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邯鄲夢

石榴一邊啃着脆柿子,怎麽也想不明白,她為何、忽然會多了個......看上去比她還小的叔叔。

小叔叔。

呸。

石榴吐了口柿子皮。她喊都覺得害臊了。

吃罷了早飯眼瞧着老太爺領着那少年去了回春堂。石榴悄悄跟在後面,任誰對這樣身份的人都好看不了臉色,尤其是這人長得還略微寒碜。

等老太爺有事托故出門,石榴一溜煙的竄到了回春堂的書房。不得不說,老太爺實在偏心,往日這年份從未點過松香炭,見這人來了便忙不疊的燃上了。

石榴溜進屋,東瞅瞅西看看,輕聲的屏住呼吸,頓時聽到翻動書頁的聲音,她撚起簾子還未掀開,那骷髅頭便自己掀開了,眼皮子一擡沒什麽好氣的剜了她一眼。

那一眼石榴清清楚楚的看明白了,有不屑還有厭惡。

石榴,她又沒惹着他。

可總是瞧着他好像不怎麽喜歡自己一般。

石榴站好,玩弄着脖子邊垂下的狐貍球,杏眸眼盯着他:“喂,你是不是叫李霁月啊,我叫石榴。”

那人側身避開她,徑直坐在猩猩紅繡塌上,眼皮子都不屑于掀。

得了個無視,石榴也不想在這多留。

可她得把話給他說明白,任府是他爹爹,還不是他的,讓他一個外室子明溜的待在這,別整出啥幺蛾子。

想罷,石榴叉着腰對他道:“你聽明白了,要想在這過得順心就得安分些,你一個外室子別要肖想那些有的沒的,聽見沒?”

外室子?

李霁月諷刺的扯了扯嘴皮子,擡起陰沉的眸子膠着她。

石榴一看這眼神便知不對了,那狼狗啃骨頭就是這種眼神,紅彤彤、惡狠狠的。但見他随手放下書本,邁出隐約看的見骨頭印痕的大腿,石榴吓得不住後退。可還是沒繞過他。

李霁月拽着她的手,将她整個人提到回春堂外的湖邊,捏着她整張臉湊到湖水上。切身聞到湖水的冷腥味,石榴整個後背上的汗毛都豎了起來。而李霁月卻面無表情,聲音也冰涼涼:“再聽你叫我一聲外室子,我就殺了你。”

石榴怕的兩腿打顫,差點哭了,不停的求饒:“好,我知道錯了,你能不能放開我行嗎?”

李霁月另一只手緊着她的手腕子怕她掙紮,不想風撩開她腕間的袖子,那如玉的胳膊上掌印的淤青和紅痕清晰可見,他更是扯高了她袖子看的明明白白,這才冷哼了說:

“我以為任家家風必然森嚴秩然,沒想到任家的女兒卻如此的放蕩,若是傳了出去,可真讓人......”

他的話語在舌尖打了個轉兒,才淡淡道:“男默女淚。”

石榴快哭了,一方面是被臊的,一方面是害怕。她連自己身上這些痕跡怎麽來的都不知道,若是被他告訴了老太爺,指不定還以為她在外面胡亂勾搭漢子必得給她沉了塘不可。

她掙紮,嘴巴一張狠狠咬向李霁月,李霁月吃痛,雙手一松,将石榴一腳踢到池塘裏。

九月的水冰冷刺骨,灌入口耳之中像殺人不見血的□□。石榴根本不會游泳,只能胡亂撲騰,李霁月站在外面看了好一會兒,直到有下人聽到動靜趕來,這才跳入水中游到石榴那去。

石榴本來都染了些風寒,如今又落入水裏着了涼,當下就只差半條命去了。李霁月游到她身側,半抱着馱着她嫌棄的說:“你如此可是怕了?當日做那些茍且的勾當可知有一天又會沉了塘?”

石榴壓根不知道他說什麽,只胡亂的應答着:“我知道錯了,真的,你別告訴別人。”

李霁月剛要到岸邊,卻沒立馬上去:“那你還故不故意找我麻煩?”

石榴壓根沒力氣同他絞這些,只說:“我知道了。”

李霁月上岸,将石榴交給來尋她的紅藥。

石榴卻緊緊的揪着他的袖子。李霁月當然知道是什麽意思,冷笑一聲同紅藥說:“你回去給她換件衣服,也別同老爺夫人說她落了水免得他們擔心,只說她風寒上了頭病着了。”

石榴的手這才松了。

紅藥湊的李霁月極近,清晰可聞他低沉的嗓音波動空氣的弦,明明這個少年長得不好看,可一雙沾了水的手骨節修長,她不知為何悄然紅了臉,點了個頭便背着自家小姐去了。

等回了房,替小姐換衣服時,看到她滿身的掐痕,當下就驚得七魂丢了六魄。連忙将衣服給她換好了,請大夫過來再将此事告訴夫人。

等一切妥了,她皺着眉往夫人院子裏走,還沒拐過回廊角,便聽到耳邊傳來短促的鴉叫聲,吓得一愣神忽的腳尖便離了地,脖子被掐在一雙死緊的手裏,腿在半空只蹬了一會兒便斷了氣。

