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這日清夢被攪,二人終是匆匆起了。
長青今值弱冠之年,至今尚未得一子半嗣,如今初聞淑妃有喜,他是愣了半晌都沒緩過神來,一顆心起起伏伏,也不知是喜還是憂。
他們兄弟五人,在波雲詭谲的宮中,為了這個皇位,誰曾真正得意暢快過,誰不是陰謀機關算盡過來的?如此循環,那他的孩子,豈不也會淪落至此?
待備下車攆,二人要去暢心殿前,長青忽然沒頭沒尾地問文墨:“皇後,若你有孕,皇子和公主孰更好些?”
文墨扶他進了車攆,輕搖團扇,想了想,才答女兒好些,說完,她又忍不住哧笑一聲:“民間常道生子若母,生女若父,臣妾與皇上站一起,那是蒹葭倚玉樹,自愧不如也,所以咱們還是生個女兒好。”
她眼珠滴溜一轉,端地是個調皮樣,溜須拍馬,恭維道:“皇上和淑妃,那是一對絕配璧人,倒是無後顧之憂了。”
長青見文墨沒了往日包裹周身的銳利,又難得調侃說笑,不由挑眉,啧啧稱奇,他捉住正搖扇的素手,那人掙了掙,未得脫開,只得賭氣側過身去。
兩手皆白淨,一修長,一纖細,指尖糾纏之間,他那顆起落不定的心,似有了個安定的着落,連彷徨之意都退卻幾分,他落了個吻在其間:“墨兒你若生男,朕便立他為太子,若生女孩,那朕必捧于手心集萬千寵愛着,不叫人傷她一分一毫。”
文墨自然知皇帝此話是何深意,她心底湧上一波波的浪濤,有些柔柔拍在岸邊,是點點的甜,有些卻高高卷起,然後重重甩下,變成深深的驚。她一瞬間只覺得心中五味雜陳,酸甜苦辣鹹皆嘗了個遍。
遙想不過是去年,獨自一人進得這深宮,文墨對皇帝,只有姻緣被毀的不甘,背棄所愛的不堪,還有些莫名的抵觸之意,可不知怎地,一點一滴皆推她走到這一步,現在更多的,是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時不時在心底泛疼作祟。
直到那日葡萄藤架事後,文墨終意識到心底這些變化,她整日惶惶然,不堪更甚,思慮更濃。
重情守諾四字,原是她的立身之本,可未料自己竟有一天,會……文墨不敢再想,亦只能盡量躲着,用最尖酸刻薄的話來掩飾自己,亦刺傷他,以期逃離。
可自經歷昨夜之事,文墨不得不承認,他曾經的話不錯,“他們永遠都會盯着你,只盼你一不留神犯了個錯,就會死死抓住機會,然後将你拉扯下來,讓你今生今世不得再翻身!”
這一刻,她腦中紛繁雜亂,文墨想不明白,也不懂究竟該怎樣面對眼前這人了……是恨,是愛,是拒,是畏,還是孤海中唯一能抓住的依靠?
心中幾番掙紮,文墨終回過身來,四目相對之間,微微勾起一抹苦笑,軟聲嘆道:“臣妾不求其他,但求平安度日。陛下,多少的榮華富貴,都抵不過現世安穩。”
長青看她今日難得的乖巧順意,也不再置氣,他只道文墨還在記恨昨夜陷害之事,遂摟她入懷,好言寬慰:“墨兒,朕窮盡一生都會護你,別擔心,且再忍耐些。”
……
暢心殿的東梢室,四周竹簾半挑,日頭低低半照,是個極涼爽的小室,長青攜着文墨走進去時,寧妃已在了,淑妃半依在靠在枕畔。
見帝後二人來了,寧妃忙起身請安,淑妃亦掙紮着要起,長青快走幾步,坐到床榻邊,摁住她的肩頭,免了她虛禮。
這次出宮的随行太醫姜韻立在一旁,長青便問了些關于淑妃身孕之事,姜韻一一禀來。
早有內務女官遵令将彤史捧了過來,文墨據太醫所言,核下日子,其實也不用怎麽核對,自兩位妃子入宮之後,皇帝多半留宿在淑妃宮中,極少時日在寧妃處,他若是來了鹹安宮,二人總是要吵架的。
文墨看到那日所記,又拿給皇帝看,長青才點點頭,傳旨道:“速宣陳少維進宮,專伺淑妃。”
陳少維乃是太醫院中婦産千金裏的一把好手,此舉亦顯示皇帝對淑妃和此胎的重視,當下淑妃兩頰紅暈俏生,又欲起身謝恩,皇帝遂免了她懷胎十月期間所有的虛禮。
四人閑說了會話,淑妃剛有喜,皇上得陪着,文墨和寧妃坐個半晌,便主動告退了。
二人結伴同行,一路極有默契地未提昨夜和今早之事,到分別之時,文墨才道:“見寧妃面色不大好,可要宣太醫瞧瞧?”
寧妃用絹子拭了拭汗,勉強笑道:“許是暑氣重,臣妾是得好生養着。”
她昨夜才道淑妃自取其辱,今日淑妃就突然來了個身孕,她就算再能忍,度量再好,這口氣亦難消!她是堂堂大周太傅最愛的幺女,比那個丞相長女哪兒差了,再比這個三品府尹的女兒更是知書達理許多,怎麽,皇帝偏偏就不喜她?
皇帝是暗地寵皇後,明面寵淑妃,如今那人又懷了龍種,這一切,于她,何嘗不是種羞辱?只是,未免太過蹊跷了些!
