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坐家
李月秋臉紅紅的去做早飯了。
黑燈瞎火的,伸手摸不着北,看都看不見,村裏就沒見哪家哪戶亮燈的,李月秋點着盞油燈在廚房竈膛裏燒火做早飯,油燈光線暗,廚房竈膛長時間煙熏火燎的,一不注意就摸到一手的黑灰,搞得李月秋燒個火差點沒燒起來,硬生生折騰了快好一會竈膛裏才亮起了火星,煙囪裏袅袅的煙霧在黑夜中升起。
廚房裏能動的糧食少,她也不敢亂碰,能動的糧食都是按着量來算的,她不知道陳家是怎麽安排這些口糧的,怕這頓多了下頓就少了,想了想,李月秋最後攤的餅。
做餅不怎麽費糧食就要個餅皮的量,陳家每天都會挖各種的野菜回來,都是新鮮的時節性野菜,風味很足,餅皮是用糙米面做的,糙米面裏摻着一些顆顆分明的糙米顆,遠遠是比不上富強粉的,能不能揉成面團都是問題。
這真是巧婦難為無米之炊,怕糙米面擀不成皮,李月秋只能把糙米面放在大鐵鍋裏炒香後又費力舂了一道,這樣面會軟和一些易成型,面皮做出來也會很香。
怕費糧食餅皮她擀得很薄,裏面的餡料放的多,各種野菜焯水之後切細拌的餡料,這餡料絕對比得上在縣城裏吃的那只素菜包子了。
包了餡料的餅攤在燒熱的鍋裏,怕糊了,李月秋翻得很勤,沒一會餅的焦香陣陣撲鼻,她攤了有二十幾張,又燒了一鍋甜糯糯的番薯湯,還頗有情調的弄了下擺盤,把一個擺在角落的一個破舊的缺口細瓶子擦洗幹淨,摘了牆角一些野花插在裏面,不過光線不好,一眼看去還以為她專門弄了雜草插瓶裏。
“……”陳立根默默了掃了一眼那個缺口的細瓶子,那是擱豬油用的,用熱水燙一下還能起油花,原是燙了可以燒湯吃的,但現在被洗的幹幹淨淨的,一點油腥都沒有了。
而且廚房放着好食材的那個大籃子,裏面的新鮮食材沒被動過,他沒問李月秋為啥不用那些東西,既然做好了他就吃。
兀自吃了五六張,李月秋在旁邊托着下巴用十分正經的語氣說,“好吃吧,娶了我當你媳婦,天天給你做好吃的。”
她開始自我推銷展示,掰着一根根細白的手指頭數自己一個個的好處,“我長的好看漂亮,又喜歡你,能做飯,能洗衣,還聽你的話。”完全不虧的!
這些話無異于是倒貼加表白了。
陳立根腮幫子鼓動,低垂着的眼眸斂去了其間的情緒,他只管埋頭吃餅,脖頸上的青筋時不時的凸起,似乎不在乎這餅好不好吃,只在意能不能填飽肚,他呼嚕完一碗湯,捏着空碗站起身去外面洗幹淨。
李月秋不高興的撇了下嘴,收拾幹淨桌子,把剩下的餅和湯溫在鍋裏留給陳山水和董慧,但還沒收拾完,陳山水進來了。
陳山水老早前就聽到動靜了,他哥在那咚咚咚的敲月秋的屋門,要不是清楚他哥的性子,放在別人家身上,恐怕以為是要闖入姑娘屋裏頭幹啥髒事。
他當時是想起來着,但想了想還是沒出去,睡在月秋隔壁的娘都沒動,他動什麽,這會他起來了,看到月秋已經把飯菜做好,幹巴巴的沒話找話,“起得恁早,早飯都做好了,攤的餅啊,聞着怪香的。”
“嗯,還熱乎着,你趕緊吃。”李月秋興致不高的把收拾了一半的早飯又重新擺出來。
陳山水直接上手捏着一張餅吃了起來,咬下一口,眼睛亮了,老實說陳山水以為這餅裏八成應該放了很多油的,月秋家的條件好,不像他家一點油要省着吃,之前也一直是呆在縣城,又在肉聯廠那個地方工作,這做飯可能帶點“浪費”的習慣,一時半會是改不了的,他以為月秋做這餅肯定是放了很有多油,但咬一口,陳山水就曉得這餅沒放多少油水。
可油放的不多咋吃着會這麽香呢,看餡料都是野菜也沒放豬油渣之類的,吃着又清爽又香,簡直太好吃了。
陳山水不帶停的吃完一張又拿了一張,邊吃邊問李月秋這餅咋做的,要是學會了以後家裏可以改善下夥食。
其實也沒什麽複雜的,只不過是會多耽誤點時間,弄得細致些罷了,李月秋只不過是把每種野菜都分開來焯水,沒有一鍋亂焯在一起,這些野菜有的不禁焯,有的需要用鹽漬漬上幾分鐘,有的則要焯的久一點去除苦味和澀味。
陳山水聽得一愣愣的,這餅了怕是混的有十幾種野菜,工序弄得也太複雜麻煩了,他剛想開口說話,見月秋準備起身出去,奇怪的問:“月秋,你這要出門?”這會也就是四點多,月秋要出門幹啥?也不怕路上危險。
李月秋兜裏放好了手帕,手上拿好了帽子,做好了要出門的準備,不以為然的點頭,“對呀,你哥讓我和着他一道去幹活,跟着他一塊掏大糞。”
哦,不對,陳立根說的是幹活挑糞,不過挑糞和掏大糞在李月秋看來都沒差了,總之都是和糞挂鈎的。
“……”陳山水驚呆了,差點一口番薯湯卡喉嚨裏,他剛剛趴在窗戶口看到他哥把月秋攆起來,以為就是做個早飯的事,咋的還掏上糞了。
他哥是昏頭了不成,姑娘家來坐家,他帶人去掏大糞,這是哪門子家漢子會幹的事情,是不想要媳婦了?
