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安頓

顧謹亦用了幾天的時間在羅塞爾星安頓了下來,他在羅塞爾星的小別墅離蘭德學院只有一條街,附近住了不少蘭德學院的職工,曲溪在這兒也有一套小公寓,可以隔三差五來串門。

他沒有再急着送楚小年去幼兒園,頻繁地更換環境,再去融入一個新的集體,對小孩子也會産生壓力,好在附近就住着曾經教過他的一對教授夫妻,兩人退了休以後沒什麽事做,專心在家陪外孫,他倆很願意在自己的教學裏再加個楚小年,顧謹亦也就三五不時把楚小年送去。

但其餘的時間,楚小年都是待在他身邊,曲溪下了課也會過來,給楚小年帶新出的小玩具。

曲溪對謝淮舟就是傅沉這事的反應比他想的還要打,砸碎了一個杯子後,轉身就要開飛行器去找謝淮舟算賬。

好在被他給攔下來了。

他明明才是當事人,卻花了一天的時間去安撫曲溪。

他跟曲溪說:“我并不恨他,傅沉讓我痛苦,讓我這六年都沒能有一天釋懷。但他是謝淮舟的時候,給我的全都是好的。”

他本來就是會把別人給自己的一點好都放在心上的人。

謝淮舟為他做過的一切,給他奪回母親的遺物,幫他料理了顧家和楚家,哪怕是理智崩潰的易感期也沒有傷害他,他都記得。

曲溪紅着眼,瞪着他:“所以呢,就因為這點好,你就要原諒他害你差點死在療養院,就要原諒他丢下你六年?”

顧謹亦沉默了一瞬,他看着架子上新買的朝葉蘭。

其實每個人都會去袒護親近的那個人,曲溪這麽憤怒,是因為她真的在乎他,拿他當朋友,所以會為了他這六年的孤寂恨得說不出話來。

但他自己心裏清楚,感情的事情從來不像做生意,可以盤點清算。

如果他少愛謝淮舟一分,不要在那個療養院裏耗盡了自己的生命,如果他能早點放下,等了一個月就離開,也許他跟謝淮舟,就沒有這血肉模糊的六年。

也許他跟謝淮舟在G6星的再會,又會走向另一個結局。

所以他該怪誰呢,怪謝淮舟為什麽不要他,還是怪自己太愛他?

他按着曲溪的手腕,輕聲說:“我不是原諒他。”

他眨了眨眼,背後的牆是灰藍色,旁邊開着大團大團玉白色的花,花瓣重重,暗香味幽幽地充盈了這間客廳。

“我只是不知道怎麽恨他。”

他說:“我離開他不是想懲罰他,也不是不愛他,我只是不知道怎麽面對他,我看見他就會難受,但我也不想跟他彼此折磨。”

“我只想離開他,讓自己喘口氣。如果有天我不傷心了,也許我就會去找他。但如果我一直無法釋懷,那我們也許就不會有結局了。”

他說得很平靜,曲溪卻花了好一會兒才消化了這幾句話。

她一只手按着胃,把顧謹亦端給她的蜂蜜水一口喝了幹淨,卻還是覺得胃裏灼燒一樣痛。

她跟顧謹亦其實從來算不上一路人,她為人處世的方法,跟顧謹亦堪稱南轅北轍。

她永遠不能理解顧謹亦的心軟,卻又喜歡他的心軟。

她閉了閉眼,又想起楚覓雲要跟顧謹亦結婚的前夜,她跟楚覓雲坐在陽臺上聊天。

她那時候很想撮合楚覓雲和顧謹亦,固執地覺得兩個好人就應該在一起。

但楚覓雲卻摸着小腹跟她說:“每個人都有每個人注定的道路,不可強求。謹亦跟我在一起,我們會有很平靜也很好的一生,但我們給不了彼此想要的愛。他不行,我也不行。”

她胸口起起伏伏,她沒有戀愛過,至今都不明白楚覓雲跟顧謹亦說的愛到底是什麽。

隔了好半天,她才把空空如也的水杯放回了桌上。

“随你吧,”她的臉色有一瞬間的頹敗,“反正我說的話你也不會聽。你說的話,我也沒法理解。”

她絕口不再提謝淮舟。

但是在等着晚飯送上門的功夫裏,她卻拿光腦調取了她認識的所有alpha,非要給顧謹亦看。

她認真對顧謹亦道:“舊愛忘不了,那是因為新歡不夠好,反正你現在也沒跟謝淮舟不在一起,多談兩個,說不定就有合适的。”

