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馬慶兒?的內心翻騰不已, 深深的看了一眼華溪後?,未免和難民們碰個?正着,他飛快的從後?門跑了出去。
“幹娘你和香兒?在屋裏待着不要出來。馬大?東, 你去拿個?棍子。”華溪活動了下手腕, 雖然是施恩, 可也得避免那些難民不受控, 傷害了自己人。
劉氏最先回過神,将香兒?推給婆婆,連忙淘米生火做粥。
馬大?東粗粗的呼了口氣, 哎了一聲後?動身去地窖拿趁手的家夥了。
“少爺……”張氏擔心的拉了一把華溪的衣袖,換來華溪一記安撫的眼神。
華溪站凳子上,越過牆頭, 方便看清那些難民的動向,距離這裏大?約百米遠的山坡上停了下來,七扭八歪的倒在地上, 有?人挖青草胡亂往嘴巴裏塞, 有?人神情木然的抱着年幼的孩子, 似乎放棄了生的希望。
當然其中也有?人看到了附近的房屋,連滾帶爬的跑了過去, 先是敲門,一聲聲的祈求在緊閉不開的大?門前變成了暴躁和歇斯底裏的謾罵,甚至還有?人脫了褲子就尿在了門上, 留下深深的印記和随風而逝的騷味。
人在極度饑餓的時候, 遭到無情的拒絕都會變得狂躁不堪,對那幾個?難民的行為,華溪尚算可以理?解和接受。
餓急眼了,什麽事都能幹出來。
謝炎急匆匆的趕來, 臉上是一本正經的嚴肅,見了面直接了當的問道:“你要施粥。”雖然是疑問,語氣卻是肯定的。
餘光裏馬慶兒?有?點?氣喘的撐着牆,顯然這一路他跑的有?多賣力。
華溪點?點?頭,氣定神閑說道:“還需裏正幫忙,召集村裏壯漢和女人,分別?看着男人和女人們洗去身上的污穢。他們長途奔波至此,難保身上沒有?病菌。安全起見,還是要慎之?又慎。然後?再維持他們的秩序,以免引起不必要的騷亂。”
“你有?沒有?想過,施了粥之?後?怎麽辦?”他不是石頭做的,看到難民他心裏也不好受,但是長貧難顧,救濟了一次,以後?怎麽辦?
“只要尚有?一絲求生的意志,就讓他們去後?山,那裏有?野果野菜,運氣好的還能抓到野味,飽腹不成問題。我是心善,可不是傻。”華溪像看白癡一樣看着謝炎。
謝炎被鄙視了,臉上一曬,心裏卻也松了口氣,咳了一聲,嘴硬的梗起了脖子,“老子自然早就想到了,就是家裏的存糧不夠,不然絕不會讓你出了頭。”
華溪看破不說破的給謝炎留了面子,淡笑道:“那就有?勞裏正了。”
“那是自然,老子再讓各家各戶舍出幾件舊衣裳來,不然洗去那一身的污穢,再穿那麽髒亂的衣服,不是白洗了嗎?”幸好是夏天?,如果是冬天?,就算他是裏正,可能說話都不管用。
兩?人商量妥當,謝炎便不再耽擱時間,趕緊出了門召集村民去了。
張氏實?在放心不下,拽着馬大?東不停的叮囑,讓他千萬別?離開少爺半步,若有?哪個?沒長眼的敢往少爺身邊湊,就打。
馬大?東悶不吭聲的重重點?頭,握緊了手中的鋤頭。
近三十人的難民,煮大?鍋綿綢的粥就夠了。
謝炎大?手一揚,吆五喝六的根本不和那些難民講道理?,全憑大?拳頭來鎮壓,帶領着一夥兒?一臉兇相的壯男,強勢将男女分開,負責看管女人的也都選了平時比較彪悍的婆子,分別?驅趕他們去溪邊洗澡。
在難民來不及反應的時候,一個?個?害怕的倒也聽話,沒出什麽亂子。只有?一餓昏過去的孩子,眼看着進?氣少出氣多了。懷抱孩子的母親,癡癡呆呆的就那麽一動不動,死?也不撒手。
看的婆子們急的真是又氣又罵,還是婆子當中的田嬸子氣急眼了,兩?個?巴掌把人扇倒,急忙去掐孩子人中,往嘴裏灌幾口米湯,确定孩子确實?吞進?了,松了口氣。
“你就是不想活了,就抱住孩子離開我們村子。”
女人哇的一聲哭了出來,爬到孩子身邊,一把抱住了孩子弱小的身體。
“哭夠了就去把自己洗幹淨,然後?再給孩子擦擦,換上衣裳跟我們走?。”
就是田嬸子這一舉動,讓心裏已經絕望的女人們重新燃起了希望,不再是渾渾噩噩的,清洗的動作麻利了不少。
張氏家的大?門已經敞開,四方桌擺在門口,兩?摞碗擺放的整整齊齊,勺子都放在一個?大?缽裏。
但華溪估計那勺子恐怕都沒人用。
