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嫡母繼子

一天一夜,蠻夷的人本就是不多的,他們帶着僅剩的幾十人回來了,他們贏了,但沒有一個人笑得出來。

晴琛在清晨的湖水中洗面,見了一身血紅的他,微微一笑,“回來了。”

裴城瑾在戰場五年了,他不是心軟的人,也不是善人,只是一直想哭,又不知道為什麽哭。

這一場戰争,裴城瑾徹底出名,即便他們還身處沙漠不知,但通過煙塵,晴琛已然知道,皇帝禦駕親征,臨行前下了旨,封了一衆功臣,裴城瑾成了大将軍。

接下來,皇帝會被悲憤欲絕,一心同歸于盡的蠻夷戰士抓走,指明要裴城瑾去換,否則就殺了皇帝。

要不說蠻夷會敗,看這傻的,殺了裴城瑾有什麽用啊,真正的野心家仇人,他們倒是也不多看一眼。而且殺了皇帝,整個□□政治朝堂一瞬崩盤,軍中大亂,人人忙着争權奪利,他們自然能夠有機會反敗為勝,或是挾持天子得到更多好處發展壯大都是好的。

可原本這戰争要在兩年後才會被裴城瑾結束,他願意拿自己去換皇帝,孤身入蠻族,護着皇帝逃出來,殺了蠻族四十八個好手,臨危之時替皇帝擋了一箭。

由此被封為護國公,□□歷史上最年輕的國公爺。

晴琛起身,到了這時局,裴城瑾已經定了軌道了,她也該走了。

“這裏不好,我們很快就回京城了。”他湊過來,卻不敢太近,只怕血腥味熏着她。

頓了頓,又道:“回去,你便不要回裴府,也不要回林府了。”跟着他就好,再也不是林華月了。

晴琛并不在意,這都是之後的林華月的決定。

“今日休整,明日傍晚出發。”裴城瑾對着剩下的戰士說道。

當晚,大家一番緬懷戰死的軍士,全都進了軍帳默默安睡,小小綠洲寂靜的只有蟲子的叫聲。

晴琛和裴城瑾坐到了遠離駐營地的河邊,耳邊水聲潺潺,天空月亮渾圓,裴城瑾有些緊張。

他頓了頓,假裝無意的伸過手去,裝作按住了她撐在地上的手,這只小手因為這段時間的奔波已經有些粗糙,裴城瑾禁不住有些心疼。

“我、我以後不會讓你辛苦,不會讓你操持家裏,我這回立了大功,你往後,就可以做诰命夫人,你覺得,怎麽樣?”裴城瑾低垂着眸光輕聲道,含着別樣的情緒。

晴琛想了想,覺得這兒子還是教的不錯的,雖然兩人不是親母子,但是他還算知道孝道。

“這些話,等你真的功成名就,再來說吧。”她幹脆把這問題扔給林華月,等她做決定吧。

裴城瑾想了想,點頭,“好,你等我,總會有那一天,很快就會到來。”

晴琛也跟着點頭,順勢抽出手去拍了拍他的腦袋。“放心吧,林華月的命,長着呢。”

裴城瑾目光閃了閃,就勢順着她的手傾身過來,小心的枕在她的腿上,看着月光下的她,微微抿起唇笑了。

“夫人,其實你很美,在我眼中,你一直是最好看的人。我很想,和夫人一直這樣下去,想和夫人成為一家人。”他說的殷切又含蓄。

晴琛想着這小子累了這麽久了,也幹脆讓他躺這麽一會。

“哇,之前還說我是醜女人呢。”晴琛輕聲嘲笑他。

“那都是賭氣的話,我那時候不懂事,傷了你的心。”裴城瑾急忙解釋。

按了按他的額頭,晴琛想了想,還是說出了林華月前世真實的想法。

“在我眼中,你也是很好的孩子,林華月很喜歡你,所以一直幫你,你該有美好的人生,那是林華月的心願。我們如今,已經是一家人了。”

“夫人……很喜歡我嗎?”他悄聲問。

晴琛微微露出微笑,“嗯。你很好,其實很多人都很喜歡你,這次回去,你就該說親——”

“夫人!”裴城瑾喊住她,從下往上看着她被隔絕在陰影裏的臉,有些遺憾不能看見,他伸手想去觸碰,半途又停下了,算了,還是慢慢來。

“夫人,真可惜,天黑了,看不見你現在的模樣。”他輕聲道。

晴琛想了想,只是看一眼而已,她今晚就走了,這小子這點願望還是可以滿足的。

“真想看?”

