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段沐宸第二天一早來找阮吉昌,回京都的心意是定了,要答複阮吉昌時,怎麽開口成了難題。
想阮吉昌要盤問他或是笑話他,他不怕這些,因為他一說答應,已經說明他對阮螢初的意思,若阮吉昌不相信,誤會他是貪圖前途高枕無憂的人,還比坦露心聲容易。
他站在書房外,阮吉昌寫字不喜有人打擾,外面通傳的下人沒有一個,他駐足半天,手擡起放下,在半空中捏緊拳頭,遲遲敲不上門。
阮吉昌耳朵聽得最細,尤其寫字時,要的是心靜,外面站了半天人,他不可能不發現,等段沐宸站的差不多了,阮吉昌問他:“王爺還不打算進來?老夫的字快寫好了。”
段沐宸這才推開門,他進門,阮吉昌剛好提筆結束,看向段沐宸:“決定好了?”
“我願意回京都。”段沐宸說,他看着阮吉昌的眼角皺起一條溝壑,阮吉昌放下毛筆,繞到他面前:“王爺既然決定好了,剩下的事就交給我來辦。”
說完走到段沐宸左側,拿出櫃子上的盒子,裏面放了阮吉昌帶來的大大小小幾十枚印章,他拿起一枚在剛寫好的宣紙上比劃,換來換去,挑了好久按下印章。
随後收好盒子,走出書房,對段沐宸說:“送給王爺的,去看看。”
書房內只剩段沐宸一個人,他走過去書桌前,平鋪的白紙上寫了一句話:家和萬事興。
段沐宸看了阮吉昌離開的方向,段沐宸和他上了一張船,阮吉昌寫得一手好字,家字揮毫筆墨,筆鋒收得圓潤。
回京都是有後果的,段沐宸還沒想到以後,既然決定好了,也該告訴阮螢初。
他離開書房,在去阮螢初屋子的路上,遇到阮相夫人在亭子喂魚,他路過,總要去打個照面,可等段沐宸走近時,才發現,亭子內不止阮相夫人,視線未能看到的一面,還有賀桓。
“伯母何必憂心小輩,緣分到了,意中人就來了。”賀桓幫阮相夫人拿着魚食,翩翩立在一旁。
馬氏回看他一眼,搖頭笑笑:“你這個孩子,就是考慮太多,才和螢初錯過。”
聽到這裏,段沐宸上前的腳步就止在了亭子後的回廊內,偷聽不光彩,他轉身要走,阮相夫人卻講起阮螢初來,使他心口不一,站在原地,聽了話進去。
“螢初和你一起長大,交給你我們最放心,她的性子被我慣壞的,你從來不和她計較,賀桓呀,你這是吃了啞巴虧。”
“伯母言重了,其實螢初她性子很好,來這裏縱然委屈,也只聽她提過一次想回去。”
聽到這,段沐宸想阮相夫人從一來,他就看出阮相夫人喜歡賀桓,對他很是冷淡客套,他沒放在心上,只是賀桓的話聽起來像是對阮螢初最夠了解,段沐宸聽着刺耳。
他動了步子,不打算去照面,繞過後院的花園,避開兩人談話。
賀桓說阮螢初想回去,他要把阮螢初可以回去的事跟她說了,定會讓她更加開心,段沐宸走去找阮螢初的步子快了起來,這是賀桓不能做的。
到了主宅屋內,段沐宸進門瞧見朵紅在埋頭收整物件,看見他行了禮,解釋王妃去了池月瑤府上,要晚膳前回來,朵紅留下來,是要把書案邊不要的廢紙清理。
段沐宸點頭,朵紅說清楚話後,把手裏一堆舊布廢紙抱出去,估計還要再來一趟,問了段沐宸可要吃茶,見王爺回絕後打算離開,她就忙活手上的事去了。
阮螢初沒在,在屋子內走了一圈,段沐宸本是要走,等阮螢初來了再告訴她,朵紅整理的書堆邊,他看見書案邊朵紅抱走廢紙後,有一堆沒送出去的信件露出來,未寫明收信的人。
他從來不過問阮螢初手裏的事,許是被賀桓剛才一副對阮螢初了如指掌的言談激到,他對阮螢初了解那麽少,一堆不要的廢紙,看看應該沒關系。
段沐宸拿起來,抽出裏面的信紙,一封兩封看下來,他面色變得凝重,這些不是廢紙,而是阮螢初寫好的家書,尚未寄出去而已。
