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坐進餐廳,傅景精神略微抖擻起來,眉飛色舞地跟秦子衿說着自己跟顧青瓷過年的出游計劃。
絮絮叨叨的間隙,忽然瞥見隔壁桌有人在玩五子棋。熱熱鬧鬧的。
餐廳裏做舊的青色水泥牆壁裏,鑲嵌着裝飾性質的棋盤。原來棋子是磁鐵吸附的,可以挪動。
隔壁桌是圍棋。
她們這裏則是一塊象棋區域。
還在等餐。
傅景看眼身旁,顧青瓷正在回複工作郵件。
她不由指指棋盤,問秦子衿:“你會玩象棋嗎?”
“不太會,”秦子衿轉眸看了眼,“但是可以玩玩。”
“那我們玩一局嗎?”
秦子衿:“行啊,你輸了的話,寒假得抽空過來幫我義務勞動輔導學生。”
傅景:“那我贏了呢?”
秦子衿略微沉吟,攤手道:“當做無事發生呗。”
“……”
傅景對這個顯而易見的不公平條件保持了沉默。
“我就會一點點,”秦子衿拿餐巾紙擦掉口紅,慢悠悠地說,“那麽怕輸給我嗎?膽小鬼。”
傅景不由嘆口氣,抱怨道:“面對着我,你的激将法明顯敷衍了好多啊……來吧來吧,讓你先下。”
秦子衿轉過身,揚唇笑了下。
她先快速把之前別人動過的棋還原,然後第一步執紅走兵。
傅景過去,站着想也沒想地挪動了格。
她動作很随意。
秦子衿也挪得快。
一人挪動一個棋子,都沒怎麽思考。她們跟像在下快棋似的。
等再到紅,秦子衿手懸在半空忽然頓住。
她這才反應過來,傅景是連環馬,而自己前面幾路下得太快了,棋都是散的。
“……”
秦子衿望了眼傅景,傅景滿臉無辜。
她也旋即不動聲色的,假裝只是戰略性地看着接連損失棋子。
直到大棋被吃得幹幹淨淨。
“重新來一局,”秦子衿投降認輸,“我剛才沒下好。”
傅景真情實感地說:“我覺得你水平挺好的,開局仙人指路,游刃有餘的,特別符合你的性格。”
秦子衿忍氣吞聲地笑了下說:“我們管那個叫進兵局,什麽仙人指路……你是跟爺爺學的象棋吧。”
傅景立刻揚唇:“你真聰明啊!就是小時候跟爺爺學的!”
秦子衿依舊動兵,傅景這次拿卒底炮應手。
兩個人動了幾步之後,紅棋越下越慢,思考時間越來越長。看得出秦子衿已經盡全力在應對了。半晌才進一步。
傅景輕車熟路,敲掉她的炮。
“……”
秦子衿眼見自己這邊的大廈将傾的局勢,深深呼吸,目光頓在棋盤上思來想去。
傅景開始閑聊:“股票也有個仙人指路,當你判斷出這是仙人指路的時候,很容易賺錢的。”
秦子衿冷笑:“呵呵,我不懂股票。”
傅景:“我知道,畢竟你學的古文已經比股票難懂多了……”
話還沒說完。
秦子衿快速地打斷她,語氣不甘:“重新再來一局!”
“……”
傅景見她特別不服氣的樣子,好意安慰說:“我覺得你下得挺好的。”
“什麽叫挺好的,”秦子衿惡狠狠地說,“我小時候在少年宮專門學過三年象棋,年年都是兒童組的冠軍!”
傅景一噎,想到她玩之前還輕描淡寫說自己不太會下。
頓半晌:“你小時候學過那麽多的東西,分攤到象棋上面,也花不了多少時間吧?我爺爺在的時候,可是天天教我玩的。”
兩個人邊說邊下着棋。
秦子衿再一次落入下風,語氣逐漸焦急:“那我專門學過的,跟你閑的時候和長輩随便玩玩的能一樣嗎。”
“……”
傅景剛要說什麽話。
身後,忽然傳來顧青瓷的聲音,“炮打底象。”
兩個人都怔愣了下。
秦子衿很快反應過來,她是在教自己,雖然跟自己思考的棋路不一樣,但出于對顧青瓷的信任,她想也沒想地挪炮。
“……”
傅景趕忙先把自己的象挪走躲躲。
顧青瓷微偏眼,“還是炮。”
秦子衿跟她視線對上,心情像個在外面被暴揍的徒弟看見師父,總算有靠山了。
“好的!”
