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癡情種

石榴剛從夢魇中醒過來,整個人都還有些迷迷糊糊的,聽到丹桂說紅藥沒了,愣了一下硬是沒吱聲。

什麽叫沒了?

丹桂哭的厲害,揪着自己的袖子不停的擦着臉上的鼻涕眼淚:“昨天晚上奴才就覺得奇怪,按理來說紅藥姐姐服侍小姐就寝後就該回到下人房歇息,我等了會兒見她沒回來以為是小姐将她留到暖閣裏歇息了,哪知早晨一起來官家便領了我去認屍。小姐,你不知道紅藥姐姐是被人擰斷了脖子死的,你說這任府裏有誰會和她又這麽大的仇非得要她的命不可?”

石榴光着腳下了床,鞋也沒穿就準備往外走,還沒踏出廂房便被丹桂牢牢抱住:“小姐別去看.....晦氣。”

她是主子,哪怕再待她們如姐妹一般,終究是主奴有別。

石榴覺得荒謬,昨夜裏還是紅藥背着她回來,今天人就沒了。

紅藥......

她還比她小幾個月,還沒定親人就沒了。

石榴不知該說些什麽,若說昨夜做的夢讓她冒冷汗,那今日可真是晴天炸了個雷一樣。

她撐住門想往前走,可終歸身子一軟意識便模糊了下去。

寒霜剛過,任府新來了位少爺,極得老太爺的歡心,而大房這邊卻屋漏偏縫連夜雨,先是上了官諜的小丫鬟就這麽被人殺了丢在水塘裏頭,惹了人命官司;後是房裏的獨家小姐連驚帶病差不多半旬的功夫。

任崔氏每日守着自己的心嬌肉,恨不得替她将這麽罪受了才好。任老爺被家宅之事磨得有些精神萎靡,等上了朝堂差點一語落錯惹了皇帝不快。

任施章嘆氣,停頓在紫禁城太和殿門外的品階橋上,一手縛在身後,一手半握住扶欄上漢白玉的小獅子。

昨夜下了場大雨,倒是将順天府天空烏埋埋的顏色洗淨了,露出幹淨透亮的藍色出來,橋下鳌頭吐出水落在深綠的水道中發出咚然的聲音。

見任施章皺眉站在那,東宮朱延文同朝中大臣打了各照面後便從王公橋走到這邊。

“任大人。”

任施章晃過神來,忙的給太子爺行了個禮。

朱延文見他臉色疲色尤甚,“啧”了聲道:“任大人最近可好是辛苦?瞧你整個人瘦了一圈?也是,宗人府有歹人縱火放走了前廢太子女眷子嗣,怕是忙壞了吧。”

任施章了然,忙不疊的擦了擦額上并看不見的汗珠,說道:“多謝太子關心,臣任為大理寺少卿,這些事便是臣的本職,至于廢太子之事。”他極有感慨的嘆了口氣道:

“萬般都是命,那日宗人府大火跑了不少女眷子嗣,可等微臣領着錦衣衛找到的時候,便只看到絕了命的屍體。宮外的十三具屍體加上宗人府內二十八具燒糊了的屍體,廢太子全部的女眷子嗣都殁了。”

話說着廢太子原本既是儲君,可先皇年歲漸長依然牢牢把握着朝政,生生将廢太子耗到了知天命的年紀。廢太子不知從哪聽人撺掇,意欲逼宮,這消息傳到漳州,現在的皇帝也就是以前的靜海王打着清君側的名號擁兵北上殺了廢太子,幽禁其女眷子嗣,強讓先皇傳位與他。

這些事朝中大臣都明白得很,可誰也不敢冠冕堂皇的說出來。

再說了,廢太子的女眷子嗣,整個順天府的人都想讓他們死,他們即便活着也不和死了一樣?

因此皇帝也沒太過追究,只假惺惺的流了幾滴眼淚,便讓大理寺結案就此翻篇過去。

太子也感慨的說了句:“時也,命也。昨日的君王今日的骷髅,世事無常如此也是無可奈何。”

又同任施章不痛不癢聊了幾句,忽然話語一轉說道:“任大人如今膝下仍只有任小姐一個嫡女?”

