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本王來聊州,就是要找尋生父的。”段沐宸未動碗碟,他起了頭說起今日的事,阮螢初本不想問的,但段沐宸願意說給她聽,在她心裏受用。
段沐宸談道:“被先後帶回宮時,我年歲尚小,直到六歲記事後,能聽到旁人所言的一些話語,大抵就是母親溺亡之事,宮人從不避諱我,被我聽見,就再換一個聽不見的地方說。等我終于靠閑言碎語拼出真相時,心裏就對皇宮內的一切厭煩,支撐到現在的希望,是想有一天能出來,到聊州看看我的家人。”
“王爺今日沒有見到親生父親。”阮螢初下定論的話滿是可惜,她替段沐宸分擔下部分遺憾,眼眸溫柔看着段沐宸,勸他不要再成緬難過。
段沐宸拿起筷子,夾了菜到碟子上,轉頭說:“沒有找到。我沿路邊走邊問,平民家的孩子成了皇子在聊州一直傳頌,所以很快就打聽來當年先皇下榻的舊址,我趕到那裏,裏面住的是另外一戶人家。”
“那王爺可問到,親生父親去了何處?”阮螢初看過那戶人家窗外,是她說幸福的人家,若房子換了主人,王爺的親生母親不幸溺亡,那生父的下落如何。
她等着段沐宸告訴她,段沐宸看了眼阮螢初,随後搖了搖頭。
“從未有人見過他,有人說死了,有人見過他離開家,可連母親溺亡時,後事都是由先後交給鄰居處理的,他真的出現過嗎?”段沐宸苦笑,夾了口菜,幹巴巴咽下。
阮螢初沒來由的抱不平:“這樣薄情的人,王爺尋不到也罷,若是尋到了,就問個清楚,為何當年抛妻棄子做了負心漢。”
她言辭激烈說完,段沐宸輕聲嘆了口氣:“王妃所言極是,也罷。”
阮螢初得了肯定,又一下子反應過來,那是王爺素未謀面的親生父親,她出言不遜斷然不好,收回不善的語氣:“我也是胡亂猜測,或許另有隐情。”
若段沐宸要留個好的念想,不要因為聽了她的話更加苦悶。
話到這裏,段沐宸就沒再講任何,他吃下幾口飯菜,和阮螢初聊起聊州的雪,不再說他找尋生父的事。
阮螢初坐了一陣,小二上來收拾,她便回到了她的屋內,早早把朵紅使去休息,留她一人在房中,找到心裏的結。
她在乎起段沐宸聽她說起家人時,獨身于阮相府外的疏離,在裏州見到母親時,她說起段沐宸來是靠心裏記得的他來講,她講過的段沐宸,對她很好,為人有些板正固執,心底卻是實打實的真誠善良。
表面冷傲的段沐宸被她熟知後,她能察覺出面無表情時段沐宸對他人的脅迫感,很多來自對自己的保護。
今晚是段沐宸第二次願意和她袒露心扉,上次在沖州,段沐宸急于向阮螢初解釋他來溫泉池邊見她的真心,阮螢初用好友知己擋在兩人中間,她覺得是最聰明做法,不想在一天一天中失靈。
她問過池月瑤,什麽叫喜歡。池姐姐說每個人的喜歡都不一樣,後來池姐姐對顧中哲的喜歡阮螢初陪着經歷過,現在想起來,用段沐宸和她的關系去比對,全然不像。
坐在桌前,阮螢初問過自己,她的喜歡是什麽,是以前不以為意說出口的話有了顧慮,是有了能回京都的答複後在想兩個人的以後,還是每問自己一個問題,她的答案裏總有段沐宸的身影。
要是段沐宸再問起她的話,阮螢初的回答就變了。
然而這邊,段沐宸睡了自沖州回來後,唯一的一個好覺。
他在沖州時為溫泉池邊的沖動自責,阮吉昌抛出回京都的答複時,他因為知道阮螢初聽見消息後會開心而開心,也因為在後來知道阮螢初要休書時忍不住失落難過。
段沐宸不習慣于在人前說心裏話,當他今晚在阮螢初面前說出他破滅的希望時,是決定好了不會再改變任何,不用擔心阮螢初聽到他失意的兒時心結,變成遷就地對他好。
他們來了聊州,在沒有找到生父行蹤後,他所有的不甘心在落雪變厚的石板中掩蓋,事情可以放下,在乎的人可以藏起來想念,要送阮螢初的贈禮,他早已經想好。
只是這份贈禮,被送的人并不知情。
起晚的阮螢初,要不是看和昨日比起來明顯出了太陽的天氣,都恍惚朵紅為何跟她說了同樣的話。
“王爺沒在屋內。”
阮螢初看了眼窗外透進來的光亮,她知道段沐宸昨天去了何處,可能想再去走走看看出生的地方,讓朵紅不用在意,晚一點王爺就回來。
在意的不是朵紅,阮螢初的話一半一半,有一份是說給她聽的,她下樓吃飯時,就把路過的掌櫃喊住,昨天從他口中得知段沐宸的行蹤,但今天掌櫃臉色異樣,叫了站住假裝沒聽見,非要朵紅湊到面前攔下,才讪讪笑着過來:“貴人有何事呀?可是飯菜出了問題。”
阮螢初在外改了稱呼,問:“掌櫃昨日看見夫君去了老城街,今日呢?”
