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一夜勞頓之下,文墨卻仍是清醒異常,只眼皮底下泛起些青烏。

新蕊替皇後梳妝時,多抹了些胭脂,又梳了個朝雲近香髻,看着平添許多精神,卻只在最後珠釵之時猶豫不決:“娘娘,今日要簪哪個?”

“老樣子吧。”只有一切不變,才能讓今日這顆略忐忑的心穩住。

按例晨醒之時,還是只得寧妃一人前來請安,兩人不過在次室閑聊幾句,她便道身子不爽利,款款告退。

寧妃一行出了落香居,又過花園曲橋,就欲從竹徑往流霞殿去。

一宮女從園子另一側來,腳步極快,神色驚惶,又帶着三分謹慎,邊走邊往後探頭張望,深怕被人瞧見似得,不料她一回頭就見到寧妃等人站在那兒,不由得唬了一大跳,錯愕之下,慌忙跪地,口中稱拜。

芙蓉湊到寧妃耳邊:“娘娘,她是皇後宮中的宜蘭。”

宜蘭?

這個名字有點耳熟,寧妃略略思慮,就想到了在哪兒聽過這名字,她嗤笑一聲,一只柔荑搭在芙蓉手背上,另一手指着宜蘭:“何事慌裏慌張,沒得一點規矩?”

宜蘭眼神閃爍,緊張地搖頭道:“回寧妃娘娘,沒,沒事。”說着,一雙手不自覺地往袖口攏了攏。

“還說無事!你袖中藏得什麽?” 寧妃見她一副做賊心虛的樣子,不禁厲聲大喝,又給自己宮中的首領太監李泰福使了個眼色。

李泰福闊步上前,高高的影子壓迫下來,宜蘭擡起頭,勉強正色道:“娘娘,奴婢乃是皇後娘娘宮中之人,只怕娘娘還未得……”

只這一句,便澆到了寧妃近日窩着的心火上,她微微一笑:“你這賤婢,莫忘了本宮亦有太皇太後欽賜的協理後宮之權,如今要治你個偷竊之罪,只怕還是綽綽有餘,就算皇後,見人贓并獲之下,也怕是保不了你。”

見跪下之人強自怒目圓睜,寧妃笑得越發得意:“還愣着做什麽,要本宮親自動手麽!”

李泰福一溜小跑至那人身邊,啐道:“你個小蹄子,藏了什麽東西?”遂伸手上前拉扯。

偏得宜蘭拼命躲避,你來我往之間,一條白色中褲自她袖中掉落,到了這時,她才滿臉駭然,撲上前慌不擇路地要奪,卻抵不過李泰福的蠻勁,兩人争搶之間,就聽“嘶”的一聲,那條絲綢中褲便被扯成兩半。

一人手上一半,只不過宜蘭手上的,是條褲腳,而大部分,皆在李泰福手上。

李泰福狠狠瞪了宜蘭一眼,回身呈至寧妃跟前:“禀娘娘,是條中褲,料子極好,像是——像是江南道上今年新進的絲綢貢品。”

他正反兩側皆查看過去,才面色一變,大驚道:“娘娘,這綢褲上沾血!”說罷,将那方紅豔之處翻至上頭。

寧妃聽了,心頭猛地一跳,某個可能便迅速竄了上來,她厭惡地瞟了一眼,再看着眼前這惶恐不安的宮女,便換了副和顏悅色:“這是誰的?”

“回娘娘,是奴婢的。”宜蘭忙不疊地叩頭應道。

就聽寧妃呵呵幹笑兩聲,連說兩個“好啊”,忽然變了臉色,瞠目厲聲道:“來人,掌她的嘴,這賤婢不老實,偷了東西還不認!”

威吓之間,宜蘭身子顫了顫,便吞吞吐吐将這褲子是從淑妃宮中所得說了出來,最後擡眼看了看寧妃,哀求道:“娘娘,奴婢本想向皇後讨個恩典,如今全都告訴了娘娘,請娘娘為奴婢做主。”

寧妃擺了擺手,只問她如何得到這東西的,宜蘭又說自己與淑妃的婢女平煙是同鄉,兩人時有來往,她今日去暢心殿,卻見着平煙從暢心正殿出來時拿了這條染血中褲,丢在房中,也不知是要洗還是要燒,她趁其不備,便偷偷裹在袖中拿了出來。

寧妃挑眉“哦”了一聲,與芙蓉眼神一對,當下有了算計,又朝旁使去兩個眼色,自有人将宜蘭拖至偏僻之處仔細盤問。

宜蘭便照昨夜編排好的話,一一說來,原本還擔心寧妃不信,誰知寧妃身邊早有人見過她與平煙來往,竟被她給唬弄了過去。

一宮女去而複返,匆匆在寧妃耳邊不知說了什麽,寧妃嘴角勾起一抹諷笑:“李泰福,将這賤婢押着,随本宮去面聖。”

宜蘭面如土灰:“娘娘饒命,放了奴婢一馬,奴婢再也不敢偷東西了!”聲音之中焦灼萬分。

寧妃腆着身子,好言寬溫道:“莫擔心,你只需在皇帝面前做個證明,說這是從淑妃宮裏出來的,其餘的,本宮自會擔保無事。”

“娘娘,這丫頭回落香居後,自會有皇後去戳穿淑妃假孕一事奸計,您何苦出這頭呢?”芙蓉勸道,娘娘一向最壓得住氣,可近些日子因不得皇帝寵愛,倒不大似先前一般理智了。

寧妃瞥了她一眼,哼道:“怎麽,如今鐵證如山之下,你的意思,還是要皇後去撿這個白食,讨得皇上歡心,本宮什麽都輪不到?”

