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執妄生
任崔氏約了自己之前的閨中好友,趙翠雲。她多年前嫁給了內閣大學士宋昌舟,育有一子,如今正在科考,家室雖然不及梅林任家,但勝在內事簡單,若是任石榴嫁過去也定不會受委屈。
石榴一進來,趙翠雲眼睛便一亮,握着帕子扭過腦袋同崔貞道:“貞姐姐,這莫不是天上的仙女下凡了?你有如此美麗可人的女兒為何不早讓我見見長長眼福?”說罷,又拉着自己的兒子道:“這位是我那不成器的兒子,名為宋遠松,是個實在人,就是容易害羞了些。”
剛說完,石榴便瞥見宋遠松的耳背紅了。趙翠雲繼續拉着自己的同石榴說道:“哎呦,瞧我這說的,剛見面卻把底都漏出來了,瞧這兩個孩子年紀都相仿,我這樣話糟糟的莫不是讨人嫌?還是把你們溜到外頭自己說個去。”
崔貞這次來本來就打着讓這兩個孩子先見見面,若是瞧對了眼過些時候便把親事定下來,若是不成也多結交一個朋友,以後有什麽事便能有個照應。
石榴先出的門,宋遠松遲疑了刻便慢吞吞的跟在她身後。
丹桂得了夫人的令只在遠處跟着,石榴只覺得心煩意亂,她隐約知道母親想做什麽,卻又不能改變她的想法,于是揪了根狗尾巴草走出寺院的門去看山下的景色。
宋遠松剛剛在佛堂後面便看見她跪在蒲團上搖簽,在重重經幔裏,梵音好像一下子靜了,天地之間唯留存她一個人。
鬼使神差,他撿起那支簽,撞見她的正臉。
原來世間竟真的有秋水洛神。
如今能同她走在一起,似夢一般,他甚至不敢去同她說話,生怕擾了她。
娘親的意思他不是不知道,若能求娶大理寺少卿的女兒便是天賜的福分,更晃言,她還如此的貌美。
宋遠松興奮之餘有生了不少自卑,他家室不夠顯赫又沒什麽功名,人際交往更是一塌糊塗,所以憑什麽要求讓大理寺卿家的女兒對他青眼有加呢?
他遲疑了又遲疑,生生不知該如何同石榴開口,石榴坐在寺外大青石上看石階人往來的香客,任着他将時間白白耗掉了。
就在這時,宋遠松握緊了拳鼓起勇氣剛要同她說些什麽,卻發現石榴猛地從大青石上站起來,麻溜的不知跑到何處藏了起來。
宋遠松只覺得心裏一口氣全然洩了下去,身上丁點力氣都不剩,待回過神來,唯見一錦衣華服的公子從石階上走來,生着一張骷髅似的臉,眼眶深深地瞪過來像索命的厲鬼一樣。
他一駭,當下便尿濕了褲子。
石榴拉開門“哄”的一聲再關上,緊緊貼着門扉的後背冒了一層冷汗。
李霁月?
他來這作甚?真是如惡鬼一樣擺都擺不掉。
跳的雜亂的心稍稍穩了些,她張開條縫悄悄去看,只見李霁月帶着身後的馮管家望着寺廟後院走去了。與往日看到的那張棺材臉所不同,今日他那張枯癟的臉帶着幾分凝重和.......難過?
石榴擦擦眼,生怕自己看錯了。她可忘不了他差點将她溺死在池塘裏。如此陰險奸詐險惡之人,怎麽還會難過?
騙人的吧。
馮管家跟在他身後不知在說些什麽,眼睛珠子滴溜溜的轉沒個好人相。石榴想了會兒,便踏出了門悄悄的跟在他身後。
嘉福寺廟後是一片遮天蔽日的樹林,還好有一羊腸小道,雖然雜草叢生,但勉強能認清路,大概走了半晌的功夫,只見一紅漆大屋坐落在山石隐蔽間。石榴提起裙子不知李霁月來這作何,前方的路不大好走,她緊住身邊尖銳的山石小心的往前走,剛踏過一道小溪,天旋地轉脖子被人掐的牢牢地釘在地上。
馮管家跨立掐着她脖子,看見是她,怔的瞪大眼喊道:“小姐。”
李霁月從一旁的樹叢裏繞出來,看到是她皺了皺眉問:“你跟着我來這幹嗎?”
石榴本就生的身嬌體弱,被馮管家掐的直翻白眼,馮管家駭的連忙松開她替她拍了下背。石榴只覺得自己喉腔像是撒了一層幹辣椒面,嗆得肺都快咳出來了,而李霁月還陰陽怪氣道:“偷偷摸摸跟着作甚?”
石榴一句話都說不出,馮管家是看着石榴長大的,看到她現在這個樣子又是心疼又是着急,他甚是自責的對李霁月說道:“小少爺,這次是奴才的錯,您莫再怪小姐了,她如今的年紀正是天真好奇的時候.......”
他還沒說完,李霁月便擺擺手:“都是一家人,還說這些做什麽,拘着她跟過來吧。”
馮管家伸手去撫石榴,石榴覺得自己忒是倒黴,只要遇到了這個人總是逃不開掐脖子。
而馮管家卻嘆了口氣說:“小姐莫怪少爺,他近日來心情不大好。”
石榴哼了聲,他心情不好,難道她心情便好了麽?