“今日并未注意到,貴人見諒。”他收起慌張神情,答複了阮螢初便自然離開,沒有讨要賞錢。
阮螢初雖覺出古怪,一時也想不到有何不妥,索性就吃了飯,讓朵紅陪她出去逛逛,等打發完時間,午後段沐宸回來,他們也該趕路了。
可到阮螢初回來,進廂房時,看見隔壁的屋子還沒點燈,留在客棧的丫鬟也說,王爺并沒有回來過。
阮螢初在屋內有些坐立不安,天完全黑下來時,隔壁屋子才有了推門聲,她打開門去看,門窗上的剪影走到裏側,吹了燈,整個屋子重新暗下來。
“朵紅,去給王爺送熱水過去。”她總覺得太多關心會讓兩人別扭,朵紅去送熱水,幫她問一問也是好的。
朵紅點了頭,敲門時阮螢初在門背後聽着,回朵紅的是一句:“不必進來,我睡下了。”
她聽見聲音,說不上放心,但能做的就這些,阮螢初用了熱水躺下,輾轉反側,怎麽都睡不好。
再醒來時,阮螢初又聽到同樣的話。
這次,她下樓直接叫來掌櫃和店裏小二,把銀票放在桌上說:“誰看見他去了哪,便是誰的。”
小二互相看來看去,有一人要跳出來講話,掌櫃一轉回頭,叫喊他們都回去幹活,留着他一人,坐到阮螢初對面。
掌櫃看起來難為情,思來想去一番才把擡頭三道皺紋展開,放低聲音說:“小人不想多事,但也怕貴人責難,今日瞧見了,去的,去的……”
最後三個字掌櫃幾乎沒有出聲,說是說了,阮螢初質問:“怡花樓,是什麽地方?”
她問得堂堂正正,鄰座的食客喝得醉醺醺接話:“好地方好地方,是個快活的好地方。”
阮螢初一想,明白為何掌櫃支支吾吾,段沐宸去怡花樓,很難把這個地方和他想到一塊。
“我這就去看看,若掌櫃你滿嘴胡言,你可知道什麽下場?”阮螢初起身,掌櫃連忙擺手:“确實看見進去了,貴人不要怪小人多嘴。”
她不理會掌櫃,就這樣出門,朵紅追上來覺得危險,想讓阮螢初等在客棧,她去看了回來再告于阮螢初。
“我親自去,看了真假,才不會錯怪他人。”阮螢初此時還不相信段沐宸會去尋花問柳,她要去了,看見人,聽聽段沐宸如何解釋。
怡花樓在聊城出名,在于所有人都罵進了裏面沒有個幾百兩,就休想出來,但罵的人是又酸又急眼,因為沒有那幾百兩去裏面見識一次,才氣急敗壞。真去的人,只會想萬兩黃金散盡,難博美人一笑,多少有些流連忘返。
阮螢初來到怡花樓門口,門口的小厮攔住她:“店裏不接女客。”
“為何?”阮螢初看了眼朵紅,朵紅把銀兩遞到小厮袖口,小厮還是不讓進,用袖子一擋:“夫人請回。”
“若我偏要進呢?”阮螢初說完,朵紅走到兩個小厮中間,拿起手裏的銀兩掂量起,随後朵紅朝街邊喊:“怡花樓送紋銀了,街上的父老鄉親們快來領啊。”
一時街上游走的人停下來,怡花樓開在聊州長街裏,又逢天氣暖和,出來的人比往日多很多,沿路的攤販都放下手裏鍋墊,趕來怡花樓門口,人群擠嚷過來撿銅板,兩個小厮連忙擋在門口作勢要關門。
而阮螢初早就在丢銅板時進門,在怡花樓內,找尋段沐宸在的地方。
樓中都是女子,她混在人群中并不突兀,撲鼻的胭脂水粉香氣充斥在樓內每處,阮螢初在一二兩層樓的大廳內打量散客,沒看見要找的人。
二樓都是廂房,她在每一間房門口徘徊,看不到裏面,只能聽着聲響來找,可惜走過一圈還沒有拿定是要敲哪一間房門。
“你不是這裏的姑娘。”
她靠着的門邊突然推開,阮螢初往後退着步子,面前的女子抱手看她,她想着趕快離開。
女子輕輕笑了:“我不會說出去的,你要找誰,看看我識不識他?”
阮螢初這才沒有繼續往後退,說:“姑娘可見過一位和我年歲相仿,身形修長……”
她還沒說完,女子便擡手一指,打在剛剛回廊盡處的地方:“看你這身打扮,當就是找他了。”
女子關了門,阮螢初再走到面前,看見盡頭處還有轉彎,留着單獨的一間廂房。
阮螢初走近,聽見裏面曲調,嬌媚聲音哼着小曲,她敲了敲門,裏面聲音消失,有一人走來給阮螢初開門,等她邁進一步,便看見段沐宸就在其中。
只見他在軟塌上衣領半開,周身女子環繞,開門女子過去幫忙捶腿,還問他:“公子有了我們還不夠,她是誰啊?”
段沐宸随即掃了一眼阮螢初:“是家中的夫人。”
聽聞,捶腿女子的手收起來,馬上要叫着大家一起出去,段沐宸喊住她們:“不用走,夫人不會介意。”
人站在原地沒動,門口阮螢初看見這樣的段沐宸,倒沒有她想象裏生氣,她慢下步子走到軟榻邊,語氣如常說:“我們該走了。”
“走去哪?要走就帶上她們。”段沐宸理了理衣領,眼圈紅透,手邊的酒杯已空,半醉半醒似和阮螢初談條件。
“好,帶上她們一起。”阮螢初和段沐宸說,走到前面兩步:“王爺無事,我就先回去了。”
她仔細看了那些女子聽見王爺二字的表情,竟毫無反應低着頭,阮螢初轉身眸子一動,走出來怡花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