一男一女兩?個?隊伍,本來走?的都不快,可看到了華溪他們,眼神徹底亮了,臉上再沒半點?的不滿,眼睛就黏在大?鍋裏不挪開了,一個?個?不停的舔唇,咽口水。
謝炎這個?大?塊頭在大?鍋面前一站,嚴嚴實?實?的擋住了大?家的視線,聲如洪鐘的說道:“排好隊,每個?人都有?,不用擠,不要搶。不聽話的先吃我的拳頭。”
村裏的壯漢非常配合謝炎,嗷了一嗓子,威懾作用一下子被放大?。
都得掂量掂量自己的重量。
食物近在眼前,難民們難免會騷、動,但自己和那些身體強健的漢子相比,簡直都沒法看。
所以,都老老實?實?的排隊吧。
排隊領粥的人幾乎感?恩戴德的千恩萬謝,虔誠的捧着碗感?激涕零的往嘴裏灌,沒一人肯用勺子。灌完了一碗再接着排隊,去領第二碗。
現場沒有?亂,很有?秩序,和華溪預料到的一樣,只是看到孩子喝完了粥還伸進?碗裏将碗舔得幹幹淨淨時,心裏多少有?些不是滋味,眼眶有?些許酸澀。
謝炎站在華溪的邊上,看到他面上的動容,心裏也跟着軟得一塌糊塗。他怎會是這麽個?善良的哥兒??可就這樣一個?人兒?,誰能想到他說的話會那麽傷人。真的,要不是自己非常人的氣度,早就一拳把他打飛了。
哎,這人太讨厭了,他怎麽就越看越稀罕呢。
謝炎看着華溪微微出神,而他則走?到正在喂孩子喝粥的女人身邊,半蹲下了身子,溫和道:“孩子餓得久了,脾胃受不住,一次不能吃太多。”
眼淚婆娑的女人,擡起了頭,露出感?激的笑容,“謝謝恩人。”
“你們是從哪裏來的?發?生了什麽?”
女人胡亂的抹去臉上的淚,吐字清晰的說道:“回恩人,我們是打北邊來的,今年旱災,又遭了害蟲,糧食全毀了。我們本來聽到了消息,皇家會開糧倉赈災,都安心的在家等着。可是一天?天?過去了,家裏的存糧眼看着都要吃光了,而糧倉仍是大?門緊閉。我們等不下去了,只能舉家遷移。”說到這裏,女人的淚眼再次決堤,但她卻堅強的抹了去,哽咽道:“遷移的途中我們才知道,聖旨早就下發?,但官府卻遲遲不做回應,因為糧倉裏根本就沒有?糧食。我們只能繼續向南,想尋一處山林暫住,但是不知從哪來的一夥兒?強盜,見人就殺,我們結伴同行的一大?群人都被沖散了。”
女人複述的信息量有?點?大?,但是華溪從中聽到了幾個?重點?。
1、天?災。
2、下旨開倉。
3、糧倉空空如也。
4、難民被人追殺。
5、能走?到靠近京城的這些人,可以算是非常命大?了。
天?災不可為之?,糧倉空了——人為。未免被天?家知道,虧空糧食的人慌了,暗派僞裝成強盜的殺手把出來的難民滅口。
結合這幾點?,華溪完全沒難度的推理?出整個?故事線。
所以,這些人還沒完全的脫離危險,而且他也不能把危險轉嫁給村子。
“你們這些人是一個?村子的?想去哪裏?有?沒有?打算?”
女人抱緊了懷裏的孩子,眼神堅定的看向華溪,“恩人,我們這些人并非來自一個?村子,但也有?。如今家裏就剩我和孩子兩?個?人,也沒有?別?的去處。若恩人缺人使喚,奴家願聽恩人差遣,只求恩人能給我們母子一頓飽飯。若恩人為難,我們就尋附近一處山林住下,方便恩人随傳随叫,我想憑着自己的雙手總歸是不會餓死?的。”
這女人說話非常有?條理?,而且沒有?鄉下人那種方言,自身應該是讀過書,或者是長期耳濡目染下的結果。
“你叫什麽名字?”華溪一點?不掩飾對女人的欣賞。
“奴家夫家姓李,您叫我李三娘就成。”
李三娘周圍的女人,不少人都豎起了耳朵聽兩?人之?間對話,一聽李三娘自報家門,忙不疊的湊了上去七嘴八舌的争着搶着自報。
“恩人,奴家李荷蘭,和三娘是一個?村子的,奴家的男人在那邊。”
“恩人……”
“恩人……”
華溪抽了兩?下唇角,忙伸手安撫,“大?家都稍安勿躁,這裏是我住的地方,你們也看見了,地方并不大?,也容不下你們這些人。這樣,你們若能自力更生自然是更好,村子後?面有?座山,在秋季圍獵前,你們都可以上山去落腳,為今後?的生活做個?打算。眼下先解決溫飽才是正經,你們說是不是?”
華溪的話不說有?多安定人心,起碼為她們指出一條可以活下去的明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