任施章低着頭思了刻,道:“是,回太子的話,這不也是命嗎?”

太子聽得哈哈大笑,臨水縛手而立,高大的身影迎着太陽的光輝落在地上是要展翅的雄鷹,他說:“同任大人說話如此輕松有趣,讓孤不免多想,想着任大人的女兒是否也是這般?若是能入了東宮,怕是孤沉悶的宮殿倒是有些生趣和樂子了。”

任施章聽得心頭直跳,難怪東宮這麽早便來堵他,原來打的是這番的注意。

他是純臣,不論誰是皇帝,唯忠于皇權,故而雖官位不大,卻極得皇帝信任。這次東宮打的這個主意,不過是想拉他入營罷了。

思罷,他又深沉嘆了口氣道:“太子爺謬贊了,小女愚笨,調皮又不知禮,前些日子同工部侍郎之女打了一架後便被家中的老爺子罰的跪了幾天祠堂。也是我們往日太嬌慣她了,她非但不知悔改還嗆的老太爺差點氣背了過去。如今我請了家法狠狠修理了她一番,到今天還躺在床上呢。”

朱延文往日便覺得女子都是溫婉至極如同繞指柔一樣,如今聽了任施章所說,有些愕然的皺眉,這麽野性不知教養的女子當真是閨中小姐?

他聽後,如同吃了蒼蠅般難受,那些想擡任家女兒入東宮的主意消停了不少。

他是想拉攏任施章,可也不想自己後院起火平添不少麻煩。

**

等任施章回到府邸中時,已将近到了晌午,原是擔心女兒身體本想去看看,可想着老爺子和那位陌生的庶弟,還是嘆了口氣腳尖一拐進了回春堂。

不得不說,任老太爺對這位外室子極好,他喜歡看書,老太爺專門替他搜集古籍孤本還求了大儒賜字帖子送他。

回春堂自半旬前便燃起了松香炭,近幾日溫度高便扯了去,如是這樣任施章剛進回春堂還是聞到了濃厚的松香味,入了大堂,只見老太爺捧着茶碗子坐在李霁月身邊問道:“你近日讀了些什麽書?可有何感悟?”

李霁月合上書本,默了會兒才問道:“讀的大學、中庸,馮管家說你這些是讀書人須得看的,還看了史記,我有些看得懂,有些看不懂。”

老太爺嘆氣:“你荒廢了這麽些年,還能認得字已然不錯了,何況你年紀小現在不懂以後終會懂得。那些四書五經喜歡便多讀些,若是不喜放到一旁便是。”聽到他還讀過史記,老太爺有些欣慰:“讀史書好啊,讀史可以明智,如此你可以将這世間百态看的更遠,未嘗不是好事。”

兩人磕着的八仙桌上,上面擺着一盆蝴蝶蘭,早上下人剛澆過水,葉片上凝了不少水珠,李霁月看到花朵上面有只金龜子被水珠縛住腿腳,伸出手指将它彈了出去,而後才說:“這些天我一直在想,史書裏頭所篆記的只是史官一人所言,人在那個朝代的所思所想怕也是史官按着他的意思揣度的,如此之來,不是有了偏差?”

老太爺聽了,眯起眼,嘬了口六安瓜片:“這有何的?事情是自己的做的,無論好的壞的都是自己才能體味到的,至于後人倘或是旁人他們所思所想又與你何幹?你須得明白,人活在這世上只圖一個痛快,優柔寡斷只能錯失前機,至于有什麽後果等它來了再說。”

說完,阖上茶蓋,将茶碗磕到桌子上,擡眼盯着他:“這便是增廣賢文裏面所說的,但行好事,莫問前程。”

李霁月好像懂了些,卻還是隔着層霧,正思索着,卻見老太爺對外面說道:“進來吧,都是一家子人站在外面聽了這麽久的牆角算什麽?”

