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這夜,銀月如鈎,清冷如水,文墨撩起那幾朵睡蓮,托在手中把玩。
她細細想來,今日這個局其實稱得上漏洞百出,而最大的破綻,便是在宜蘭和平煙二人身上,其實只需稍稍一問,兩廂口供相對,就知中間的岔子出在了何處,可皇帝偏偏沒問,所以,文墨有些心虛,他到底知,還不知?
皇帝之前說她假仁假義,其實一點都不假。這些日子,她放下身段和脾氣,耐心哄着,想法逗着,不過是為了留他在身旁,以此變相刺激寧妃罷了。
一個女人性子再沉,當嫉妒之心燒起時,也只會變得盲目,文墨正是看準寧妃就算再能忍,也必然咽不下皇帝這一個月來對她的冷落。
自然,寧妃到最後需要一個機會,一個能在皇帝面前露臉的大好機會,那文墨就将扳倒淑妃的機會給了她。
兩敗俱傷,漁翁收利,可似乎,除了收回協理後宮之權外,她也沒得到什麽其他!
趙忠海提着宮燈,一路小跑回來,氣喘籲籲抹着汗道:“娘娘,皇上歇下了。”說完,他便不敢吱聲,默默垂首在旁。
皇帝終是知的,直到現在,他連問都不來問,那依着性子,這回只怕會記恨上許久,人心上的隔閡,又豈是獻幾首詩詞能解決的?
文墨淺淺一笑,眉眼彎彎亦如鈎,她将睡蓮輕輕放下,掠起一圈圈的波紋,重重疊疊之間,已分不清是水中還是心頭的了。
自皇帝下令速速回京後,諸人只在行宮多停留了一個晚上,時值九月上旬,一行匆匆起駕回了皇城。
兩位皇妃甫一回宮,皆被禁足,淑妃因有孕在身,吃穿用度倒也不減,還有陳少維每日請安胎脈,而寧妃受此事牽扯,毓枚宮中冷清許多,雖太皇太後在皇帝面前求了回情,但不見皇帝松口也就作罷,只等三個月後,尋個機會,再東山再起。
後宮之中僅餘皇後一人,卻未見皇帝去過鹹安宮,一來,前朝國事繁重,二來,心中那道隔閡誰都沒有捅破罷了。
如今這深宮裏,最得寵的,竟是淑妃獻上的一位舞姬。
相傳她月下起舞,翩翩然似仙子,又傳她性子乖張,傲傲然似冰霜,也不知怎麽就被皇帝看上了,回宮首日,便被冊封她為美人,不出半個多月,又列嫔位,拟號為蔓,居一座偏殿“雲倦”,皇帝聽後嫌殿名不好,給更成了零露殿。
一時宮中蜚短流長,人人皆想見見這位蔓嫔,偏偏她性格古怪,不愛出門又不願見人,皇帝便依着她性子,免了她每日的晨昏定省,宮內又嘩然一片,當時的淑妃再受寵,也未曾得這個禮遇。
文墨亦只有在冊封那日見過這位蔓嫔,這人身量長挑,模樣清冷,眉眼寡淡,穿一身白色紗裙,只在裙角繡着幾朵玉蘭,看着愈發出塵,她站在殿下,并不下跪,只遙遙一拜,有那麽些風骨。
身旁那人端坐于蟠龍座上,薄唇微抿,瘦削的側臉上露出個淺淺酒窩來,文墨看着微微一笑,恭維道:“恭喜陛下,又得一佳人。”
皇帝并沒有回身,只看着底下人,漠然道:“辛苦皇後,蔓嫔她懂甚規矩,皇後多包容些。”
這樣的相敬如賓,讓文墨如履薄冰,她張了張口,想要說出些什麽來,到了最後,亦只化成唇邊的一縷哀嘆。
“野有蔓草,零露漙兮。有美一人,清揚婉兮。邂逅相遇,适我願兮”,也許此人,适了他的願。
後宮兩位皇妃的禁足并沒有多大影響前朝,王太傅淡然處之,唯淩相臉色難看了半日,卻因着西南流民作亂,也沒再給皇帝使絆子。
恰此焦頭爛額之際,安國公龐闕及麾下文筆等人歸京,給整個朝廷和京城百姓帶來了顆定心丸。
因皇帝曾于景祐三年許諾,安國公歸京必将聖駕親迎,國公歸京當日,史書記載有雲,金光門前守衛森嚴,天子銮駕至,衆人跪拜叩首,山呼萬歲。皇帝扶國公起,又邀國公進禮輿共乘,國公推辭,君聖臣賢,乃大周之福也。
是夜,崇熙殿設宴,君臣把酒同歡,是為和樂也。
這一場宴,皇帝自然又喝了不少酒,小平子攙他上肩攆後,試探問道:“皇上,今兒個還是宣蔓嫔侍寝?”
