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離別

謝淮舟看見那枚戒指的時候,下意識摸了摸手上的手環。

這枚戒指是他母親的嫁妝之一,本來是他外公給他媽媽當結婚賀禮的,但他媽媽一輩子都沒把這枚戒指交給謝允成,而是在他十八歲的時候給了他。

商郦靠在窗邊喝咖啡,馬上就要趕去公司處理事情,神情卻松弛和煦,對他說:“我不圖你遇上怎樣的完美伴侶,挑個知心知意的就好,讓你心甘情願把戒指送出去。”

他還記得他把這枚戒指給顧謹亦戴上的時候,明明早已心如擂鼓,面上卻不動聲色,說着連自己也覺得可笑的謊話,哄着顧謹亦不許摘下來。

但謊話總有被拆穿的一天。

所以這枚戒指也被它的主人抛棄了。

謝淮舟擡眼去看顧謹亦,顧謹亦今天的臉色有些蒼白,但他坐在陽光中,有種玉雕般的剔透溫潤。

顧謹亦身上總有包容又溫柔的氣質,讓人恍惚以為不管做什麽都可以被他原諒。

但下一秒,謝淮舟就聽見他說。

“你當年給我的禮物,我一樣沒動過,現在終于可以還你了。這管信息素提取液,應該能用好幾次,但如果你以後還需要,我還可以走特殊渠道寄給你。”

“至于你跟我的那份結婚合約,就算了吧,我不想要了,”顧謹亦停頓了幾秒,眼簾微垂,“你幫我保護了楚小年,我自願提供信息素,兩清了。”

“我不想要了。”

這五個字讓謝淮舟身體裏像有什麽在一瞬間碎裂開來。

他很清楚,顧謹亦不想要的也許并不是那份合約,而是他謝淮舟。

這幾天他跟顧謹亦分居,還住在一個屋檐下,只隔着一間客廳,卻像隔了一片橫跨不了的海域。

他成夜地無法入睡,一閉上眼,就會夢見顧謹亦當着他的面走了。

如今,噩夢成真了。

謝淮舟低聲問:“你要走了嗎?”

“嗯。”

“那你還會回來嗎?”

顧謹亦的手指摩挲着空空如也的左手無名指,戴習慣了結婚戒指,如今乍然失去,竟還有些不習慣。

“我不知道,也許很快回來,也許永遠都不回來。”

“這次換我走,你留下。”

他擡頭看謝淮舟,露出了今天第一個笑,很輕很淡,眉頭卻輕輕蹙着,眼中也分明沒有笑意。

他并不是要懲罰謝淮舟,也不是有多想看謝淮舟痛苦。

他只是想去沒有謝淮舟的地方,讓自己過一過從容平靜的生活,而不是為一個人日日煎熬。

他對謝淮舟說:“你丢下了我一次,這次輪到我了。咱們也算公平。”

他說得雲淡風輕,但謝淮舟心裏清楚,這怎麽算公平,他的離開直接把顧謹亦向死亡的邊緣推進了一步,而顧謹亦卻還給他留下信息素缺失症的解藥。

他面前這個人,永遠給別人留下後路,永遠溫柔慈悲,也永遠學不會心狠。

他很清楚,他就是被顧謹亦身上無可救藥的溫柔所吸引,想成為對顧謹亦最特別的人,占據他所有的憐憫和溫存。

但他也清楚,他已經失去了挽留和哀求的資格。

他無論再做什麽,也改變不了自己的結局。

顧謹亦又坐了一會兒,才站起身,說道:“我得走了,楚小年還在等我。”

謝淮舟擡頭看他,問:“我能去送你嗎?”

“不必了。”

謝淮舟只能把顧謹亦送到門口,待會兒會有管家送顧謹亦去港口,乘坐飛船離開。

他們兩個人都很沉默,反而是什麽也不知道的楚小年眼淚汪汪,還依依不舍地跟謝淮舟道別。

他問謝淮舟:“謝叔叔,你會去看我和爸爸嗎?”