顧謹亦失笑,卻也不想在這種事上讓她不開心,只能順着她。

曲溪這才覺得胸口的怒火稍微下去了一點。

她在顧謹亦家吃了晚飯,留到快十點,才起身告辭。

顧謹亦已經把楚小年哄睡了,機器人守在房間裏,有什麽動靜都會通知他。

他把曲溪送出了門,看着她走回了公寓的大樓,自己卻沒馬上回去,而是沿着河邊窄窄的小路散了一會兒步。

他想起上次來羅塞爾星,謝淮舟也曾經這樣跟他走在窄窄的巷子裏。

路兩邊燈光很暗,水聲潺潺,謝淮舟在巷子裏吻了他。

住在羅塞爾星就是這點不好,總是會在某個不經意的地方,讓他想起謝淮舟。

顧謹亦走在安靜的月光下,調出了自己的身份晶卡。

只見他婚姻狀态那一欄,狀态還是:已婚。

剛剛他陪着曲溪看那些alpha的照片,只是哄哄曲溪,就像當年哄想給他做媒的楚覓雲一樣。

他把戒指還給了謝淮舟,卻并沒有跟謝淮舟離婚。

謝淮舟也沒有問。

兩個人好像都遺忘了彼此有婚姻關系這件事,留着這一根脆弱不堪的絲線,維系着他們僅有的聯系。

他們還是彼此名義上的伴侶。

只是不會在一起,不會同床共枕,也不會說“我愛你”。

他盯着那晶卡看了一會兒,将信息頁重新隐藏了起來。

但過了幾秒,他的光腦就收到了一條消息。

來自謝淮舟。

自從他搬來羅塞爾星,每天都能收到謝淮舟的消息,克制又規矩,一天只會有一條。

他不準謝淮舟來見他,謝淮舟聽了。

但他沒說不允許謝淮舟給他傳遞消息,所以謝淮舟總會在晚上給他一句問候。

不敢發太多,怕他生氣,也不敢懇求他回來,只挑着無關緊要的事情跟他說。

他從來沒有回複過,謝淮舟也不在意,像自言自語,又像在給他看日記,每天就靠着這一則消息,假裝他們還沒失散。

但顧謹亦沒有點開這則消息。

他關閉了光腦的頁面,回了家。

謝淮舟等了一個多小時都沒有收到回複,但他也并不意外。

他這些天發出的訊息,全部都石沉大海。

就像他離開的那些年,顧謹亦也從來沒有得到過他的一言半語。

反而是他身邊的謝柯,看着再沒有亮起的光腦,又看看他哥身邊豎着的空酒瓶,眼神又糾結又不忍。

他這幾天有事沒事就往謝淮舟這兒跑,一開始是怕謝淮舟做出什麽過激的事情,後來卻是想陪陪謝淮舟。

顧謹亦和楚小年來之前,謝家這麽大一個宅子,只住着他哥一個人,他也沒覺得哪兒不對勁,反正他哥向來不喜歡熱鬧,只喜歡冷清。

但顧謹亦和楚小年來過又走,這個宅子短暫地熱鬧過,有過一位溫柔和善的omega,有過一個有甜又軟的小孩子,有過貼在牆上的兒童畫和不斷更新的兒童樂園。

如今,這座宅子又空下來,他才驚覺這裏像個過分華貴的牢籠,把謝淮舟囚禁在了這裏。

這讓他于心不忍。

他哥這輩子,雖然出生在潑天富貴裏,又坐擁無邊的權利地位,卻委實說不上幸運。

生母早逝,自己也被親生父親設計,幾次死裏逃生,如今連愛人也求而不得。

他試探性問謝淮舟:“要不我給,我給嫂子發個消息問問?”

顧謹亦這麽好脾氣的人,應該不會不理他吧。

謝淮舟卻否決了他的想法。

“別去給他添亂。”

謝柯只能閉嘴,但他坐了一會兒,卻還是覺得凳子上像有釘子,讓他坐立難安。

他又咕哝着問謝淮舟:“那你們倆準備怎麽辦啊,我嫂子萬一真不回來呢,你就等着啊?”

謝淮舟喝了口酒,聲音冷靜,“他會回來的。”

謝柯不太服氣:“萬一呢?你不能就幹等着啊。”

但他話音未完,就接收到謝淮舟森冷的一眼。

謝淮舟又說了一遍。

“他會回來的。”

他不能去想象顧謹亦不會回來這個可能,他無法接受,就像他無法接受四年前,顧謹亦會跟別人結婚這個事實。

謝柯被看得後頸一涼,老老實實閉上了嘴。

他也不知道能幹什麽了,只是膽戰心驚地看着謝淮舟喝水一樣喝酒。

謝淮舟望着窗外的月光,像是醉了,又像是沒有醉。

他又想起四年前他去G6星,像一個偶然經過的游客,将懸浮車停在樹下,看着醫院的方向。

他可以清楚地看見,就在不遠處,顧謹亦跟楚覓雲牽着手走在陽光下。

他們今天是來醫院做檢查的,楚覓雲是産檢,而顧謹亦是術後例行複查。

這一天天氣很好,陽光很柔,風也很輕,顧謹亦的臉色有點蒼白,卻還微笑着聽楚覓雲說話。

他們看起來格外般配。

而他只能裝成一個偶然經過的游客,他眼睜睜地望着他曾經的愛人,從他身邊走過。

而在他手邊,放着一份結婚請柬,新郎那一欄,正是顧謹亦的名字。

如今他跟顧謹亦之間,沒有楚覓雲了,也沒有隐藏起來的秘密。

但為什麽他們的關系,似乎和四年前一樣,還是毫無變化。

他突兀地輕笑了一聲,笑自己的虛張聲勢,笑自己的愚蠢自負。

他分明比謝柯更怕顧謹亦真的不回來,卻還要強迫所有人掩蓋起這個事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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