順着她的話繼續動炮。
傅景沒在意,她淡定地補士,繼續走幾步路之後,發覺自己的優勢隐約不見了。
變成一個各有千秋的局面。
她這才不滿地嘟嘴,看眼顧青瓷:“觀棋不語真君子啊。”
顧青瓷含笑:“那就僞君子吧,能贏你就好。”
傅景可能受到秦子衿的影響,聞言,下意識也冷笑了聲:
“那你也得贏了再說。”
接下來,傅景認真提神應對。
她的棋路跟性格不同,走勢相當兇悍,攻擊性很強,喜歡速戰速決。而顧青瓷則表面穩紮穩打處處牽住,實則防得絲毫不漏,稍微漏一點,也是勾人的餌。
攻勢如潮,傅景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敗下陣。
服務員菜正好把菜端上來。
顧青瓷施施然:“先吃飯吧。”
“再來一局!”傅景極其不甘心,她知道自己的優勢在攻不在防,于是假裝自然地說,“我們再來一局快棋,快快下完吃飯。”
顧青瓷不無不可。
她重新把棋盤整理幹淨,“你先。”
傅景開局跳馬,想來個出其不意,結果不熟悉加上快棋沒太多思考,很快出其不意地被顧青瓷将軍了。
“……”
傅景語氣逐漸焦急:“這怎麽可能呢,我爺爺可是在少年宮教別人下棋的!!!他說我比那些亂七八糟的兒童冠軍可厲害多了!!!”
秦子衿:“……”
傅景張張嘴,旋即想到什麽,轉過臉愣愣地盯住顧青瓷,不可思議地問道:“難道你就是教我爺爺下棋的那個??!”
顧青瓷:“…………”
秦子衿:“噗嗤。”
顧青瓷坐回去,端起水杯,要笑不笑地說:“還不想吃飯嗎。”
傅景瞬間軟慫慫地坐好,拿餐具,嘴裏嘀嘀咕咕幾句只有自己聽得見的話。
顧青瓷眉心一跳,全當做沒聽見。
“……”
—
吃過飯,傅景看眼又在車子裏回消息的顧青瓷:“你今天其實很忙嗎?那還陪我啊。”
“本來不忙的,”顧青瓷輕嘆,“走前跟公司裏的人說,過年這段時候要跟親屬出去玩,不收郵件不處理工作。所以現在什麽事情都先拎過來了。”
傅景抿住笑,故意說,“跟親屬出去玩?大家是不是特別意外你還有個女兒。”
“女兒嗎?”顧青瓷只是順着她之前用的詞,沒想到她還不認了,于是綁好安全帶,随意地問,“那你是親的,還是幹的?”
傅景唇動了動,想說:可以親,也可以幹。
說不出口。
完全羞澀起來。
當對她來說,原本異常抽象的騷話變得真實而細節,就再也無法随意快樂地開黃腔了。傅景憋住半天:“……算了。”
顧青瓷好脾氣地笑笑,“今天還去買魚餌嗎?”
“要去,”傅景看眼手機上的時間,“現在還早呢。”
這件事情是好幾天前說的,傅景小時候被爺爺奶奶帶着逛花鳥市場,有家賣花的店,做的魚餌特別好用。
她想買點。
雖然國際航班安檢嚴格,很可能帶不出去,但還是想買。
顧青瓷看眼導航上的地方:“旁邊是不是有個寺廟?”
傅景很多年沒有來了,依舊清楚記得,“對呀,很大很大的寺廟,後面還有一顆高到不行的保護大樹呢。”
“我小時候也經常去那個地方,”顧青瓷輕笑起來,“也許,很多次依舊擦肩而過。”
傅景不以為然:“不會的,你小時候我還沒出生。”
“……”
顧青瓷轉頭,快快地看了眼她說:“怎麽一直攻擊我的年齡?”
“因為我在記仇啊,”傅景握着安全帶,語氣幽幽地說,“你不但自己下棋贏我,還指導秦子衿贏我,象棋可是我絕無僅有的特長了。”
顧青瓷彎起唇角:“物理不算嗎?”
傅景:“物理是小時候的功課,長大了的工作,不能算一個另外的興趣特長啊。”
顧青瓷:“那你這樣想吧。沒準上輩子,你的棋還是我教的。”
傅景:“……”
—
到了目的地,兩個人都沒料到,花鳥市場不是商場。六點半就早早地關門了。
她們來都來了,決定去寺廟轉轉。
沿途有不少上年紀的攤販擺着滿地的貢品菊花,對要去寺廟的人呦呵道:“快春節了,帶點花去廟裏吧。”
走過幾步之後,傅景又回頭看了眼,問道:“春節是哪位佛祖的生日嗎?”