芙蓉慌忙低頭,只道不敢,可她按捺片刻,仍費心旁敲側擊問道:“娘娘,若是這證有假呢?”

寧妃敲敲她的腦袋,一臉的恨鐵不成鋼:“芙蓉,你真是越來越笨,此舉既能顯本宮忠君愛國之心,還能挫淑妃陰謀,可謂一舉兩得。”

“若是假的——”寧妃悶悶一笑,神色狠戾,“淑妃她有膽拿今年新進的絲綢作假,那本宮偶然之下得了,怎能不去禀告皇上?這樣,亦能讓皇帝厭煩淑妃的算計之心,于本宮,還是無害。”

寧妃攤手:“所以啊,這個頭臉,本宮于公于私都要争定了!”

————

撫元宮中,寧妃在偏殿不過等了片刻,皇帝批完一沓奏折,便宣她觐見了,一時間,空蕩的正殿之中,擠下不少人。

長青見宜蘭被押在後頭,疑惑道:“今日這般大動幹戈,寧妃所謂何事?”

寧妃再微微福身,便将今日所見之事一五一十說了出來,李泰福早麻利地将那條罪證遞給殿前的平公公。

長青負手而立,斂眉抿唇,雙手在身後緊攥,指節都泛起了白,胸口起伏不定,已隐着極大的怒氣,此時瞥了那所謂證物一眼,一枚鮮紅實在礙眼,他眉頭不由緊蹙,厭惡之色頓生,小平子見狀連忙将其撤走。

見皇帝這般怒火中燒的模樣,寧妃趕緊火上澆油,她跪下鄭重叩首道:“皇上,臣妾不願見此等污穢宮中之事發生,遂急忙前來面聖,還請陛下明察!”

皇帝上前,虛扶起寧妃,冷面下令“擺駕暢心殿”,他往外走去之時,忽又負氣道:“宣皇後過來。”

他們一個個,把這後宮當成了什麽?!

————

自平煙昨夜按計劃行事之後,淑妃便命宮中諸人裝成個緊張兮兮樣,以瞞過殿外打探的眼線,可左等右等,卻還不見興師問罪之人來,她不禁都要誇起皇後的好脾氣。

淑妃偶爾也會想,若是自己,只怕在上個月聽聞假孕消息之時,就會按捺不住,不料,皇後偏偏還跟她耗到了這個月,讓她費這麽大的勁,折騰出一場戲。

她長長一嘆,心中暗忖,待那皇後知曉中了無中生有之計,只怕會氣個半死,還只能啞巴吃黃連,有苦說不出啊!

淑妃以扇掩面,淺淺一笑,她有些迫不及待地想看皇後到時吃癟的樣子了,誣陷龍脈真假,那可是大罪啊,皇後!

正這樣想着,就聽外頭內監唱喏道:“皇上駕到,寧妃娘娘駕到。”淑妃一驚,怎麽變成寧妃來了,莫非,事情有變?

她按下疑惑,由人攙扶着,前往正殿接駕,只見皇帝一臉怒容,寧妃掩不住的得意之色,而再後頭,有人手中托着條綢褲,淑妃定睛看了看,再往平煙瞧去。

平煙不懂為何宜蘭會被押到這兒,她亦不懂為何這條綢褲會在寧妃娘娘手上,見淑妃看她,她擰眉點了點頭。

淑妃安下心來,不過是将皇後換成寧妃,也不算太差,扳倒一個算一個吧,遂緩緩上前,欠身道:“皇上,今兒怎麽來了?聽說西南之事煩心,臣妾還只當……”

長青厭煩地看了她一眼,淑妃一滞,眼眶中泛起點點淚花:“皇上,可是臣妾犯了何錯?”

“哼,”長青冷笑道,“宣所有宮直太醫進殿,朕倒要看看,淑妃是真孕還是假孕?”

淑妃面色一變,落下兩行梨花淚,面含怒容,憤憤道:“皇上是懷疑臣妾有假?”

早有人将那綢褲端上前,長青遙遙一指:“這是今年新進貢的絲綢料子,朕只賞給了皇祖母和你,難道,淑妃你要告訴朕,這條是皇祖母的,然後她人不在,衣裳倒在行宮裏了?”