“當然,瑾兒想看,這麽久以來,瑾兒都沒有機會好好看看夫人的臉,從一開始就沒有機會……五年來,每時每刻都在思念家裏,想念夫人,真想好好看看夫人,一直能夠認真的看。”他和她之間禮法阻隔,他甚至不能仔細好好看看她,這麽多年,他早已無法忍耐。

晴琛一笑,通物運轉,河邊的各處水草,草地上陰暗的角落,附近的灌木叢裏,便陸陸續續飛出不少泛綠的光點來。

裴城瑾躺在她的腿上看着這一幕驚呆了,滿天都是星星點點的光芒閃爍,美得驚人。

他伸出手去,小小的螢火蟲落在了手上,緩緩看向晴琛,她身邊圍滿了螢火蟲,發絲兒上零零星星的散落着,衣服身上也是。

這一小片天地轉瞬便被諸多螢火蟲包圍了,兩人身處在發光的世界,裴城瑾終于能在這只有兩人的地方仔細看清楚她的模樣,過去他從來不能,不能像現在這樣,直直的盯着她的模樣。

晴琛揚着笑臉,眉目宛然,恍然間,他似乎看見了另一個人一樣。

“這些蟲兒真有靈性,果然,夫人是最好看的。”他指尖觸到她的臉頰,晴琛微微一愣。

這漫天的螢火蟲飛舞着,裴城瑾覺得,自己就如同這些蟲兒一樣,無法逃脫。

晴琛側臉擡手抓下他的手指,“怎麽了?你這辛苦這麽久了,我陪你也陪了,話也說了,你該休息了吧?”

裴城瑾那會兒以分別五年沒有好好見過說過話為由,将晴琛約到這裏。

他垂頭笑了笑,微微蜷着收回了手指,正襟危坐在她旁邊,靜靜擡頭陪她看起了螢火蟲。

很快,他實在太累,眼皮直打架,但也不知為何,他心裏總是恐慌,不敢閉眼,就怕她不見了。

“夫人……夫人。”他嘴唇開合,微微喚道。

晴琛側眸看過來,他伸手輕輕握緊了她的手,身子一重,卻不想将她壓到,緩緩向後倒在草地上,看着她垂眸看過來,帶着身後漫天飛舞的熒光。

唇角微微勾起笑靥,“夫人……你真好看。”

晴琛直懷疑這小子吃錯藥了吧,一個勁兒的誇她做什麽,還不會誇,只會這一句。

“好,我知道了,你睡吧。”她輕聲回道。

“夫人,你、你別走,就這樣陪我吧,我會很努力,讓你很……我喜歡你夫人,我想讓你做我的夫人,我的……”他喃喃自語着睡熟了,晴琛沒聽清他說的什麽,含含糊糊咕咕哝哝的,她也不怎麽在意,反正她該做的都做了。

打了個呵欠,她伸指戳了戳裴城瑾已經滄桑的臉蛋,“多謝你這凡人了,雖說沒我你也一樣這條路,可我也的确幫到了你,讓你更順利更成功更提前,分走你一點天之驕子的功德,也不算過分啊,謝謝你,怎麽說,都算是我養這麽多年的人,還費心教導,希望你未來一生順遂。”

女子話音落下,跟着将手小心的抽出來,站起身來,螢火蟲都随着她走,她伸出兩手,在河岸邊轉了兩圈,帶動螢火舞動,這才坐到了石頭邊上,看着月空。

一夜寂靜,不知什麽時候,原本亮堂堂的地方,螢火蟲散盡了,只有月色的反光映照在河面上。

裴城瑾醒來的時候,陽光燦爛,身上蓋着一件黑色披風,這是他給林華月找來穿的,他渾沌的大腦迷糊了一瞬,猛地坐起身,抓緊了身上的披風。

一下站起身,在河邊四處奔跑着,“夫人!夫人!”他顧不得會不會暴露什麽。

河邊傳來水聲清脆,有女子的聲音回應,“這呢。”

他松了口氣,臉上露出笑容,加快跑過去,站在河岸上方,看着下邊的女子,兩手支着膝蓋,咧着嘴道:“夫人,我還以為你走了呢。”

林華月将袖子拉下來,語氣含笑,“你這孩子說什麽傻話,我孤身一人,怎麽走啊?”

