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攤牌

自從跟楚覓雲結婚以後,顧謹亦已經不太去想起傅沉這個人了。

并不僅僅是因為他想逃避這段過去,還因為,除了最後傅沉丢下他離開的那一幕,其他有關于傅沉的回憶都是好的。

在那個只有他們兩個人的療養院別墅裏,傅沉給過他的都是溫存。

他一直記得下着大雨的夜晚,傅沉讓他睡在腿上,像哄一個小孩子一樣哄他睡覺,自己卻熬夜修改機械圖。第二天,傅沉就把改好的機械圖交給了鎮上維修店的老板,換取報酬以後,理所當然一樣把星幣全都轉到他的賬戶裏,還附贈一盒新買的巧克力。

他也記得他跟傅沉一起去參加面包店老板娘的婚禮,傅沉明明對熱鬧的人群毫無興趣,卻為了他擠進去,搶奪老板娘抛出來的幸運捧花,又漫不經心地扔進他懷裏。

他明知道婚禮上的捧花代表什麽意思,卻還要故意問傅沉:“你給我捧花幹什麽?”

傅沉牽着他的手離開婚禮現場,懶散地回答道:“提醒你早點嫁給我。”

他信以為真地笑彎了眼睛,把那束捧花用花瓶養起來,放在陽光最好的地方。

可後來這花還是凋謝了,傅沉也走了。

這些點點滴滴,他片刻不曾忘,但也不敢碰。

但現在,他擡眼望着謝淮舟的側臉,這過去的一幕幕卻掙脫了束縛,不顧他的意願,走馬燈一樣在他腦海內播放。

顧謹亦閉了閉眼,把手從謝淮舟手中抽了出來。

他曾經無數次渴望過,他愛的那個人能回到他身邊,能夠再一次握住他的手,跟他說對不起,我回來晚了。

當他像被遺棄的小貓一樣守在療養院的時候,他別無所求,只盼望他愛的人能平安無事。

但現在他真的等到了這一天,一切卻都已經太遲了。

他慢慢地從床上坐起來,拿過枕頭旁早就被弄皺的睡衣,遮掩起了滿身狼藉。

謝淮舟的手還落在床邊,仍然保持着握住他的動作,但是掌心裏卻空空如也。

兩個人中間只隔着不到一米的距離,卻像是隔了一道天塹。

明明他們才做過了最親密的事情,現在卻像是變成了兩個素不相識的陌生人。

真是難堪。

兩個人都沒說話。

謝淮舟心知這不是一個挑明的好時候。

顧謹亦的發情期來得毫無征兆,他還沒有帶顧謹亦檢查身體,沒有在事後抱一抱他,給予安撫。

他還什麽都沒來得及做。

他本來是想要過幾天,再把戳穿自己的證據送到顧謹亦面前。

但剛剛,顧謹亦叫他“阿沉”的那一刻。

他像是一個被久困在黑暗中的人突然得到了一線天光,哪怕明知道那道光會燒死他,他也還是沒能抗拒誘惑。

所以他承認了自己的身份。

讓自己上刑場的時間,提早了一點。

顧謹亦系好了睡袍的腰帶,擡起眼看着謝淮舟。

謝淮舟的骨相,輪廓,五官,都堪稱完美,不然也不會年年登上帝國最受歡迎的alpha之一,何況他還有如此龐大的身家跟頂級的信息素。

顧謹亦有些想笑,真要論起來,他還算是占便宜了,當年在療養院的森林裏随手撿到一個落魄的alpha,居然是這樣鼎鼎有名的大人物。

他笑了一下,問謝淮舟:“你為什麽會變化這麽大?長相,名字,信息素,身世,學歷……全是假的。”

他一邊說,一邊聲音不自覺地發抖,嘴唇卻偏偏還要彎着,“你到底有什麽是真的?”

關于傅沉的一切,全都是假的。

從他在那顆偏遠星上,與這個人相遇開始,他就置身在一個巨大的謊言裏了,可笑他自己還不知道,還做着自欺欺人的美夢。

其實他更想問,你說過的那麽多句愛我,是不是也全是假的?

但這問出來也太傻了。

所以他只是強撐着笑出來,眼淚就挂在睫毛上,輕輕一眨,便掉在被子上,暈開深色的圓點。

他問:“我現在該叫你傅沉,還是,謝淮舟?”

