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中午宴罷,皇帝喝了不少酒,被人攙回撫元宮休憩,文墨又累又乏,也坐肩輿自回落香居去,淑妃中途便退了,只有寧妃一人說悶,要去園子裏走走。

天祁行宮的花園中有一片極大的竹海,根根皆是手腕粗細,行走其間,綠意盎然,霧霭低沉繞在腳踝處,像條乳白的絲帶。

一陣涼風過來,竹葉飒飒,偶爾掉落下來,像是浪裏長條的小船。

有一片正好晃晃悠悠到了寧妃跟前,她伸手接住,捏在指尖,将其撕成一枚枚極小的碎片,再狠狠掼在地上,看它們被碾在腳底,和塵泥和在一起,她心裏終于有了絲暢快。

寧妃拍去手中剩下的零星碎葉,問道:“家裏頭可有什麽消息來?”

芙蓉四下環顧,見其餘人皆遠遠綴在身後,才安心應道:“說那兩位太醫與淩家走得極近,且不說姜韻正好是淩家一門遠房親戚,就連那陳太醫,他兒子前些日子犯了事,還是淩相手下給給弄出來的。”

“哦?”寧妃挑了挑眉,笑道:“這倒有些意思,那剛才之事呢?”

先前席間好好地,淑妃又正值春風得意之時,卻陡然離場,還是一臉慌亂不安,怎不讓人起疑?再者,衣衫後的那點豔梅,着實太過礙眼,所以寧妃當時就對芙蓉使了個眼色,讓找個不起眼的去暢心殿打探風聲。

這回,芙蓉聲音壓得更低:“說是人進進出出地,也不知是何事,那陳太醫已經被宣進暢心殿裏。”

“這倒更有意思了,這麽說來,淑妃那肚子裏的,有可能作假?”後宮女子為了争寵鞏固地位,假孕之事也不是未發生過,先帝在世時也曾有過幾回,只是若被查出來,那可是欺君罔上的大罪,寧妃一時倒也不敢下判斷,她決定按兵不動,這宮中,練得賭得都是耐性!

“娘娘,還有件事……”芙蓉欲語還休,寧妃唬了她一眼,芙蓉狡黠一笑:“思芹在暢心殿蹲牆角的時候,見着皇後身邊那叫宜蘭的,正和淑妃身邊的平煙偷偷嘀咕,不知在說什麽。”

寧妃臉上露出絲玩味:“越來越有意思了,咱們回吧,晚上還有場好戲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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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墨歇過半晌,才覺得精神好些,迷迷糊糊間,聞到八月桂香清幽淡爽,她睜開眼,才見床幔四角皆別着一枝小小的黃色花蕊,“葉密千層綠,花開萬點黃,真是滿室暗香浮動”,她撐起身來暗暗誇贊,眉頭一挑,就極想吃些桂花蜜,遂張口喚人。

挑簾進來的是荷香,她身旁還跟着個約莫十四五歲的姑娘,兩人齊齊請了安,荷香指了指,介紹道:“小姐,這是新蕊。”說着,那小丫頭福了福身。

品梅自盡後,文墨覺察身邊不大對勁,一直想找個可靠的婢女,這些日子,挑了好幾個都不大滿意。眼前這人,長得憨實乖巧,她見皇後打量自己,一雙烏黑的眼睛滴溜溜轉了轉,複垂下眼眸,撓頭赧笑起來,又透着股機靈勁。

文墨問了些話,見她口齒清晰,說話也伶俐,又是剛入宮不久的人,遂點頭将留她。新蕊謝過恩後,便先退了下去。

文墨交代說想吃些桂花糍粑和酒釀,荷香聽了,笑眯眯道:“就知道小姐喜歡,早叫人預備下了,我這就去拿。”

正這樣說着,宜蘭興沖沖地闖進來,文墨不禁蹙眉,她擺擺手,荷香悄聲退下,屋子裏就剩主仆二人。

宜蘭見皇後一臉愠色,她垂手而立,一時不敢胡亂說話。文墨将她又仔細端詳一番,方緩緩搖頭嘆道:“你這性子啊,說吧。”

得了皇後旨意,宜蘭才敢稍微湊近了些:“娘娘,您剛才讓奴婢查得事,果然是了。”文墨和寧妃想到了一處!