顧青瓷回答:“沒聽過有這個說法。”
傅景“哦”了聲。
又說:“他們把糕點鮮花供奉着,有點像在給神仙過生日。”
顧青瓷無奈地唇角彎了下,解釋說:“過生日一般都是送別人嬌豔的花,不能用來供神佛,擺在神佛前的花都是那些無刺無香,素雅清淡的。”
“這麽說,”傅景忍不住笑了一聲:“姐姐,你好像佛前花。”
“……”
夜裏,游客并不少,這所寺廟在本市名氣挺大。以前是建在山上的,後來撞見百年難遇的地震,山體沒事,寺廟沒事,上下山的路卻不見了。
再後來,政府陸陸續續地從寺裏搶救出不少文物,在地勢平穩處,圈着一顆古樹重建了。寺是新修,牌是舊匾。
走進去,周圍都是燒着香念念有詞的人。
門口的巨大香爐可以任意取香。傅景和顧青瓷也順着拿了,進殿,在佛像前進香。來叩拜的人神情不一,有的面容憂戚滿腹心事,有的閑散自在腳步輕快。
傅景閉眼,态度認真地還願。
她覺得現在一切都好,再也沒別的所求。
大殿裏青煙回繞,在特殊的幽淡檀香氣味裏,顧青瓷的目光望向雕刻端穆、神态超然的佛像。
耳旁依稀能聽見旁殿的木魚、誦經聲,悠遠缥缈。
菩薩低眉,所以慈悲六道。
原來真的是慈悲相。
“……”
參觀完三門殿,沿着長廊徑直走到那個本市著名的保護樹木前。樹周圍繞着高高的黑色欄杆。禁制翻入的告示牌鮮明。
這是一棵年齡已經成百上千的古榕樹,蒼老遒勁,枝葉濃密,歷經雷電風霜卻立而不倒。高大巍峨得像能穿透時間空間的姿态,令人肅然起敬。
不少人駐足拍照。
寒風乍起。
風吹起青階上的落灰枯枝,卷起一片樹葉拍到傅景的臉上。
傅景閉眼擰眉,側臉躲了躲。
在寒風裏凍得瑟瑟了下,下一秒,她整個人被顧青瓷圈在懷裏,“等風停,我們回家吧。”
“好。”
過幾秒,大風止住了。
傅景環住她的腰卻沒有分開,懶懶地靠着,“姐姐,剛才你許什麽願了嗎?”
“沒有,沒什麽刻意想求的。”
其實是不相信在佛前許願會有用,顧青瓷翻遍佛經,從來沒有看見過菩薩如何滿足衆生的相關指示。
她只看見了人生如夢幻泡影,如露亦如電。
因緣偶合,心無挂礙。
無受想行識,無眼耳鼻舌身意,無色聲香味觸法。
“……”
上了車,傅景愈加沒有顧忌地靠在她懷裏,撒嬌地說,“姐姐,你端起表情嚴肅的時候,太像要出家的人了。”
傅景問道:“你在想什麽呢?”
仙氣飄飄的,讓她都不敢松手了。
不由地想變得再黏一點膩一點,勾她來親自己,讓她清淡的臉龐染上豔色。
傅景長睫忽閃,話落,也沒有等她的答案。
忽然更加用力地摟住她,下巴一揚,親住她的微微張合的唇。
長發從耳邊落下。
顧青瓷低頭回吻,她的手從她的後頸撫過,慢慢地滑到脖頸處,感受到那軟而細膩皮膚下脈搏清晰又真實。緩緩摩挲。
傅景輕輕呼吸着,氣息淩亂。
顧青瓷吻往下,落到鎖骨,聞着她身上嬌甜的淡香。手探進衣服裏的時候,被握住。
“……”
傅景渾身都熱了。
顧青瓷擡起眼,微微分開,看見傅景通紅的臉全是緊張。
傅景紅着臉,壓低聲音嗔說:“在外面呢……”
“不是你先親的?”顧青瓷退後,親昵地捏捏她的臉頰,“親完才知道在外面了。”
傅景努力平複呼吸,沉穩地說:“我只是親你,沒有要扒拉你的衣服啊……”
顧青瓷笑了聲,俯身幫她扣好安全帶。
離開寺廟,看不見神佛。木魚聲消失,身上殘留的淡淡香也散去。眼前只有那麽一個嬌滴滴的小姑娘。
和殘留懷抱擁吻的感覺。
“在想什麽?”
“……”
“在想,”顧青瓷彎唇,邊擡手系上扣子,邊慢幾拍地回答傅景剛才的話,“我的眼耳鼻舌身意,現在全都是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