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伴侶

謝淮舟抱着顧謹亦用最快速度去了酒店特設的隔離區,就在頂樓的下一層。

這一層總共都沒有幾個房間,也沒有安排任何服務員,全都是機器人與自助服務。

謝淮舟用光腦支付了房間費用,選了最裏面的一個房間,而等他進入隔離區,玻璃門在他背後合上,顧謹亦和他的信息素就死死地被封在了門內,不曾向外面洩露一點。

但在他抵達最後一間房門前,一個小機器人匆匆攔在了他面前,用平板的聲音說道:“請出示證件,證明這位omega與您是伴侶并且有自我意識,否則酒店将直接聯絡omega救助中心與醫院。”

謝淮舟出示了他跟顧謹亦的登記卡,上面明晃晃地标注着兩人的身份:伴侶。

顧謹亦雖然被信息素和高熱折磨着,卻沒有完全失去意識,他聽見謝淮舟說:“他是我愛人。”

他也不知道為什麽,在聽見“愛人”這兩個字的時候,眼角一濕。

愛人這個詞聽着可真是美好。

但他們登記過結婚,有過親吻和擁抱,卻從來沒有給對方什麽承諾,這樣也能算作愛人嗎?

小機器人掃描了證件,讓開了位置:“驗證合格。如果有任何緊急情況都可撥通酒店內線或聯系我。”

說完,這個小機器人就咕嚕咕嚕地跑遠了,乖乖隐藏在走廊的最深處,假裝自己不存在。

謝淮舟刷開了房門。

他選的是最寬闊豪華的一間酒店,裏面所有設備一應俱全,但他沒有心思注意任何東西,輕手輕腳地把顧謹亦放在了床上。

顧謹亦的臉還是很紅,但因為被謝淮舟及時标記過,他的情況并不算嚴重,雖然連柔軟的絲綢被子都讓他皮膚敏感得發痛,但他眼神還是清醒的。

他抿了抿嘴唇,跟謝淮舟說道:“我有按時吃抑制藥。”

言下之意,是他自己也不知道這場發情期為什麽會來得毫無征兆。

他難堪地拿手擋住了臉,屋子裏很暗,像是刻意營造出一種暧昧的氣氛,只有幾盞昏黃的燈亮着。

他明明全身細胞都在渴求着謝淮舟,卻又偏偏不想在此刻向他求助。

謝淮舟坐在床邊,看着顧謹亦弓起身體,微張着嘴唇呼吸,隐約能見粉色的舌尖,抵着雪白的牙齒,連呼出的氣都是溫熱的。

他是接受過信息素抵禦訓練的人,在帝國學院讀書的時候,他們系有一門課程就是專門抵禦各種各樣的信息素。

即使是遇見S級的omega信息素,謝淮舟也有把握全身而退。

但這世上偏偏有一個顧謹亦,信息素是溫潤無害的紅茶味,卻是生來就是克他的。

他浸潤在這安撫性的氣息中,非但沒有變得冷靜,還只想現在就抱住顧謹亦,成結,完成最終标記。

他打開了床頭櫃,這種隔離房間裏都會不同種類的抑制劑,他從中挑了适合顧謹亦的那一款,放在了床上。

然後他拿下了顧謹亦遮着眼睛的手。

顧謹亦眼睛潮濕得如一汪湖,稍微眨一眨眼,湖水就要從眼眶中溢出。

謝淮舟明明已經硬得發痛,卻還能像個古寺裏清修的僧侶一樣冷靜,對顧謹亦說:“你現在有兩個選擇,第一個是注射抑制劑,我送你去醫院。第二個,是我陪你度過整個發情期。”

他頓了頓,托起顧謹亦垂落的手,親吻他的指尖。

“亦亦,你要抑制劑,還是要我?”

顧謹亦張了張嘴唇,卻說不出話來。

他的骨,他的皮膚,似乎都要被體內的火融化了。

以前有個人也問過他同樣的問題,在他陷入發情期的時候,搶走了他的抑制劑,輕佻地問他:“這東西有什麽用能讓你舒服嗎?你是想要冷冰冰的抑制劑,還是要我?”

如今問他這句話的人變成了謝淮舟。

謝淮舟也不逼迫他回答,卻低着頭,親吻他的鎖骨,頸側,手也放在他的腰上,但卻又不再做別的動作,像隔岸觀火的佛,眼睜睜看着他在欲海裏翻湧。

顧謹亦把嘴唇都要咬出血了。

謝淮舟又問了他一遍:“你要抑制劑,還是我?”