謝淮舟看了一眼顧謹亦。

顧謹亦卻避開了他的視線。

他摸了摸楚小年的腦袋,他最初對這個孩子沒有什麽特殊的感覺,他不喜歡楚覓雲,卻還不至于牽連到一個孩子身上。

但他天生不是一個喜歡孩子的人,他是知道顧謹亦愛着這個孩子,傾盡全部地在照料着楚小年,他才會也緩慢地學着如何當一個長輩。

他不知道自己到底算不算一個合格的長輩,但是楚小年天生有着跟顧謹亦同樣的柔軟心腸,他并沒有付出太多,楚小年就已經對他有了不舍。

他輕輕搖了搖楚小年的手:“如果有機會,我們會見面。”

他不想欺騙楚小年,小孩子其實是記事的。

楚小年有點失落,含着眼淚看了謝淮舟一會兒,但他從來不是會為難人的那種小孩,最終很慢很慢地說:“好的。”

顧謹亦心裏抽痛了一下。

但他還是狠了狠心,把楚小年交給了旁邊的管家,讓管家先帶楚小年離開。

他跟謝淮舟站在走廊下,外面綠樹成蔭,欄杆上也爬滿了蒼翠的藤蔓,開着他至今叫不出名字的花,粉藍色,小而柔軟,在微風裏輕輕擺動。

兩個人四目相對。

顧謹亦今天一直很平靜,他好像終于從二十歲被抛下的恐懼裏掙脫了出來,學會了如何當一個冷靜獨立的大人。

但是真的到了此刻,他看着謝淮舟,他無可救藥地意識到,自己還是愛着眼前的這個alpha。

從他來到白帝星開始,謝淮舟就給他設下了一張鋪天蓋地的網。

在金色瀑布之前,他主動問謝淮舟是不是喜歡他,就是想幹脆斬斷他跟謝淮舟之間的連接,可謝淮舟沒給他這個機會。

于是他就在這個陷阱中,越陷越深。

深到自己都不肯醒,寧願欺騙自己,謝淮舟不是那個抛棄他的人。

所以他低聲對謝淮舟說道:“別來找我,不然我會恨你。”

他怕他見到謝淮舟,心就軟了。

這是他第一次對謝淮舟說出了“恨”。

這個字把謝淮舟釘在了原地。

他從來沒見過謝淮舟這麽倉皇失落的表情,不管是六年前要離開他的時候,還是在酒店裏與他坦白,謝淮舟身上都有種近乎殘忍的冷靜,好像這層冷漠已經成了他的本能。

可現在,他這不輕不重的一句話,就讓謝淮舟失去了這層保護自己的理性。

他看見謝淮舟眼眶紅了,怔怔地看着他,看了許久,才啞着嗓子,說了句,“好。”

顧謹亦知道自己應該走了。

但他卻又像被困在了這個爬滿綠色藤蔓的長廊裏。

他不合時宜地想起自己跟謝淮舟的第一次接吻,那時候謝淮舟還不是這張俊美的臉,但是眼睛和現在一樣,有種清冷的漂亮。

他突然笑了笑,像是一瞬間回到了他随心所欲的二十歲。

他踮起腳,給了謝淮舟一個吻。

柔軟的嘴唇貼上另外一雙微冷的唇,睫毛輕顫,掩蓋起所有思緒。

顧謹亦的眼淚從眼眶裏掉出來,把兩個人的臉都弄濕了。

這是他此生有過最苦澀的吻。

長得像是過了一個世紀,卻又短得像轉瞬即逝。

當微風将藤蔓上的花吹落的時候,他慢慢推開了謝淮舟,謝淮舟不肯松開,他就加重了力道。

最終,謝淮舟的手還是從他的腰上松了下來。

“我要走了。”顧謹亦又對謝淮舟說了一遍。

然後他頭也不回地走出了這個長廊,走下了臺階。

他還是很瘦,淺玉色的亞麻襯衫柔軟的異常,勾勒出他單薄的肩和窄窄的腰。

他走在陽光裏,沒有再回頭看謝淮舟一眼。

謝淮舟站在臺階上,眼睜睜望着顧謹亦坐上了車,懸浮車的車速極快,升入空中車道後,只是眨個眼的功夫,就消失不見了。

只有被驚動的鳥雀從枝丫上撲騰起翅膀,發出一片啁啾的聲音。

謝淮舟站在這夏日的溫暖花叢裏,被陽光照着,卻像被困在了極寒星上一樣冷。

其實他早就習慣了等待,從顧謹亦嫁給楚覓雲的那天起,他就一直被關在這座名為謝家的牢籠裏,牢籠外的燈紅酒綠,縱情聲色都與他無關,他像被鎮壓在古寺裏的魔,守着心上人的一點舊影,也能支撐下去。