長青身子略歪倚着,他只覺得額間昏昏沉沉,遂重重揉了揉額間,迷離間放眼望去,前方黑黢黢一片,卻不知哪個宮殿檐角上的鈴铛叮咚作響,脆生生的,在這深夜之中,着實有些寒碜,他“嗯”了一聲,才緩緩閉上雙眸。
銮駕至兩儀殿,小平子見到趙忠海時,反倒一愣,真是稀客了,就瞧着趙忠海指指裏頭,偷偷做了個口型,他瞬間就明白了,原來今日難得皇後來!小平子偷偷擡眼去看閉目養神的皇帝,揣度着何時開口合适。
還未待小平子開口,長青自己就睜開了眼,見到殿外搓手谄笑的趙忠海,不由冷哼一聲:“你怎麽來了?”
趙忠海忙行了個禮:“皇上今夜裏喝酒了,皇後娘娘惦記着,所以過來瞧瞧,如今正在裏面候着呢。”
長青心底說不出的變扭,從來兩人置氣,除了行宮之中生期那回,都是他拉下臉去找她,如今她又開始這樣反常,他的心裏不經意間就起了些異樣。
文墨在行宮那樣的溫柔缱绻,令他魂不守舍,魂牽夢繞,讓他誤以為她是真心相待,他歡喜暢快極了,只當自己捂熱了個頑石,可到最後,也不過是個騙局!
思及此處,長青心尖又似被針狠狠一紮,不禁黯然搖頭,她不喜歡他,心裏還想着那人,他認了,這是他一手造的孽結的果,可她竟拿他當棋子設局,她哪裏對他有過什麽真心?
長青勉強一笑,剛跨進兩儀殿,就見次室內出來個碧色人影,他一愣便不敢上前了,那人福了福身,複又走到他跟前,軟言細語溫柔道:“皇上,今日酒可飲多了?你身子不大好,還是少喝些……”
“這些亂七八糟有的沒的就別提了,皇後前來究竟所謂何事!”長青恨她又來惺惺作态,心底煩躁異常,遂不耐地打斷,聲音粗魯又冷漠。
文墨知他還在生氣,也不惱,就只好撿重要的說:“皇上,聽聞我家大哥今日歸來,皇上曾許諾臣妾能歸家省親,不知是否還作數?”
長青看她烏發堆疊成髻,鬓間一支點翠蝙蝠簪,一支銜珠振翅鳳釵,嗤地一笑:“作數,自然作數,你想何時盡管去就是。只是,能讓皇後放下臉面眼巴巴地過來求朕,只怕不是為了你那大哥這麽簡單,你還想見誰?”
聽完前一句,文墨心花怒放,正要好好地謝恩,不料就來了這後頭噼裏啪啦地一段,她身形微微一晃,茫茫然擡起頭,眸中瞳孔微微收縮,眉頭蹙起,不解道:“皇上此話何意?”
“哼,”長青冷冷一笑,伸手摘下她鬓間一支發簪,長長的尖銳一頭挑起她的下颚:“你那只寶貝簪子怎麽不帶了,怎麽就願意帶朕送得了?是又想着來哄朕,還是朕真得很好騙?”