随着話語轉過身來,陽光下,女子容色豔豔,因着這些日子風餐露宿,瘦了不少,如今,是真的符合這個時代的美人了。

她臉上還帶着細微的水珠,眸光晶亮慈愛,唇角笑意柔柔。

亭亭站在那,姿勢标準優美,氣質柔和由內及裏,踩着輕緩蓮步走來。

裴城瑾呆住了,傻傻的看着她,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麽就覺得她會走,只是如今,這一切都沒有意義了。

大顆的眼淚從眼眶砸落,他沒什麽感覺,那個人也在眼前,可就是覺得委屈,委屈的難以言喻。

他呆呆的看着她走近,眸光帶着無奈的包容和柔和,擡手給他擦了眼淚,“你都這麽大的男子漢了,怎麽還哭得這麽委屈。”

悄無聲息,只是默默落淚,死死抿着唇,可不是委屈的很。

“你……你是誰?”他莫名問了一句,心裏突然升騰起來無數的殺意和扭曲,似乎有什麽一瞬間爆發了。

林華月心裏了然,晴琛根本沒那個心,也沒那個想法,所以從來沒有多想過,更沒給過他希望,但她繼承完了記憶,她知道,這孩子恐怕不是單純的孩兒心思。

“我是林華月,林家的二小姐,嫁給你父親的那個人。”她笑着說完。

裴城瑾死死看着她,突地擡手緊緊捏住了她的脖子,眼眶通紅,神色猙獰。

“我本就是這個林華月,即便我死了,也是一樣的。”她看着他輕聲道。

她走了,那就再不會回來。

裴城瑾懂,他可以狠心絕情,殺了所有人,唯獨對她硬不了心腸,和她有關的一切他都難以忽視。

他松開手,跌跌撞撞後退了幾步,一路往遠處走,回到昨晚看螢火蟲的地方坐下,怔怔的看着遠方不動不說。

林華月目送他遠去,将自己裝扮好男人模樣,這才回到軍營找到副将說明了裴城瑾所在的地方。

裴城瑾坐了一天,誰也不理會,直到快要拔營的時候,他才輕聲的微不可聞的道:

“我愛你……”

細微的出了唇齒就沒了聲息,天地寂靜無風,沒人知道國公爺在此埋葬了自己的一生。

他斂眉,起身回了營地。

之後就如同命運的軌道,裴城瑾為皇帝出生入死,又将蠻夷之禍斷絕百年,被封為護國公,彼時年方二十五。

護國公為人大公無私,裴家一衆該死的都死了,二房那一夥自從老太君沒了,早把那點不多的財産作沒了,晴琛可不會管他們。

二房幾個女兒都嫁出去了,兒子也浪蕩不管娘老子,二老爺二夫人走投無路,去了貧民街。

晴琛沒有對付他們,反而是他們自己,把自己折騰成這幅樣子。

等到林華月後來先行被裴城瑾派人秘密送回來,家裏吳嬷嬷和兩丫頭才知道這夫人竟然跑去戰場了!

再之後裴城瑾所向披靡,成了元帥的接班人,他衣錦還鄉,卻拒絕了皇帝的賜婚。

護國公一生最重孝道,對待自己的繼母十分尊敬,有他在,林華月在裴家根深蒂固。

只是護國公除了偶爾上門探望母親,卻是獨自一人居住在國公府,一生未娶。

林睿寒聽說妹妹出了佛堂,滿懷殷切的上門,當看見林華月那一刻,他怔怔在天井站了許久,然後扯着嘴角笑道:“妹妹,好久不見。”

他不知該哭還是笑,高興還是難過,甚至萬分唾棄自己卑劣的對妹妹不公平的想法,只是笑着笑着眼淚卻下來了,怎麽都止不住。

林華月嘆了口氣,之後的年歲裏勸了幾回,林睿寒卻仍然獨自過了一生。

心上那字一日比一日深,他如何敢想着別人,又怎麽能對旁人不公呢。

作者有話要說:

晚安,本單元完結啦,明天上新!

豆子有控制,所以并不怎麽悲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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