人家坐家漢子都是帶姑娘逛逛村子,散散步,熟悉熟悉鄰居親戚,表現出最好的面,感情好一點的會避開人,拖小手說悄悄話。
他哥這個憨蛋子腦袋是被門夾了。
陳山水那臉色變了又變,愣是不知道該說什麽,該做什麽,而不知道在門口站了多久的陳立根擰着眉忽的開口,“走了。”
然後陳立根眼睜睜的看着他哥帶着還沒過門的姑娘去掏大糞了。
***
淩晨四點多快五點,這比陳立根預計的時間晚了一些,要知道他可是和李月秋說了四點要出門幹活挑糞的,曉得人會磨時間,他特意提前了一個小時去喊人。
但這會還是晚了。天沒亮,村子的路上這會一個人也沒有,一眼看去整個桃源村都是黝黑的一片,耳邊靜悄悄的只能聽到腳踩在地上的聲音,偶爾倒是能聽到幾聲狗叫的聲響和零星的雞打鳴聲音。
天沒有一絲的光亮,黑布隆冬的,刮過的涼風呼呼的吹過路邊的野草,響起了窸窸窣窣的聲音,白日裏翠綠的野草這會遠遠看去也辯不清顏色,黑乎乎的一團透着陰森的感覺,這感覺仿佛路上除了陳立根和她兩個人還有其他的人一般。
李月秋跟在陳立根的後面,有些害怕,她小跑着,氣都喘不勻去追前面的人,“陳立根,你,你慢點,我害怕。”
走在前面拿着扁擔和兩只空桶的陳立根幾乎是瞬間就停下了腳步,寬闊的肩膀一轉,也不會說好話哄哄人,只是挪開身子讓人走在他的前面。
在路上兜兜轉轉,李月秋走在前面但是她不認路,天又黑也沒個手電筒,笨手笨腳的,要不是陳立根托着,好幾次差點踩溝裏去。
花了将近二十多分鐘的時間,兩人終于在一處四四方方的院子外停下了,不同于黑夜的寂靜,站在門口能清晰的聽到院子裏人聲鼎沸的吆喝和幹活的聲響,裏面的火光也隐隐透過門縫洩了出來。
李月秋有些茫然,她不曉得這是什麽地方。
陳立根把手裏的扁擔和桶放在院門口,然後推開院門進去,院門推開的一瞬,像是打開了另外一個與黑夜完全不同的世界。
院子裏飄散着陣陣濃烈的腥臭味,小小的地方卻擠着七八個漢子幹得熱火朝天的,地上随意的砌着一個土竈,燒着一堆火,三三兩兩的人吆喝着擡起地上已經殺好的豬,刮毛的刮毛,燒水的燒水的,有幾個則才從豬圈裏用豬蹄扣把嚎叫的活豬捆上,拿着殺豬刀幹淨利落的一刀捅進嚎叫的豬脖子上,一刀斃命,鮮紅的豬血噴湧橫流,彙聚成一條潺潺的血線,用盆子接住,統一的放到院子門口的位置。
凝結成凍塊的豬血擺了一盆又一盆,像是拼接在一起的血花瓣,乍一眼看去有些駭人。
整個院子淩亂不堪,血水豬毛落了一地,卻又亂中有序,井然有序的進行着。
在院子中央坐在一把高腳板凳上的一個男人,戴着頂破舊的解放帽子,年紀在四五十之間,他神情嚴肅的盯着院子裏的人幹活,時不時的伸手指着幹活不仔細的人罵幾句,要是實在看不過眼,會直接站起上去扇人腦袋。
“毛毛躁躁,越忙越出錯,說了幾遍,大鍋水滾夠了再放豬,死豬不怕開水燙沒聽過?它都死了還怕燙個球!不滾你刮個啥毛!刀都給你整瘸了薅菜都不動!”