叫哪個好像都不對。

這兩個人都是騙子,從見到他的第一面就在撒謊。

只是他蠢,一次又一次地上當。

謝淮舟被這句話敲打得骨頭都在疼。

他早就幻想過無數次跟顧謹亦攤牌的場景,可真到了這一天,卻比他想的還要痛。

他想幫顧謹亦擦一擦眼淚,但他知道顧謹亦不會要的,他不配。

他只能低聲回答顧謹亦的問題,“名字,長相,身世,學歷,信息素,确實全都是假的。”

“你遇見我的時候,我在執行帝國學院的任務,所以用的是假身份,做了基因調整,注射了信息素減弱劑。等我執行任務返回的時候,飛行器被人動了手腳,爆炸了。而我坐着救生艙逃出,掉在了你住的療養院附近,被你撿到了。”

他當年是帝國學院的優秀畢業生,帝國學院是由軍區直接管轄的,他的成績足以直接成為軍區的預備軍官。所以在畢業的時候,作為考驗,他被派去獨自執行軍區的秘密任務。

他拿着全新的身份卡,做了基因調整,變成一個完全陌生的人,潛入了星盜的老巢。任務進行得很順利,在把資料傳回總部後,他就駕駛飛行器出逃了。

如果他的飛行器沒有發生意外,他應該順理成章地回到帝國學院接受表彰,成為軍區的預備軍官。

但人間就是如此無常。

他的飛行器被動了手腳,他坐着救生艙跌落在一個地圖上幾乎找不到的陌生星球,被一個在此療養的年輕omega救了起來。

謝淮舟說道:“我在療養院醒來的時候,确實因為頭部的沖擊,不記得我是誰,你說我身份卡上名字叫傅沉,我就一直當着傅沉。”

顧謹亦并沒有露出太多驚訝的表情。

他也是曾經入學在軍事系的人,多多少少猜到了一點,能将人外貌改變得如此徹底,信息素也完全壓制,并且還能長期不暴露的,只有軍區了。

謝淮舟當初在帝國學院,是軍區內定的預備官,也不算是秘密。

當年他撿到傅沉的時候,傅沉确實什麽也不記得,對于自己的過去一片空白,這讓他連想甩了這個包袱都做不到,最後只好捏着鼻子把他留了下來。

他那時候從未想到自己會愛上這個人,只當積德行善了,給自己的手術積攢點運氣。

但現在再回想,人果然是不能爛好心,最後只會害了自己。

他又問:“那你是什麽時候想起來的,是在你走後,還是在你走之前?”

他心裏知道答案。

他還沒有傻到這個地步,當初送傅沉去港口的時候,看着傅沉陰郁的眼神,他就知道自己要失去他了。

他也說不清為什麽,也許人在那時候真的是有心靈感應的,他看着傅沉,就知道這個人也許要丢下他,自己離開了。

但他還天真地想要賭一賭,所以他沒有阻攔,沒有毀掉傅沉的船票,只是紅着眼睛哀求,求他早點回來。

他含着淚,笑得很難看地問謝淮舟:“你能告訴我嗎,你當年走的時候,想過要回來嗎?”

“你騙我說,你是去隔壁的港口買材料,很快就會回來。”

“你騙我的時候,到底在想什麽?”

顧謹亦問完這句話,很沒出息地眼淚流了滿臉。

六年了,他終于能問出這句話了。

但其實這六年間,他早就想明白了答案。

來到謝淮舟身邊這半年,也不過是更加清晰地應證了這個答案。

“讓我猜猜,你那個時候,是想起了關于你身份的一切,聯系上了謝家的人。”

“你沒想到自己在失憶的時候,會喜歡上一個只是累贅的omega,為了避免麻煩,你騙了他,直接走了,沒有留給他只言片語,這樣他就不知道要去哪裏找你。”

“我猜的對嗎?”

顧謹亦問到最後,已經笑不出來了。

他多不願意承認這件事,他最赤誠的二十歲,全心全意的一段愛戀,原來對謝淮舟來說,只是一段多餘的麻煩。

他是有多可憐,才會為了等這個人,差點把自己耗死在那個療養院裏。

謝淮舟這一輩子,二十九年的人生裏,從沒有像此刻一樣難以回答一個問題。

他可以面對親生父親的監禁面不改色,可以鎮定自若地跟星盜周旋,卻無法與顧謹亦含着淚的眼睛對視。

這是他這輩子唯一愛過的omega,也是他唯一辜負過的人。

他還是伸手幫顧謹亦擦了擦眼淚,就好像真相還沒有暴露,他還是那個溫柔體貼的謝淮舟。

“你說的,一半對,一半不對。”

“我沒有想不要你,但我也沒有想好要怎樣對你。”

作者有話說:

攤牌局還沒寫完,老謝跟亦亦吧,既有陰差陽錯,也有年少輕狂不懂珍惜,但陰差陽錯還是要占得多一點………下章繼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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