他眼睛亮如燦星,嘴角上挑,似在說着最普通的玩笑,待見文墨臉色慘白,渾身簌簌,像只離了水撲棱的魚,方覺得解恨又解氣,他粲然一笑:“真被朕說中了?你在宮中如斯痛苦,可要朕休了你,再給賜你段好姻緣?”
文墨眸子這回才驟然緊縮,她不可置信地看着這人,雙手隐隐發顫,不作多想,擡手便掴了他一掌,直扇得皇帝偏過了臉。啪的一聲,清脆響亮極了,衆人被唬得一跳,随即默默垂首出了殿門,不敢再看。
一滴血,兩滴血,順着長青手中握着的發簪緩緩滴落下來,文墨白皙滑膩的下巴上留下了一道長長血痕,皮肉綻開,滿是鮮紅。
她已不察覺疼,先前拼了一身狠勁,如今手上只是發麻,又垂在身側忍不住顫抖,胸膛起伏上下,連着整個身子都在隐隐戰栗。
文墨惡狠狠地盯着眼前這人,而那人只看着那枚沾了血的簪子,一臉錯愕,她終繞過他往前疾走幾步,心中只覺得一口悶氣難消,猛地頓住身形,厲聲道:“你我夫妻二人到此,真得是罷了,我是拿你當棋子,那你拿我呢?你敢說,沒有一丁點是當做牽制國公和我哥哥之人?”
她轉身看他背影,身下碧色衣擺輕揚,像極了淼淼水波:“這一年多來,你真心待我,我感激不盡,也歡喜不已,在我心中,亦是拿你當成今生共白首之人,從未有過他想,只是……只是你今日之言,毀了我們夫妻之情之義,也毀了……”
話到此,文墨忽然覺得累,若是二人有情,何須多言,若是二人無情,最是怕多言!
她複往外走去,那一滴滴血落在裙裾上,落在繡鞋上,落在這一路上,殿門外諸人皆斂色垂眸,唯獨等候侍寝的蔓嫔,亭亭玉立于院中,見了皇後,亦只淺淺福身。
文墨微微颔首:“趙忠海,起駕回宮。”她心中只有一個念頭,自己必然是瘋了,為何此刻心中空落至此?!
皇後走後,兩儀殿內極靜,剛才那番争吵似不曾有過一般,皇帝執着那支發簪,呆呆發愣,就連姿勢都不曾換過,沒有一人敢進大殿,最後還是只得蔓嫔進來。
長青聽着悉悉索索地衣擺聲,心頭恍惚一喜,猛地回身,正要開口自責時,就看清了來人,他心頭一腔血未熱便就涼了,那張臉迅速寒下去,煩躁不安地擺手:“都下去吧。”他這心裏,是再也無人能撫平了!
十月初,皇後歸家省親一日,文遠如為賀此大喜連擺三日流水筵席,卻被皇帝在早朝時點名批駁一頓。
十月末,因安國公卸任金州大營統軍一職,皇帝下旨命其任正一品右軍都督,統領西北密州、金州諸大營,任邵源為金州大營統軍,文筆為其副将。
文筆在祁州過完了景祐六年的除夕,方回大營正式述職,沒過些時日,嫂嫂采怡有喜,文家傳了好消息進宮。
文墨聽完,心中大喜,便着人好好賞了些東西回去,她獨自一人走至一偏室,裏頭供奉着尊佛龛,她靜靜跪在蒲團之上,雙手合十:“素女有多願,謝謝大慈大悲的菩薩。”她那麽多願裏,卻沒有一個是為她自己的。
正月裏,寧妃在太皇太後的幫襯之下重獲皇帝寵幸,沒了皇後和淑妃二人,她與蔓嫔倒也平分了些秋色,過了二月,二人竟同時報喜,太皇太後一樂之下,便讓皇後速速準備今年的選秀,以備後宮充盈。
文墨陪着皇帝看了幾日,選來選去,最後一共才定下約莫四五個,有些封了常在,有些封了貴人,最高位份的還是個婉儀。
這宮裏,亦是熱鬧許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