她眨眨眼,胸有成竹道:“奴婢有個同鄉叫平煙,如今在淑妃身旁當差,奴婢剛剛去暢雲殿,見他們阖宮上下皆是慌張模樣,遂向她從旁打探,熟料随便吓唬幾句,她便将淑妃今日來紅一事說漏了嘴。”

見皇後有意無意地撥弄帳幔,略帶狐疑之色,宜蘭又續道:“平煙見說岔了,已知得罪了淑妃,現托奴婢向皇後娘娘求一聲,只求皇後以後能對她網開一面。”

“空口無憑,本宮怎麽信,又哪兒來什麽以後?”文墨嗤笑道,“若她對本宮忠心,且納投名狀來,否則,若是假的,本宮豈不是被這個小兒給玩弄了?”

宜蘭跟着懊悔:“平煙說淑妃今日換下的衣裳,早就拿去洗了。”

“那就等着吧,總有下個月吧。”文墨挑眉輕輕一笑,反正急得也不是她。

宜蘭猜不透眼前之人心思,只得尴尬告退,文墨卻又喚住她,叮囑道:“你那個同鄉很好,有空多去走動走動,有何事,就緊着報上來。”

自品梅出事投湖之後,連帶着原先宜蘭、含柳幾個,都不大受皇後待見,如今這回又算得了重用,宜蘭再三保證,方歡欣退下。

文墨在枕畔依了一會,幾縷紛雜念頭時不時地冒出尖來,她只覺得心煩意亂,此刻就微微沁出些汗,因文墨素來怕涼,那床上還鋪着軟衾,她見荷香還沒回來,于是汲着鞋晃蕩到竹榻便,複側身卧着。

竹靠清冷,她那件雲雁紋玉色軟紗裙極薄,甫一挨着,身上便起了些疙瘩,她一手支起腦袋,閉上眼睛,這起伏不定的心才安穩下去。

簾子輕響,桂香混在淡淡酒意之中,更是出挑,文墨玩笑道:“總算拿來了,可要饞死我麽?”

腳步輕移,到她身邊時,才有人悶悶地撲哧笑出聲來,是個年輕男子的聲音。

文墨一聽便知又被戲弄了,她惱怒地睜開眸子,就見皇帝雙手托着個黑漆描金園盤,上頭是并排兩個胭脂水釉小碗。

長青起初還能收斂着抿唇偷笑,後來見文墨那窘迫吃癟的模樣實在讨喜,複才捧腹拍桌放聲爽朗大笑起來,待好容易憋住了,額上就濡出些汗,他抹了抹,微喘嗔道:“沒想到皇後也有這麽饞的時候,還吃獨食,若不是朕今日來,都不知皇後這兒有如此香蜜的桂花釀!”

文墨任他取笑,亦巋然不動,還悠哉地端起碗來自顧舀着吃,也不理他。

長青讨了個沒趣,讪讪收回笑,不禁埋怨起來:“皇後,你近日怎麽都不愛搭理朕?原來朕一句話,你能說個十句,現在倒好,朕說十句,皇後連一句都不賞給朕了。”

文墨咽下一口酒釀,含糊地笑了笑:“怎麽,原來皇上就看中臣妾一張嘴?”

長青往她紅唇上掃去,見唇角處還粘着些許微黃的桂花粒,他心下癢癢的:“朕當然看重其他,只是你這張嘴,能吟詩作對,還能揶揄逗樂,更能……”他聲音越說越低,兩頰反而生出些莫名紅暈來。

文墨氣急,終罵了一聲“無恥”。

長青咧嘴暢笑,忽然想到件要緊的事,不再逗她,忙獻寶似得讨好道:“朕剛批完奏折,你哥要回了,約莫還有一個月的日子。”

文筆自景祐三年去了金州,就再未歸京,空餘嫂嫂在家侍奉雙親,連文墨成親,他亦只捎了封家書回來。

她此刻聽了自然大喜,眼裏透着歡喜的光,一把握住長青的手,問道:“真的?那——”他呢?文墨一頓,尴尬笑了笑,那雙手不自覺地松開,“那,陛下可允許臣妾請哥哥進宮見上一面?”