只見李霁月徑直踏入那紅漆小屋,裏頭黑黢黢的,上面挂着好多白色的喪幔,看上去陰沉沉。知道小姐害怕,馮管家緊緊拉着石榴的手:“小姐跟緊老奴了。”
拐過一個彎,隐約聞到香燭的味道,李霁月頓下步子,緊抿嘴唇伸開手推開了眼前的門。
這裏約莫是一間祠堂,漆黑的桌子靠牆而放,上面大大小小放了好多靈位。馮管家走進去松開石榴的手拿了浮塵細細去擦,卻被李霁月止住了:“馮叔,無妨。”
石榴抱緊自己的胳膊,找了個地兒好好待着,從她這邊看去,只覺得李霁月清瘦的瞧的出骨頭架子,他垂下眼眸,握住桌子的邊角不知在想些什麽,過了須臾,才吹了火折子一根根點燃靈位前的白燭。
石榴這才發現,這靈位都是空白的,一個字兒都沒寫。
馮管家已經退出去了,這裏只有他們兩個人,石榴覺得心慌慌,剛想退出去,卻又聽到這惡鬼喊道:“去哪?”
“出去。”石榴的聲音差不多是擠出來的。
李霁月挑高了眉,跪在地上的蒲團上,轉過身。重重燭光落在他側臉的輪廓上格外柔和,他皺了皺眉像招小狗一樣彎彎手指:“過來。”
石榴害怕他,老老實實地過去了,卻被他一拉,膝蓋一磕痛,直直跪在蒲團上,正要反抗卻被他強壓着磕了好幾個頭。
“喂!”她掙紮出來,忍痛捂着自己的額頭。
李霁月卻輕輕笑了,他有一雙狐貍眼,不笑時像惡鬼,笑的時候像妖精。他也站起來說:“你跪跪他們也無妨,反正咋們都是一家人,你說是不是?”
是你的大頭鬼。石榴怒瞪他一眼。
回去的時候李霁月心情格外的好,石榴跟在馮管家後面揉着自己的額頭,将近寺廟時,猛地發現自己的脖頸處漆黑一片忙拉高了披風,又在心裏狠狠罵了李霁月一番。
任崔氏只看見宋遠松失魂落魄的回來了,卻不知自己女兒去了哪。再見到時卻發現她和自己的小叔子處在一處。
正要過去問,卻被李霁月截斷話頭:“嫂嫂。”
任崔氏歪着腦袋問:“石榴你去了哪?”卻看着李霁月。
馮管家忙說:“小姐想去山上看看風景,正好少爺和老奴在後山,怕山上有猛獸便跟着一起去了。瞧,還不小心髒了小姐的鞋襪。”
任崔氏低頭一看,石榴的腳上果然盡是泥點子。
她皮笑肉不笑的笑笑,拉回自己的女兒說:“她總是惹些是非令人擔心,還是麻煩小叔了。”
李霁月淡淡笑笑,卻不說話。
石榴委屈的眼淚都快出來了,但還是強忍了回去。等上了車,任崔氏拉着她手問:“你真的去爬山了?”
石榴想了想,覺得把那事說了娘就算信了也為難,于是只能點點頭說:“山上有拐棗,所以我想去看看。”
任崔氏呼了口氣:“這次便算了,以後還是得離你小叔遠些,雖然咋們是一家人,可到底不是一個娘肚子裏鑽出來的,哪知他心裏想的什麽?”
石榴點點頭,将腦袋埋在娘的懷裏:“娘,以後我不想來相親了。”
任崔氏笑着捏她鼻子:“怎麽,還能一輩子不嫁不成?待在家裏做個老姑娘?”
石榴不說話,緊緊拉着她娘的袖子。
任崔氏嘆了口氣說:“原本覺得宋家那孩子不錯,就是膽子小了點,哪知會小成這般?今日不知遇到了什麽,生生把尿憋在了褲子裏頭。他這個樣子別說現在沒能考取功名,便是考取了我和你爹也不敢将你嫁給他。”
啊,尿褲子?石榴無語,都這麽大的人了,居然還會尿褲子?
任崔氏抱着她:“你可不知道,你趙姨看到她兒子尿褲子當下臉色都白了,也不提結親之事。”她想了想又說:“看來是為娘太過着急了,倒是差點忘了她本就是個貪慕權貴的人,若是有一天他兒子爬的比你爹高的位置,你在那個家處境便艱難了。”
石榴心裏的大石頭終于松了下去。
馬車搖搖晃晃,漸行漸遠中盡收在一個白衣男子眼底。他背着手站在山頂處最陡峭的山石那,遠眺山中紅楓滿林,閉了眼慢慢吐了句:“起風了。”
李霁月騎着馬跟在石榴坐的馬車後面,像是感應到什麽似得,如鷹一樣的眸子朝山尖處望去。
山石依舊陡峭險惡,周邊攀爬的灌木已有頹勢,不知名的鳥啼叫一聲躍到山林裏去了。白雲悠悠從山澗中升起,此刻山也寂靜,水也寂靜,執妄卻叢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