每一封家書上,阮螢初都在說她要回家,就快要回家了,句句都很期盼,每一句回家之前,都說明等段王休妻後,女兒就能陪在你們身邊。
在段沐宸也對賜婚焦頭爛額時,阮螢初過得是每讓段沐宸厭棄她一分,冷漠一次,就有多一點回家的可能,而且這些回家的可能裏,不包括他。
阮螢初要的,是她一個人回到父母身邊。
段沐宸放下信封,裝好放在書案邊,在朵紅再次進來時,他已經離開屋內,字字珠玑的回家,留在段沐宸腦海裏面,他走在王府內,來到阿娘的東院小宅,推開門進去。
無疑此刻要他明白,他以為阮螢初想回京都,是有他在內的一個願想,今日才發現,原來阮螢初要回去,從開始就沒想過要和他一起,更煎熬的事實是,要段沐宸離開她,阮螢初才能一個人回去京都,在她的阮相府內,裏面都是她會放在心裏的人。
南郡夫人走後的東院小宅撤走所有下人,沒人看見他,便沒人管他要站在門後多久。
晚膳段沐宸缺席,但阮吉昌臉上喜色不言而喻,阮螢初還想爹爹在西南待得開心,飯菜做得合胃口,才有了好心情,雖然段沐宸沒在場,阮吉昌卻同阮螢初說了她的夫君好話。
朵紅其實跟阮螢初說了段沐宸來找她的事情,阮螢初想不是急事,那就等段沐宸回來再說,她等到快吹燈時,才有一個寒氣森森的人影推開門。
段沐宸回來了。
“王爺白日去哪了?”阮螢初走出來,她頭上的珠釵摘掉,披着一頭烏發,看見段沐宸沒搭她的話,不急着追問,給他去端了熱在暖爐上的梨湯。
段沐宸心軟了,才回答:“去了外面。”
“王爺喝點熱的,用膳了沒?”阮螢初坐在軟塌一側,段沐宸在另一側,一張小方桌她撐着臉看他,催的段沐宸拿起勺子嘗了口,不得不搭她的話。
“吃過了,王妃去休息吧。”段沐宸嘴角平直的線提了提,阮螢初站起來,朝屋內走去:“王爺喝完也早點休息。”
見阮螢初沒他想得難熬,很快就是一片平靜,卧室內有些輕微的響動,段沐宸比起剛才要好很多,他看着碗內琥鉑色的梨湯,舌尖清甜的味道化解了身上寒氣。
躺下在軟塌上,段沐宸還睜着眼,門外逐漸靠近的腳步聲被他聽到,接着有人來敲門,按理外面看吹了燈,只留着一盞照明起夜的燭火,清風和朵紅都不會過來,門外不知是何人。
門又敲了幾聲,那人開口:“王爺王妃可睡了,我是阮相夫人身邊的桂嬷嬷,我進來了。”
好大膽子的嬷嬷,段沐宸坐起來,準備去開門攔下,阮螢初卻跑出來,将食指放在唇邊,示意他不要出聲,之後把段沐宸喊來內室中。
“王爺快把外袍脫下,快一點。”阮螢初說完看段沐宸不動身,上手幫忙,眼睛盯着外面敲門的身影。
段沐宸脫了外袍,領口淩亂,阮螢初朝外面說話:“桂嬷嬷稍等,可是母親的事?”
“是夫人讓我來的。”聽到聲音,桂嬷嬷推開門,阮螢初則把段沐宸推到前面,眼色讓他去見桂嬷嬷。
“王爺恕罪,夫人讓把東西今晚送到王爺和王妃手上,奴婢這就出去。”桂嬷嬷多看了兩眼段沐宸的衣領,關上門離開。
段沐宸提着食盒進來,把盒子拿給阮螢初,撿起地上的衣服,有些荒唐的事因為阮螢初把食盒看都不看便藏在身後,變得有趣起來。
他比阮螢初高半個頭多,探朝阮螢初身後去看食盒,阮螢初眼睛被迫停留在段沐宸下颌到胸前的位置。她看到段沐宸鎖骨下方,有一道細細的刮痕,傷口還很新鮮,蹭破的皮下鼓起一條發紅月牙,她把手裏的食盒放在地上,馬上說:“是我弄傷王爺了。”
騰出雙手,阮螢初伸出食指,下意識去碰了那道發紅的月牙,情急之下她眼睛只顧着看朝外面,手上就沒注意,她的指甲刮傷了段沐宸,阮螢初手指貼上去,段沐宸的好奇心蕩然無存了。
他往後一退,低頭看見那道微不足道的劃痕,把衣領整疊在一塊,撒手說:“不疼,我出去了。”