長青低頭,見她雙手虛攏着,反手一把捉住這雙先前遲疑的素手,勾起一抹苦笑,道:“他自然不能進後宮,不過,朕可許你回家省親一日。”

“當真?”文墨狐疑,一雙眼裏盡是不可信,柳葉眉挑得極高。

“當真!”長青鄭重點頭,又得意道:“朕何時騙過你?”

文墨腦中已在暢想歸家團圓一事,一顆心已飄飄然飛到了雲端,就聽皇帝又問她:“今日朕生期,皇後備下何好禮送朕吶?”文墨頓時大驚,心便似猛地綴入塵間,她早忘了備禮一事!

長青見她眼睛眨巴,一副被戳中要害啞口無言的模樣,怒氣頓生,咬牙切齒道:“你可是忘了?”他就知道會這樣,不由氣結。

文墨小心翼翼答道:“臣妾這些日子可不是忙于家宴一事,又想着皇上見慣好東西,哪兒還能瞧上那些粗俗玩意兒?所以,臣妾也就不拿那些東西礙皇上眼。”

長青哼了一聲,留下“假仁假義”四個字,憤然甩了袖袍走人,只餘下滿室桂香暗浮。

文墨苦笑,忙起身去書房,提筆略略凝思,得了一首小令,瞬即謄寫下。待寫完,她正要傳趙忠海送去皇帝那兒,可思來想去,卻怎麽都喚不出聲了。

這種求來的東西,換做是她,只怕看都不會看,何況是皇帝?

這日夜裏是宮中幾人小宴,擺在行宮的攬月閣內,所謂攬月閣,顧名思義,正好能看着外頭那彎銀鈎。

一帝一後二妃入座,看着實在是人少得可憐。見皇帝滿臉不快,衆人斂眉專心對付起面前的吃食來,氣氛實在詭異,直到絲竹奏樂宮伎獻舞之時,才好了一些。

眼前這幾名宮伎,桃紅粉綠,各有千秋,而薄衫飄飄,長袖飛舞,似個出塵的模樣,是淑妃親自挑上來獻壽的。

文墨稱道:“還是淑妃有心,宮裏總是太冷清了些,是該多進些人,陛下且先都收了吧,待明年選秀時,再替陛下挑些。”

寧妃亦附和道:“淑妃挑得這些伎樂之人倒是極其标致,真是有心,我自愧不如,只得一拙作替皇上賀壽。”說着,她宮中之人緩緩展開長卷,乃是幅百花賀宴群圖,工筆端正,惟妙惟肖。

皇帝微笑道:“兩位愛妃辛苦,重重有賞。”說着,他又恨恨剜了身旁之人一眼。

席散之時,四人正要各自回宮,長青往文墨那兒看了一眼,她恰好擡頭,二人對視不及,長青嗫嚅低聲喚道:“皇後——”

不待皇帝說後面的話,文墨勸道:“陛下,淑妃有孕在身,最是辛苦,您今兒個,還是多陪陪淑妃吧。”

淑妃面色怔忪,由人攙起身,鬓後流蘇淩亂,她款款一拜:“陛下,臣妾近日身子不大爽利,恕臣妾不能伺候在側,又恐擾了龍體……”

寧妃将這人面上神情皆看在眼裏,連眼裏那道一閃而過的慌張都不曾遺漏,白日那道念頭便又在她腦中深了半分,這樣想着,她嘴角便扯出個不易察覺的譏笑來,淩葉眉,總有一日,教你嘗嘗何謂搬石頭砸自己的腳!

只是,寧妃眼神一轉,又看向正中二人,暗暗盤算,不知皇後可知情,若是能逼皇後動手,那是最好不過了!

幾人推辭半晌,皇帝哪兒都沒去成,最後宿在自己宮中。

翌日,皇後獻上一首賀壽小令,皇上才消了氣,一連多日,皆宿于落香居,未曾去其他宮中,餘淑妃懊悔不已,寧妃忿恨愈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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宜蘭自得了皇後令後,也倒勤快,常常往暢心殿走動,得了淑妃什麽消息,也皆告訴了皇後。

文墨聽在心裏,面上卻不動聲色,轉眼又過了二十多日,這後宮風平浪靜,就像是風暴的正中心,只是不知道,這回傷得,會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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