顧謹亦崩潰地哭了出來,他閉着眼,雙手抓着床單,哀求謝淮舟:“別問我……你想做什麽就……就做。”

謝淮舟其實也快忍耐到極限了。

他并沒有表面那樣鎮定自若,額頭上的汗珠暴露了他在忍受怎樣的煎熬。

他俯身去吻顧謹亦,濕潤的唇舌交纏着,在安靜的室內發出讓人臉紅心跳的水聲。

“你必須選,”他吻着顧謹亦的嘴角,他把抑制劑放在了顧謹亦的手,“告訴我,你想要什麽?”

顧謹亦握着那支抑制劑,覺得自己像被海浪裹挾的一艘小舟,頃刻間就會粉身碎骨。

他明白謝淮舟想要什麽,所以才遲遲不肯開口。

他剛才對着顏裏安,明明承認了對謝淮舟的愛意,但是在這個只有兩個人的房間,他反倒無法将心底的渴求說出口。

好像他一說出口,前面就是萬丈深淵,摔得他粉身碎骨。

而謝淮舟遲遲得不到答案,也像一頭被關在籠中的困獸,眼底猩紅。

……

這不像求歡,倒像是一場角逐。

看誰先承受不住,舉起白旗。

屋子裏的情欲氣息濃得宛若一層雲霧,紅茶跟海風交織在一起,外面應該是在下雨,淅淅瀝瀝地落在窗上,落在花園裏,催開夏日的花。

那支沒開封的抑制劑最終掉在了地毯上,又滾到了床頭櫃底。

顧謹亦舉了白旗。

“要你。”他認命地将這個兩個字說出口,自暴自棄地對着謝淮舟張開了腿。

他眼眶中的淚止不住地滾落下來,心裏充滿了對自己無可救藥的厭棄。

但謝淮舟卻把他一把抱進了懷中。

……

……

謝淮舟中途喂了他一支營養劑。

顧謹亦喝營養劑的樣子很乖,像個被主人喂食的小貓,嘴唇都被謝淮舟咬破了,卻還乖乖含着營養劑的管口,吃得小心翼翼。

謝淮舟耐着性子等他吃完了大半管,在顧謹亦搖頭說不要了以後,就又一次抱住了顧謹亦。

他明明可以就這樣完全标記顧謹亦。

從此以後顧謹亦就是他一個人的omega,誰都不能把他從他身邊搶走。

但顧謹亦對他搖了搖頭,小聲哀求:“不要……”

他不要。

謝淮舟的心被這句話擰了一下。

但他還是順從了顧謹亦的意思。

意識昏沉的時候,顧謹亦抱着謝淮舟的肩,吻他的耳後,那裏有一顆很小的棕色的痣。

屋子裏信息素的味道跟暧昧的氣息混在一起,不算難聞,卻讓人覺得粘膩沉悶。

……

顧謹亦靠在謝淮舟懷裏恢複力氣。

這才是發情期的第一天。

他枕着謝淮舟的肩膀,又想起謝淮舟帶他去游樂場的那天,在茫茫人海裏,他跟謝淮舟走散了。

但是一轉身,謝淮舟又出現在了他身後,死死地抓住了他的手。

他們兩個一起看滿場煙火,謝淮舟說要帶他回家。

他擡起頭與謝淮舟接吻,兩個人的身體貼在一起,心髒隔着一層皮肉,砰砰地跳動着。

但顧謹亦卻恍惚間感覺不到自己的心跳。

在傅沉離開他的那刻起,他的心似乎也跟着一起沉寂了。

是遇見謝淮舟之後,他才慢慢地聽到了自己的心跳聲。

但如今,他又聽不到了。

這場發情期維持了五天。

到中間的時候,顧謹亦的情況就變得和緩了,不再需要大量的安撫。

但是他跟謝淮舟卻誰都沒說破。

謝淮舟聯系了自己的秘書和堂弟謝柯,交待好公司的事情,他們也會向他彙報。

謝柯在光腦那邊笑得賊眉鼠眼,打趣道:“哥你這回可算是如願了吧,行行行,我也算為你的幸福鞠躬盡瘁了,不就是替你加班嗎,我接了。”

但謝淮舟卻只是在窗前沉默地抽煙。

煙霧從打開的窗戶縫隙往外飄去,外面的雨又下了起來,潮濕的雨霧從縫隙內落在他的手背上。

“不說了,你在公司注意點。”