段沐宸重新躺下,衣料覆蓋住那道發紅的月牙刮痕,被阮螢初碰過的位置心裏作用發癢,段沐宸睡不着的今晚,不止因為和他一牆之隔的阮螢初,是他想到在白日賭氣不想回京都的想法,一見到阮螢初他就叛變了,變成夜深人靜的時候,數了數和阮螢初在一起的日子,還會有幾天。
後來幾天裏,段沐宸和阮螢初說了回京都的事,除了他外,阮相夫人也知道,忙着張羅起回去的事宜。
消息來得很快,在離開裏州的前一天,段沐宸接到來自京都的聖旨,要他随阮相返京,變化随之而來,一切在阮吉昌的意料之中。
他在得到來西南看女兒的機會時,答應給皇帝做說客,聖旨有兩道,看段沐宸要接到的是随阮相回京,還是強硬命他返京,全憑怎麽說而已。
接到聖旨,王府內祥和一片,壓在段沐宸腦袋上的君臣不和之言,不攻自破。
他們後日啓程,全府忙的只有送行一事,段沐宸不是不回來,看阮吉昌的樣子,大家心裏明白,王爺此去京都,就很難回來了。
不過,回京都的事,段沐宸有另外的打算,早前清風說要随小郡主去西北一趟,他思來想去,想同清風他們一路朝西邊走,去一趟北方聊州。
臨行前一晚,段沐宸在桌前說起此事,用了送清風和小郡主做托詞,避開去聊城一事。
說話間阮螢初很有興致,從京都到裏州的路她走過一遍,來去無聊,如果可以走西北的路,再從北面回京都,不失為一件趣事。
阮螢初願意,阮吉昌倒沒什麽意見,他們不想折騰,随着段沐宸的提議,分開兩路回京。
出發的那天,就變成阮相府原班人馬和段沐宸他們,去西北的人帶的不多,阮相府浩浩蕩蕩啓程後,顧中哲走到段沐宸面前,一眼看出他:“段兄有心事?”
“少來這招中哲君。”他不說什麽,拍拍他的肩膀上了馬:“好好在裏州,等本王回來喝你們喜酒。”
顧中哲和池月瑤之間沒再提及過婚事,段沐宸一點破,池月瑤在和阮螢初說話停了下來。顧中哲心虛要去拍馬,被段沐宸躲開。
這邊阮螢初轉頭回來和池月瑤小小道別:“池姐姐,你成親一定要告訴我。”
池月瑤點頭,阮螢初依依不舍上了馬車。
簡單的兩張馬車往城北的方向行駛,阮螢初沒想過,她等來的回京都,竟然用這樣的方式達成了。
走到半途,說是送清風和小郡主,但西北和聊州在走到濟州時就要分開,初春的時節,氣候适宜,他們四人道別,一行都是好事,沒有那麽難分難舍的情緒。即便清風和段沐宸平日唠叨過很多話,這次留了幾句囑咐和再見後,幹脆利落離開。
阮螢初心情一直很好,一路阮螢初和段沐宸處的更像朋友一般自在,互相關切時她沒了多想的心思,要回京都的願望已經守得雲開見月明,那麽段沐宸不再是她如意生活中的旋渦,她可以和段沐宸在一張桌子吃飯,随便聊起任何話來,不避諱對方話裏的見解,天天呆在一起,她也不覺得會怎樣。
只是清風走了後,本來就只剩朵紅和幾個丫鬟,段沐宸不愛身邊随太多人,這下只有他一個,準備物件時朵紅就會連着一起考慮,再問過阮螢初的意思。
今日是他們到聊城的第一天,這裏還未冰雪消融,在馬車內,阮螢初看到外面每家每戶門口,有用雪堆砌的燈籠,兔子,街上的人都穿的很厚,好久才能看到一兩個行人。
他們要在聊州宿一晚,第二天再繼續往京都的方向走,來到客棧,朵紅打來熱水,放好阮螢初的面盆就去隔壁屋子,回來和阮螢初說:“王爺不在屋內。”
阮螢初聽後沒仔細去打聽,段沐宸一時不在,後面時間就會回來,她沒在意。
但等晚膳時,阮螢初還沒見到段沐宸,和一路來反常,她習慣兩人到晚飯時碰面,這時才問起朵紅:“王爺一直沒有回來?”
“從到了客棧後,就沒見過王爺。”朵紅回話。
阮螢初再問了問一起來的丫鬟,兩人都搖頭,聽見話的客棧掌櫃搭了句:“貴人出門往左邊走的,那面是聊州的老城街,現在都沒幾戶人家了。”
朵紅一看掌櫃還想說點什麽,拿出袖口的銀兩塞到掌櫃面前:“為何沒人住了?”
