聊天,有說過什麽比較特殊的話題嗎?”
顧青瓷微愣:“沒有什麽特別的。”
“……”
“姐姐,你是不是有事情沒和我說。”
顧青瓷眉眼一擡,表情沒有絲毫心虛感,溫和地問:“嗯?你是說什麽事情。”
傅景思緒冷靜,沒有被她自然的語氣簡單地套出全部的話,而是沉默幾秒,表情帶着些許困惑地說:
“我也不知道,你有多少事情是不會告訴我的。”
這話,顧青瓷的面色未改,心中卻确認不對勁地搜尋起蛛絲馬跡。
她微微笑了下說:“你是要問,我想通過你媽媽,跟你爸爸談合作的事情?”
半真半假的。
傅景不動聲色地沉默着。
這種條件下還叫“合作”明顯奇怪,還不如用“扶貧”形容合适。
“……”
傅景心裏清楚,如果她不是今天站在病房外面親耳聽見争吵內容,如果傅徵開始就答應顧青瓷的條件。
那這整件事情将會被他們保密得很好很好。
好到她這輩子都不可能知道半點。
還以為從頭到尾,一團和氣。
顧青瓷見她表情漸漸凝重,不由蹙眉,以為傅徵在她面前添油加醋地說了挑撥離間的話。
輕聲問:“你是聽說什麽了嗎?”
傅景已經跟爸爸媽媽商量完了罰款的事情,她計算了下,自己的存款加上一套房子正好夠補完還剩的缺口。
也不知道媽媽準備怎麽跟顧青瓷說。
不需要她的幫助了。
顧青瓷:“怎麽不說話。”
“沒……”傅景擡眼笑了下,讷讷地說,“沒什麽事情。我就是心情不太好。”
顧青瓷定定望着她,順着問:“那為什麽心情不好呢?”
“因為……”傅景快速地找個理由,醫院之類的東西肯定不能說,她突然想到那個朋友圈,脫口而出,“因為我的初中同學今天結婚了。”
顧青瓷眉毛一挑,擡手松開襯衫最上面的扣子。
慢條斯理地重複了遍話:“心情不太好,因為初中同學今天結婚了。”
說完,還确認似地看眼她。
若有深意的。
傅景:“……”
她想繼續打圓場,話卻又卡住。
——因為我也想結婚。
這個看似正常的補充理由也實在說不出口。
傅景只好直勾勾地盯着她。
期待她別再追問了。
顧青瓷彎着唇:“放心,我不會繼續追問的。”
傅景:“……”
“撒謊的時候眼神不要躲……”顧青瓷又笑了聲,語氣放柔,喃喃說,“這确實是我教過的,小姑娘,長本事了。”
傅景:“……”
她忙垂下眼,三兩句話間簡直節節敗退,退無可退。
顧青瓷沉默片刻,唇角弧度收斂,伸手摸了摸她的腦袋,眉目低垂,認真地說了句:“不想說就不說,沒關系的。”
“……”
傅景覺得心被撞了撞,瞬間覺得自己好壞,好差勁。
到底還是投降。
她小聲而快速地把事情交代了,又幹巴巴地說,“我沒有怪你的意思,只是覺得……”
傅景說着說着,聲音愈低:“覺得好對不起你,沒有做好爸爸的思想工作,還自以為什麽事也沒有……要讓你花那麽大的力氣做犧牲。”
“……”
原來是這個原因。
顧青瓷心思松懈下來,揚唇想笑,這莫名嚴肅的話,仿佛是職場上的實習生在跟領導道歉:
對不起,我沒有做好對接工作,給您添麻煩了。
剛要開玩笑,卻注意到傅景眼眶裏晃動的淚水和通紅的鼻尖。
顧青瓷唇角笑容消失。
傅景低下頭,忙不疊地躲開目光。
道理都能明白,可不代表她可以心安理得,默認顧青瓷為她做出退讓和犧牲。
這些犧牲與退讓,讓傅景感動的同時也磨着她的心。
覺得自己根本配不上顧青瓷。
她不敢擡臉,摒着呼吸,讓眼眶裏的熱意蒸發,不去理會腦海裏雜亂紛紛的思緒。小心翼翼地把眼淚全部憋回去。
這才故作平靜。
也不知道該怎麽說了。
“……”
片刻沉默。
顧青瓷生平第一次,覺得釜底抽薪的處理方式做錯了。
她怎麽能,讓自己的小姑娘露出這種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