她這樣想着,心裏便有了算計。
文墨搖了搖扇,徐徐清風襲來,霎時涼快許多,才附和感慨道:“這天是熱!”說罷,施施然回了落香居,餘寧妃一人在身後斂眉。
淑妃有孕這事來得巧,但未必不可能,否則那姜韻和陳少維豈不都要被人收買了?這事是要查,可不是她來查。文墨知寧妃此人面上最是溫婉大方,端莊賢淑,可骨子裏卻是極計較和不能容人的主,所以才如此說了一番。
可不待回落香居,趙忠海慌裏慌張地迎上來,他見到皇後,忙跪了下來,磕頭道:“娘娘,出事了,品梅她投湖尋了短見……”
文墨心下駭然,昨夜之事,她還沒來得及仔細盤問,品梅這就死了,未免太巧了些,她忙問:“何時之事?”
“這丫頭一早上恍恍惚惚地,做事也不大精神,只說無顏再見娘娘,便趁娘娘和皇上去暢心殿的時候,投了湖。”天祁行宮北邊,有一汪平湖,趙忠海說得便是這兒了,“如今撈了起來,已經沒氣了!”。
“喚宜蘭來。”文墨邊往裏走,邊吩咐道,宜蘭和品梅同住在一間配殿裏,若是有何內|幕,她必然是知曉一些的。
宜蘭說得和趙忠海差不多,品梅自昨夜回來,便在榻上輾轉反側,哭哭咽咽,還喃喃自語說什麽對不起皇後娘娘,可真要問她到底何事,她又不說了。
說到最後,宜蘭眼淚就掉了下來:“皇後,奴婢與品梅同時進宮,到今年亦有五六年情誼了,誰曾料到她……”
文墨嘆了一聲,擺擺手:“罷了,趙忠海,你且去查查她家裏還有誰,貼些銀子吧。”
到下午時分,皇帝身邊的平公公來落香居,向皇後禀了件事,說是撈完品梅之後,還撈到一具屍體,經謝塵非辨認,正是昨夜那個帶路內侍。
這事到了這裏,倒真是死無對證,文墨搖頭只覺好笑,她單獨喚荷香進來,只說伺候她去園子裏散散心。
不出幾日,宮裏便起了個流言,指那兩個投湖自盡的冤魂索命,說得是有模有樣,聽得是人心惶惶。
某日夜裏,皇後和寧妃結伴在園中閑逛,就見到個白色身影來回飄過,皇後倒還好,可苦了寧妃離得近,登時就心悸暈厥過去,皇帝只好多陪了寧妃幾夜,她才緩過來。
這事自此之後,便越傳越玄乎,連什麽血衣童子之類的都冒了出來,沒隔三五天,隐隐又有了種說法,只道那淑妃腹中之胎是個兇煞。
皇帝壽辰将至,再者淑妃有喜,便定了八月初,好好辦場家宴熱鬧一下。淑妃有喜,寧妃又病,文墨只好親自看着,以免出什麽無辜岔子,直累得人都清減許多。
長青看在眼裏,直嚷心疼,文墨嗤笑連連,也不看他,張口就要噎他話,可轉念一想,又給生生咽了回去,一副吃癟的模樣。
長青見了,狐疑道:“怎麽,近日皇後都不和朕拌嘴,可是轉性子了?”
文墨睨了他一眼:“有感天威,臣妾不敢。”
長青一樂,擡起她滑膩的下巴,故作放浪,輕佻道:“小娘子,你有何不敢的?這宮裏,只有你最敢惹朕生氣了。”
文墨狠狠啐了他一聲“登徒浪子”,又逗得長青哈哈大笑,二人之間,似又回到了成婚最初那段無憂無慮的日子裏。
家宴這日早上,文墨忽然眼皮有些跳,她總覺得有些不安,遂喚荷香進來,又叮囑了好些事情,荷香聽完轉身欲走,不料文墨又喚住她:“淑妃所有吃食,必須全部經你手。”荷香心中了然。
家宴設在行宮正殿,帝後二人并肩位列首座,右手側第一位的是有孕在身的淑妃,第二位便是抱恙在身的寧妃,二人一穿桃紅,滿臉喜色,一着淺白,略帶病容,再往下則是三位公主和各自夫君,而左手側依坐的,是幾位親王和王妃。
四位親王之中,除孝瑜年幼未娶外,只得和親王王妃之位空懸多年,前些日子無憂一事鬧得滿城風雨,文墨亦找時間跟長青提了,皇帝當場應下,估摸今日會提。
瑞親王和王妃慕青你侬我侬,看着就是夫妻和睦,無憂自顧低頭喝悶酒,簡親王和王妃則互不搭理,貌合神離,而孝瑜見文墨眼神掃來,當即眨眨眼,是個頑皮的模樣。
酒過三巡,皇帝終開口提了給和親王賜婚一事,配得是徐太傅孫女丹蓉。
無憂身形微滞,他擡起頭,也不知是否酒喝多了的緣故,眼眶略紅,眼角餘光匆匆掃過前方那位傾城佳人,見她并不看他,方上前行禮謝恩。
文墨看在眼中,不知為何,心裏也跟着一道酸起來,從來都是身不由己之人多!。
不等散席,淑妃便說身子乏得厲害,想提前回宮歇着,皇帝允了,又交代許多,她才由人扶着退下款款退下。
淑妃今日着一襲桃紅,裙擺上處處繡着金絲紅梅,極為清雅,唯獨身後一朵嬌豔似血,她身姿搖曳之中,那一抹紅就有些礙眼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