他罵完看到陳立根來了,熟稔的打招呼,“大根,來了。”說着丢給陳立根一把比柴刀還要大的尖刀,也不多說廢話,“老規矩,兩頭豬兩桶糞,你今個來的晚,麻溜點。”
“嗯。”陳立根接過尖刀,偏頭看向站在院門口與之格格不入的人說道:“去後頭拿糞。”
雲裏霧裏的李月秋什麽都不知道,上哪後頭拿糞也搞不清楚,只是下意識趕緊點了點腦袋,神情有些怯怯的,整個人蔥嫩水靈粉面桃花又身姿出衆,美得晃人眼,天仙也不過如此了,出現在這個又髒又臭的地方鶴立雞群的突兀。
李月秋以為陳立根說的挑糞是要縣城去挑糞,畢竟之前她還在縣城小嬸子家住的時候,陳立根就是在那一個片區挑糞的,這事要不是有上輩子,她可能還不知道。
那些個在院子裏忙活的五大三粗漢子看到李月秋眼珠子都要掉出來了,這些漢子年輕居多,也大多沒有成家,一個兩個手裏有序的活計都下意識的停了,有的人因為殺豬的時候手裏失了準頭,被滋了一臉的血,這會用那張帶血恐怖的臉看着李月秋咽了咽口水,就差眼冒綠光了。
乖乖,他們是宰豬仔糊塗了,哪來這麽俊的姑娘,俏生生的站在門口,皮膚白嫩得一掐就會破似的,這是大根帶來的?可真是……
“看啥,都幾點了,手裏的活不幹了是不是?!”那個給陳立根尖刀的男人好不容易坐回凳子上喝口水,一看到院裏的人一個個的蠢樣,又從凳子上站起來喝了幾句,然後對着陳立根的方向罵道:“兔崽子。”什麽人都敢往這帶,成心想做老光棍。
他清了清上火的喉嚨朝李月秋走了過來,面色緩和了許多,語氣上也沒有對着別人的時候高,“別在意他們,糞池在後頭,你拎着桶跟我來,我帶你過去。”
李月秋手足無措的朝陳立根的方向看了一眼,她除了陳立根誰也不認識,但那頭的陳立根已經脫了上半身的衣裳,健碩寬闊的肩膀露了出來,身上肌肉線條流暢有力,像是一頭蓄勢待發的獸。
他手裏拿着尖刀,淋了一碗不知是水還是酒的東西沖洗幹淨刀刃,用拇指指腹刮了刮刀刃,試了試鋒利度,随即面無表情的擡起手裏的尖刀,找準位置對着已經刮毛處理好的豬劈了下去。
刀鋒觸骨,骨肉分離,層層盤剝,剝離得有種庖丁解牛的意味,李月秋看得心裏一跳,忙扭回頭,拿上門口的兩只桶跟着那人去糞池。
“大根喊我柏叔,你要是願意,跟着他一塊喊就成。”柏叔帶着李月秋去糞池,語氣很好也不兇,這是姑娘家,是晚輩,也是第一次過來,大根家裏來了個漂亮的姑娘坐家這事他曉得,雖然沒見過人,但也猜的到這個人應該就是李月秋。
糊塗東西,帶人去哪不好,直接帶人來了這,也不怕吓着人。
想是這麽想,但柏叔不插手大根的事情,而且人都帶來了,那就該幹啥幹啥。
這裏是一個小型的豬廠,附近除了供銷社管控的豬肉,都是從他這個廠裏出去的,成豬每次能出七八頭左右,豬糞算不上多但也不少,豬每半個月或者一個月殺一次,殺好的豬需要劈開送到不同的地方,劈豬是個力氣活,力氣不夠的幹不了,也要懂技巧,手裏有把門和準頭,豬糞是按桶來算的,劈一頭給換一桶糞。
大根力氣足手腳也麻利,別人劈一頭豬的功夫他可以劈兩頭,幹活也不偷奸耍滑,但也不是憨幹的那種人,柏叔喜歡這樣的漢子。
他帶着李月秋到了糞池,說是糞池,其實就是一個專門挖出來用來放糞的坑,坑也不大,周圍坑邊因為有豬糞肥地,草長得綠茵茵的異常茂盛。
“你自己掏,兩桶的量。”柏叔還要回去盯着人做事,給李月秋拿了挖糞的糞勺,讓她自個掏,說完就走了。
留在原地的李月秋捏着糞勺,感覺手心潮乎乎的,低頭看糞勺柄上還沾着半幹半濕的豬糞,一下傻眼了,手裏的糞勺啪的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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