拿了錢,掌櫃的話多起來:“老城街那邊以前熱鬧着呢,但有幾年每年化雪時,河道總要淹死幾個人,大家說不吉利,很多人搬走了。”
阮螢初聽了話,打發掌櫃離開,段沐宸去老城街那邊,讓她想起先皇先後把他接來宮內,就是北巡時農婦溺水留下一小兒。
她随便吃了幾口,讓朵紅備好車馬,和她出去一趟看看。
天色灰暗,阮螢初沿着老城街的路走過去,越走燈火越暗,很長一段路是沒有人煙的空房,好在,段沐宸确實還在這裏。
她看見段沐宸時,段沐宸正坐在一戶人家門口。
他眼神放空,盯着對面有燭火的窗戶,嘴唇凍到發紫,睫毛上挂着白色的霧絲。
“王爺。”阮螢初來到他面前,她沒有任何要問的,把朵紅燒好的湯婆子遞給段沐宸,他不接,阮螢初就掰開他隆在膝蓋上的手,塞到他的掌心之間。
阮螢初回頭讓朵紅去馬車內等她,她陪着段沐宸坐了一會兒,就這麽一點時間,她都感覺凍得厲害,不知道段沐宸坐了多久。
順着段沐宸的視線看過去,那扇燈火的小窗內,一家人剛吃完飯,女兒和兒子幫着收碗筷,一家人其樂融融,比起外面冰天雪地,是眼睛就能感受到的暖意。
“這一家人真是幸福。”阮螢初感言道,她這會兒看過去,趁着女兒兒子走開的功夫,男子将懷裏的珠釵戴在女子頭上,動作比在孩子面前親密,等孩子們出來,又恢複如剛剛。
段沐宸把手裏的湯婆子拿給阮螢初,他睫毛晃動:“本王沒有家人。”
“我就是王爺的家人。”沒有任何猶豫,阮螢初立刻說了這句話。
在聽到段沐宸說話,在段沐宸的睫毛顫動時,剎那間震碎阮螢初維持在他們之間按班不動的好友名分,她片刻說出的這句話,前因是她在坐到段沐宸身邊時就心疼了,有什麽是她能在現在做的,一句輕飄飄的話還不夠。
段沐宸聽了這句話看她,卻淡淡說:“王妃有自己的家人。”
阮螢初失語,什麽時候他們都可以分得很清,但這個時候段沐宸和她劃清界限,讓阮螢初對她的無能為力氣惱起來,她站起來到段沐宸面前,擋住他往前看的視線:“王爺看着我,我是王爺娶來的王妃,我就是王爺的家人。”
段沐宸聽她的話,很認真的看着她,問了阮螢初:“王妃冷不冷?”
阮螢初被她一問,懈下口氣,她氣鼓鼓說:“冷,聽了王爺的話,更冷。”
說完扭頭要回去,走到一半,阮螢初側過頭重複:“我說,我冷。”
不可能要阮螢初問段沐宸怎麽還不來找她,她這樣說,段沐宸被她逗笑,有了緩和的顏色,試圖站起來時,意識到腿腳被凍得僵直,段沐宸捂住膝蓋:“嘶……”
他再看過去,阮螢初已經急着步子走過來看他,急忙問道:“要不要去醫館?”
段沐宸一擡手,擡起頭時不是被疼痛折磨扭曲的臉,他學着阮螢初氣鼓鼓地看人,眉間收緊的樣子說話:“我說,我冷。”
阮螢初還擔心的臉轉而舒展開,變成趾高氣揚的仰頭:“冷就回去,不許學我說話。”
說完她把段沐宸留在原地,不回頭走到馬車邊,朵紅扶着她進去,問:“還要不要等王爺?”
“回客棧。”阮螢初一說,馬車動起來,路過段沐宸面前時,隔着簾布她還聽到:“王妃不許人看,也不許人學,本王不看不學便是。”
馬車上朵紅不敢多問,只說:“王妃,王爺是出什麽事了嗎?”
“他好得很。”
朵紅不再敢問了。
等回到客棧,阮螢初嘴硬心軟,讓店家把飯菜送到段沐宸房間,桌子旁還放着裝厚襖棉褥的箱子,鎖扣并沒有打開過。
果然沒了清風照料段沐宸,此人比平日還要随意,他在外面一整日凍了寒,阮螢初叫着朵紅鋪了棉褥。
朵紅先前就來問過一次,但好像除了王妃,任誰進來屋子,王爺都不太高興,她聽着阮螢初的話,鋪好被子。小二送上來的飯菜冒着熱氣,等拿着托盤退出去,段沐宸踏進門來。
孤寂破碎的瞬間因外面風雪而至,也伴着風雪刮過消融,段沐宸坐到飯菜邊,神色平和看了阮螢初:“王妃陪本王一起。”
她不餓,段沐宸指的是一起吃飯還是陪他吃飯生出歧義,阮螢初早已經忘了段沐宸逗她時她還在生氣,開口說了好。
屋裏通着竈房燒火的暖氣,朵紅關上門出去後,房間只剩他們兩人卻未冷卻,一股暖熱的氣流在無形中流動,是阮螢初來找他時就醞釀起來的溫情,在兩人坐下時,點點升溫。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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