任施章汗顏,擦了擦額上的汗朝任老太爺請安:“兒子下了朝便想來看看父親,聽到父親給弟弟講學,便在外面候着了,并不是有意聽牆角。”

他垂頭看着自己腳尖,不知心裏頭是個什麽滋味。任老太爺在前朝尤以學問聞名,是廢太子的太師,當今聖上殺了廢太子登基做了皇上後便一心宅在院子裏養老,沒想到如今卻願意給自己庶出的幼子講學,心裏一時酸澀不已。

李霁月臉色也有些不好,尤其是聽到他口裏吐出的弟弟時,臉色更是五彩斑斓。可終究沒說什麽,捧着書又妄自看了。

老太爺冷哼了聲:“難得你還記得我這個老不死的,我以為石榴病重你下了朝便直沖沖的往那趕呢。這任府裏整天捧着兩個女兒家在心尖上寵,也不怕同僚笑我們家陰盛陽衰。罷了,你還是去那邊的院子吧,免得看的我心煩。”

任施章聽後,只覺得委屈,想犟嘴可又不想失了自己身份,躊躇間便行了禮要退下,卻又被任老爺子叫住:

“等等。”

任施章停下腳步,低眉垂眼問道:“爹還有什麽事。”

任老爺盯着天井裏擺放的菊花忽道:“如今這天氣不錯,再過些時日便是你母親的忌日,我想出去給她掃掃墓,順便帶着霁月給她瞧瞧。這順天府的盤查可是完了?免得倒是回去又平添些麻煩。”

聽到他說的話,任施章差點一口氣沒喘過來。

母親去了,父親居然還想把外室子帶到他墓前,他恨不得指着自己的爹罵着問他有沒有良心。

可終究還是理智占了傷風,任施章好半晌才斂了火氣說:“回父親的話,都撤了,先前是錦衣衛來搜尋從宗人府逃竄出的廢太子親眷,如今都找着了。”

“如何?”

“都死了,廢太子一個親眷都沒活下來。”

任施章怔了會兒,擺擺手道:“你去吧。”

他收回眼,看向眼前的李霁月,只見他依舊看着書頁,臉色也沒變個什麽,還翻了一頁。

任施章覺得自己老了,看不懂這些年輕人了。他捶了捶自己的背,馮管家馬上攙着他,正要離去時說道:“莫看的太久了,看久了傷眼睛。”

李霁月沒吭聲,反倒說了句風馬牛不相及的話:“任老太爺,我娘曾跟我說過一句話。”

“哦?”任老太爺站在回廊外朝裏看着眼前的少年。多日滋補他倒是胖了些,可還是清瘦,可眉間的貴氣已然生了出來,不過多時順天府又會多一位鮮衣怒馬、揮盡平生意的少年郎。

“她說,梅林任家專出癡情種。”

任老太爺聽了,先是一愣,随後笑的開懷,卻也沒再說什麽,扶着馮管家出了門。

回廊臺階上擺了好多鮮豔的花,外頭的樹梢上挂着鎏銅的鳥籠,籠裏飛着一直白頭黃羽的畫眉,見任老太爺來了高興的活蹦亂跳。

任老太爺揮手讓馮管家退下,獨自在天井那站了會兒,這天日頭不錯,天很高,高的人眯着眼睛也看不到頂,雲卻又淡又低,好像就籠在樹頭上似得。

任老太爺顫巍巍的伸出手,打開鳥籠的門,畫眉歪歪腦袋,噗的一聲便從中飛了出來,連個轉兒也不打,飛到高高的天際。

而任太爺就站在那,昂着皺巴巴的腦袋,一直看着。

畫眉噗通一聲,環過梅林的任府,飛躍到順天府棋盤街熱鬧的市場,再飛到紅色宮牆的紫禁城,呼啦一聲,擾到了樹梢上停歇的寒鴉,驚得它們撲簌簌直飛。

而在這時,蒼涼低回的古鐘聲被人敲響。

這裏是平樂十四年,秋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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