戌時天,燈火眠,天風高,殺人夜。

**

石榴陷在包着錦綢的蠶絲被裏,肉沉在骨頭下,渾身乏力怎麽也擡不起來。正想着卻聽到床邊有人說話,費了好大的氣兒一看那人只差七魂掉了六魄。

李霁月那惡魔就站在她床邊,皺着眉頭憂心忡忡的看着她。

石榴吓得快打篩子,眼淚又只差簌簌落下來了,可她強忍着細細一看,卻覺得眼前這人是他又不是他。

“他”依然清瘦,可眉目之間漂亮的像畫似得,骷髅般瘦削的臉頰也填了肉,看上去十分有精神,最妙的是他眉尾下有一顆朱砂紅菱形小痣,将他身上的煞氣纾解三分,還自帶了七分的風流。

石榴閉眼再睜眼,床邊的人還是這個漂亮的李霁月。

見石榴醒了,他淡淡撩起景泰藍色長袍,擁着被子把石榴抱起來,聲音溫柔的像生怕動碎掉水塘裏冒出來的泡沫似得:“你醒了,要不要吃東西?”

石榴丈二的和尚摸不到頭腦,不知他在想些什麽,一會要殺她一會又對她這麽溫柔。

李霁月将下巴貼在她額頭上,骨節修長的手捏着她肉的掐不到骨頭的手玩:“不餓也吃些好不好,你看看你就是因為吃的不好所以才長這麽瘦,所以病了這麽久才不好。”

石榴剛想再說什麽,卻聽到自己肚子咕嚕一響果然餓了。

不得不說,這個李霁月極貼心,他招了下人端了碗燕窩粥吹得溫度适宜才喂到石榴嘴裏。石榴嘴裏砸吧了下,發現沒味兒。李霁月說:“你病了還未好,吃甜的對身體不好,等你好了想吃什麽都行。”

石榴睜着圓圓的杏眼,扭過身子,只見李霁月的下巴冒出了幾根胡茬,她探手一摸覺得有些紮人,猛地縮回手,卻聽見自己的聲音說道:“多虧了你,要不然這府裏還不知怎麽才好,你.....也莫太操勞了。”

石榴驚恐的捂住嘴,不是她,她沒說話。

而“她”還挪了挪眼,看着床邊小塌上的案諜道:“朝堂裏便是這麽忙麽?這麽多案諜,皇上他不看麽?”

李霁月嘆了口氣:“他不過是想折騰我罷了,我看過後事無巨細仍有管事太監拿過去讓他再瞧一遍.......”說起案諜,他忽然問道:“你可還記得平樂十四年蜀州發生的鼠疫?”

怎麽不記得?蜀州自古以來便有天府之國的稱號,那年的收成極好,百姓們本是額手稱慶今年的風調雨順,高興還未下心頭,田埂裏就忽然冒出了小貓一樣大的老鼠。

莊稼人一年上頭也難有機會吃到肉,加之這老鼠又是吃的莊稼,故而在莊稼人眼裏和糧食也沒有什麽兩樣。一家兩家抓來宰了加之辣椒、花椒又滾了熱油烹饪成美食。本到這也沒什麽事,可不知是哪戶人家獵奇,偏要将老鼠的肉片下來生吃,吃下肚不過幾天功夫便兩腿一伸斷了氣兒。

家裏人少了頂梁柱,哭的差點沒喘過來氣,可還是做了紅木方子将他埋在了山巒。秋風還未過,寒霜也還未下,蜀州城不少百姓忽然便高熱不退、脖子腫大,一戳便冒出膿水、還咳嗽不止。

沒經驗的大夫覺得這病像肺痨,但又不大像,還是一個上了年紀的大夫看出了蹊跷,點出了這是鼠疫。

嘩啦啦,朝野一片震驚,最後皇帝督派大理寺少卿任施章前去處理此事、安撫民心。可任施章心軟手慈,沒能将城裏死去的人畜一把火燒了後深埋,使得蜀州成三年不生人煙。

石榴不知他們二人為何談論此事,可聽着平樂十四年這字眼後便微微一震,不偏不巧正是今年。莫非今年的蜀州城會發生了鼠疫?

李霁月端着碗将燕窩粥喂幹淨了,才放下碗碟擦了擦手對床上的石榴說:“我若是告訴你,這鼠疫并非天災而是人禍呢?”

石榴一駭,渾身一個激靈,還想貼過去聽得更多,卻見眼前的畫面如同石子落入水裏中的漣漪,卷成一團片刻便什麽也見不着了。

再醒來時,天已然大亮,後院廚房裏養的雞啼了好幾聲。

石榴回神,發現自己渾身上下都是汗蹭蹭的一片,身上的紅印子倒是消了不少,還是不疼,剛想喊了紅藥給她打水來沐浴,便瞧着自己身邊的小丫頭丹桂慌慌張張垂着淚跑了進來,噗通一聲跪在地上哭道:“小姐,紅藥姐姐沒了!”

同類推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