可偏偏,顧謹亦短暫地把他的牢籠打開了。

讓他被凍住的心髒又重新跳躍起來,貪戀起了人間的溫度。

顧謹亦很快就抵達了港口。

他跟楚小年的目的地是羅塞爾星,他在那裏有一棟小別墅,在很熱鬧的地段。

他不想再回G6星,本來想要帶楚小年去稍遠一些的星球,但又怕楚小年不适應,最終還是選擇了他相對熟悉也繁華的地方。

在他要下車的時候,管家欲言又止地看着他,大概是想要說些什麽,但最終又沒有開口。

管家把一個銀色的小箱子遞給了顧謹亦。

“顧先生,這是一直為您檢查身體的私人醫生準備的,前兩天您不是做了信息素檢測嗎,結果不太穩定,所以才會導致發情期不受控制。”

“醫生給你配了信息素的緩和藥,還有您一直在用的,調理身體的營養劑,請你收下吧。”

顧謹亦沒有接。

管家看出他在想什麽,嘆了口氣,無奈地笑了下。

“顧先生,收下吧,這不是什麽太珍貴的東西,您也給了我們謝先生提取液,不能算欠人情。”

他假裝懇求,“就當給我個面子,不然我怎麽交差。”

顧謹亦猶豫了一會兒,接過了這個銀色的小箱子。

管家松了口氣,又說:“這藥物都是我幫您登記過的,可以直接帶上飛船。”

他深深看了顧謹亦一眼,他已經是在謝家工作的老人了,從情理上來說,他對謝淮舟其實是存着一絲對晚輩的感情的。

但他最終只是說:“顧先生,保重啊。”

顧謹亦對他笑了笑:“多謝你這段時間的照顧。”

港口今天的人流量不算多,顧謹亦走的又是vip通道,很快就到了飛船上他自己單獨的休息室內。

他一向不喜歡吵鬧,關上門,給楚小年喂了水,脫掉衣服,蓋上小毯子,熟練地放起了動畫片。

“看一小時就要休息哦。”他對楚小年說道。

楚小年還有點悶悶不樂,卻也被動畫片吸引了視線,乖乖說“好”。

顧謹亦看楚小年全身心都被光屏吸引了,也放松下來,靠在座位上,慢慢地閉上了眼。

他恍惚又想起了自己被謝淮舟從G6星接走的時候,時間過得真快,一晃就是小半年過去。

其實他曾經想過,如果謝淮舟不是出現在他最絕望的二十歲,他還會不會那麽愛謝淮舟?

他在療養院的時候,是他一生中最絕望的時候,他已經失去了唯一的親人,又因為基因病,身體徹底損毀,失去了完成夢想,成為指揮的機會。

謝淮舟出現在他生命裏的時間,像一個從天而降的禮物,把他從漫無邊際的沉淪裏打撈了起來。

可他永遠無法知道這個答案了。

因為謝淮舟就是這麽恰到好處地出現了,不早一步,也不晚一步,填補了他生命裏的空白。

他想起在酒店裏,謝淮舟問他為什麽不繼續愛他了。

這個問題,說來也可笑。

因為他這六年間,到底哪一刻停止過愛謝淮舟呢?

當年他跟楚覓雲的婚禮,他頻頻回頭,楚覓雲問他在看什麽,他只是搖頭。

他看的就是謝淮舟。

他那時候不知道謝淮舟的身份,可是視線偶爾掃過就足夠讓他動魄心驚,恍惚以為是傅沉就坐在臺下。

這讓他在自己的婚禮上也心神難安,要用盡全部力氣才能控制自己得體地走完所有流程。

而結婚的四年間,楚覓雲甚至幫他介紹過好幾個alpha,每一個都很出色,但他就是無法心動。

他以為自己這輩子,可能都會心如枯木,卻偏偏來到了白帝星,來到了謝淮舟身邊。

枯木逢春,死灰複燃。

開出的還是同一朵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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