謝淮舟關閉了光腦。

他重新回到卧室,顧謹亦還在閉着眼睛休息,身上很不成樣子。

但他聽見顧謹亦在夢裏,很小聲很小聲地念了一句。

“阿沉………”

這聲音實在很輕,如果換個人來聽,也許都聽不出顧謹亦叫的到底是什麽。

但謝淮舟聽出來了。

他還聽出這聲音裏飽含的痛苦,被六年的時光壓抑着,被碾到粉碎,又慢慢地粘起來。

他在顧謹亦床邊坐了很久。

顧謹亦睡得很沉,卻一直不安地動着,像是夢見了什麽很不好的事情。

他夢見自己又回到了療養院裏,傅沉明天要去離得不遠的一個港口,說是要買幾件維修的東西。

他趴在傅沉的背上,身體因為愈發嚴重的基因病已經變得很瘦,但他從來沒有告訴傅沉,自己到底得的什麽病,只是敷衍地說是胃病。

因為他不想傅沉可憐自己,他不想任何人可憐自己。

但是今天他想說了。

他再過兩個月就要動手術了,他不知道自己還有沒有機會醒過來,他不想讓傅沉直到他上手術臺還被蒙在鼓裏。

所以他趴在傅沉的後背上,摸着傅沉的耳朵說:“等你回來了,我有事情要告訴你。”

他說到這裏,又像是有點不放心,問:“你會快點回來的吧?”

傅沉轉過頭看他,只是端正的五官在燈光下有種很引人注目的氣質,看得顧謹亦沒出息地咽了咽口水。

但傅沉的眼神沉沉如山雨欲來前的天色,讓顧謹亦看不懂。

隔了很久,傅沉才碰了碰他的臉,像在逗小貓:“嗯,你要好好看家,等着我。”

顧謹亦便笑了出來。

第二天,他送傅沉上了去往港口的飛船,傻乎乎地跟傅沉揮手道別。

然後,傅沉就再也沒有回來。

這個曾經跟他說會跟他舉行婚禮,會陪他去個偏遠星,買一個小房子,開個花店的人,把他抛下了。

他在瘋狂尋找以後,死守在療養院裏,真像個被馴養的貓咪,固執地守着自己的家。

他等了一個月,又一個月,終于把自己的身體拖垮了。

他本就是被基因病摧殘的身體,尋常的小病在他身上也來勢洶洶。

如果不是楚覓雲放心不下來找他,他可能就會因為高燒死在那個療養院裏。

而等他蘇醒後,楚覓雲紅着眼睛告訴他,因為他遲遲不接受治療,他身體現在已經不适合動手術了。

“還得調養半年,”楚覓雲聲音都哽咽了,“而且成功率,只剩下25%了,連一半都沒了。”

可他心裏居然沒有多難過。

楚覓雲在他面前流淚,他卻只是望着窗外,喃喃地問:“怎麽已經快冬天了?”

快冬天了,傅沉為什麽還不回來?

他們明明商量過,婚禮要放在春天舉行,他再不回來,他該跟誰結婚去呢?

顧謹亦從夢中醒了過來。

他一眼就看見了坐在床邊的那個人,身形輪廓都是他熟悉的樣子。

他忘記了自己身處在哪兒,恍惚間還以為自己沒有醒。

他啞着嗓子喊了一聲:“阿沉……”

床邊的人轉過了臉,俊美的五官暴露在燈光下。

這分明不是傅沉,而是謝淮舟。

但顧謹亦卻發現謝淮舟的臉上出現了一種壓抑的痛苦,像個等待審判的囚徒。

他的心突然狂跳了起來。

他虛軟地對謝淮舟搖頭:“不,別說……”

別回應我。

別告訴我。

但謝淮舟閉了閉眼,再睜開眼時,神色已經冷靜了。

他握住了顧謹亦的手,手臂內側上是一道歪歪扭扭的傷疤。

“我在。”他對顧謹亦說道。

顧謹亦的心落在了地上,碎裂成無數細小的碎片。

他直直地望着謝淮舟,眼裏并沒有眼淚,看上去有點呆呆的。

這明明是他早已經知曉的答案,但是真的被揭曉的時候,他還是覺得渾身都在疼,比他躺在手術臺上,簽下保證書,知道自己有75%的死亡率時還要疼。

他閉上了眼,又想起療養院外的那片風鈴草,開得稀稀疏疏,在傅沉走後不久,就全都凋謝了。

而他整日整夜地坐在花園裏,等着一個永遠不會再回來的人。

如今這個人就坐在他床邊,握着他的手。

但他卻還是覺得自己一無所有。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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