淑妃身形一晃,恨恨剜了平煙一眼,這沒用的丫頭!

平煙吓得登時魂飛魄散,她随便拿了一條娘娘的中褲,怎知來頭如此大?二人這番眼神來去,沒有逃過寧妃之眼,她心中不禁洋洋得意起來,又似狠狠出了口惡氣。

淑妃穩下心神,斂色跪下道:“皇上,臣妾不知這條綢褲為何會變成此,只怕有人誣陷臣妾!”她說着朝寧妃看去,“皇上,臣妾有口難辯,只待太醫來,還臣妾一個清白。”她最大的勝算,還是這個孩子!

清白?寧妃在一旁搖扇,暗笑她傻,今日就算姜韻和陳少維能保你,那其他人呢,你淩家真能通天不成?

不消片刻,宮中當值的四位太醫皆悉數當了暢心殿,只聽皇帝吩咐道:“你們一個個輪流給淑妃把脈,有了結果便寫于紙上,不得私下相通,若是有一點差池,或是有一個不同,朕便要了你們的腦袋!”四人連忙稱是,上前輪流請脈,再一一到旁邊寫下。

長青冷眼旁觀稍許,忽然疑道:“皇後呢,怎麽這麽久還不來?!”小平子見皇帝面有不善,忙說去請了,正好就聽外頭有人通傳“皇後到”,小平子一喜,舒了口氣:“來了來了,皇上,皇後來了。”

文墨走進次室內時,四位太醫已輪到最後一位,她上前見禮,長青面有不虞,嘲諷道:“皇後真是忙啊!”

文墨一怔,忙自責幾句,才緩緩坐下,她此刻方見到宜蘭亦在此,不由一愣,裝模作樣地問了幾句,小平子便伶俐地将今日之事說了個遍。

文墨點點頭,又看了宜蘭一眼,寬慰道:“宜蘭,你且将知道的說出來,皇上寬仁大量,不會無緣無故怪罪于你的。”宜蘭心虛地點點頭,當下,這次室之內便再無人說話,只耐心等着結果。

四位太醫請完脈後立在一側,淑妃在一旁哭泣,寧妃則在一旁看戲,宮人自将四張紙呈給皇上和皇後。

長青掃了一眼,複又遞給文墨:“皇後,剩下的事,你看着辦吧。”文墨接來,亦一一仔細看了,才遞回給宮人,笑道:“既然陛下在,還是請陛下拿捏定奪吧。”

長青冷哼一聲:“寧妃,這條綢褲你如何得到?”寧妃起身,将今日早上一事和盤托出,又指着身後諸位宮人和宜蘭,信誓旦旦道他們皆可作證。

長青聽後,又問:“淑妃,此條綢褲乃你所有,如今這般,你可解釋地清楚?”淑妃自知這料子之事難以圓回,她緩緩一拜,只嘴硬答不知。

“若朕沒記錯,似乎是平煙這個丫頭,替淑妃管這貼身衣物吧。”長青挑眉,便在一衆人中尋找起來。

平煙此時吓得已面無血色,兩腳發顫,只怕要倒,她慌忙跪下,連連高喊“皇上饒命,娘娘救我”,淑妃臉色一變,怒吼道:“住口,你亂喊什麽!”平煙被她一吓,頓時就沒了聲息。

“平煙,你老老實實地說出來,朕能饒你一命,若不說或袒護誰,那朕便……”兩個黃甲侍衛見狀上前,就要去拖人出去。

“我說我說,皇上,奴婢都招了。”平煙經此一吓,不過半晌,便将淑妃所謀悉數倒了出來,她見事情有變,卻給自己留了個心眼,對這條綢褲如何到宜蘭手中的,只說不大清楚。

平煙這番話,聽得衆人皆是臉色大變,唯獨淑妃瞠目結舌,面色慘白,她一個站立不住,便癱軟在地,口中喃喃“冤枉”二字,到了最後又發起癫來:“陛下,都是平煙陷害我,陛下您是知道我的……你我青梅竹馬,一道長大,我的品行陛下還不懂?”

長青剜了她二人一眼,這般狼狽之态,似有不忍,不禁嘆道:“罷了罷了,淑妃有孕在身,禁足崇嘉殿,至于寧妃——”

寧妃聽皇帝提及自己,又見淑妃這般慘淡之狀,心中飄飄然,并沒在意“有孕”二字,不由上前一步,緩緩福身,就聽皇帝仍舊長長一嘆:“寧妃不查事實,随意誣陷淑妃假孕,其居心叵測,念其忠君,收回其協理後宮之權,禁足毓枚宮三個月。”

話至此,寧妃身形猛地一晃,忙跪地解釋道:“皇上,臣妾冤枉啊,臣妾是受那宜蘭唆使……”

長青一拍扶手,憎惡地大喝一聲:“通通住口!”他起身看了文墨一眼,最後落在她的鬓間,眉頭一蹙,袖袍猛地一甩,往外走去:“小平子,着所有人速速回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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