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一萼紅
寒露過後,天氣便真正涼了起來,順天府地處華北平原的北段,秋日裏樹上吊着枯黃的葉子,還沒落下來,只盼了幾天燦爛的晴天,冷風便趕腳似的匆匆刮了過來。任府後院又進了好多香炭,家裏兩個女主人都有些體虛,身子薄格外怕冷。馮管家這日将香炭分配妥了,想了想又劃了好大部分落到回春堂裏。哪知李霁月聽見了,擺擺手道:“不必如此精細。”
馮管家皺了皺眉:“少爺不常在順天府住不知道,冬日裏可冷了,一出門哈口氣兒都會凝成水珠子。”
李霁月認得些字,卻不怎麽會寫,這些天正琢磨該如何下筆勾捺,聽到他這樣說皺了皺眉:“冷便冷些吧,以前比這艱苦的日子還不是熬過了,只冷些怕什麽?”
馮管家不認同道:“那是以前,如今老太爺将您接回來了便是讓你好好享福的,哪裏願意委屈了您?”
提起老太爺,李霁月放下毛病緊了緊眉頭不說話了。
可巧老太爺在外面遛彎,聽到李霁月此番說的話,爽朗的笑了聲,李霁月聽到後忙迎了出去:“任太爺。”
任老太爺背着手走進來,上下打量了番李霁月,說道:“不錯,這些天臉上的肉長起來了,看上去倒是健壯了些,手上的紅創可好了?”
李霁月剛來的時候手心手背都是深入見骨的傷口,有些在冒血是新添的,有些結了痂看上去有些年頭了。任老太爺給他尋了不少珍貴的藥膏替他抹,雖然還是留了疤但到底是好了不少。
李霁月點點頭。
任老太爺坐在博古架邊墊着老虎裘的太師椅上,只咳嗽了一聲,馮管家便給他奉上了茶。
他掀開茶沿吹了口沫子才淡淡道:“以後莫叫我任老太爺了,再過幾日你便要記入任家的家譜,再這樣喊怕是不合禮數。以後便跟着任施章叫我叫爹,反正我已經是大半的身子入了黃土,就算有個什麽,也不大礙事。”
李霁月感激任老太爺拯救他于水火之中,哪裏還有講究些這個?他自個兒也想明白了,讓他這般孤立無援去推翻皇帝的政權無若蚍蜉撼大樹,要是他能入任家家譜,得了梅林任家的庇護,必能一輩子衣食無憂,比之從前的朝不飲暮不食的日子實在是太不錯了。
于是他只斂了斂眉,拱手道:“爹。”
任老太爺點了點頭,又說道:“以後嘉福寺的祠堂還是少去,雖然那方丈同我交情頗深,不會同外說些什麽,可怕就怕有些人盯着這些蛛絲馬跡查出個什麽。往日之事亦如雲煙,散便散了莫再去做什麽計較。”
李霁月眸光轉了一下,終究還是未說半句反駁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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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府東邊的院子同西邊的回春堂可不同,那邊恢弘大氣卻冷硬死板,是家裏男人們常待的地方,而東邊這邊卻雕梁畫柱,到處都擺的是花瓶瓷器、鮮花盆栽。
東院裏稍大的屋子叫玉齋閣,住的是任夫人,從她這邊再繞個百來步的距離便是石榴的閨房聞梅坊。
自那日她同工部尚書的二女兒打了架後便老老實實地在家待着,還是工部尚書的二女兒謝婉先低下頭給她賠了罪,才重歸于好。
任夫人只當沒瞧見她們兩的過節,小孩子鬧些脾氣,過個幾天氣兒消了哪裏當得了真?
謝婉名字雖然帶個婉字,可生的又高又壯,她擠在石榴身邊坐着問:“诶,我聽說你多了個小叔叔?是你老太爺的外室子?”
石榴正在擦蝴蝶蘭的葉子,聽她說了揪掉一點兒葉子尖怒道:“你聽誰說的”
謝婉撇撇嘴:“你別把氣兒撒我身上呀,順天府裏的人都這麽說。再說了你家的老太爺還不覺得這是醜事了,大張腰鼓的讓你家小叔把名兒記到官府案諜裏頭,我看過個幾天便要上你家族譜了。”
石榴低着腦袋不知該說些什麽。
謝婉以為她傷心了,有些手足無措,小心的跟她賠不是:“石榴你別生氣啊,我就說說。你不聽我就不說了。你也別傷心,男人不都是大屁、眼子麽?你瞧瞧,我家老太爺都八十好幾了還擡了好幾房小妾回來呢,你家怎麽說也只是多了個木頭樣的男人。”
這是安慰人麽?石榴站起來懶得跟她說。
她卻跟過來,揪着她袖子問:“聽說你家小叔生的頗好,和畫似得?”
生的好?那人瘦不拉幾跟個骷髅沒長肉似得,哪裏看的出生的好?
正說着,二人一并走到後院欲要從後門溜出去玩,卻在那裏碰到了那個了不得人。
謝婉拉着她的手,瞪大眼:“天啊,我原以為你爹已經生的很出塵了,沒想到你家還有個這麽天仙似的叔叔。”
石榴正臉,看到李霁月。不得不說任家的生活好,才短短的時日他便從那餓的快死的痨死鬼變成一個不食人間煙火的谪仙,與夢中一樣,石榴站在回廊下看到他眉尾下的朱砂紅菱形小痣,感應到有人在看他,李霁月側了側臉,同石榴的目光撞在一起。
心猛地跳了一下。
真奇怪,石榴皺眉,那些光怪陸離的夢飛速的紮在她的腦海,趕都趕不走。他今日穿着一件景泰藍色長袍,清貴的身影同夢中那日相重合,石榴覺得自己有些喘不過氣,拉着謝婉之給他翻了個白眼便要往出走。
真是見了鬼了,這人有毒,明明上次還差點殺了她、捉弄她,可自己還稀裏糊塗想些有的沒的。
李霁月見她出去又沒說什麽,只單單的挪開了眼,當做沒看見似得。
他可忘不了那日她在佛堂裏和一個男子私相授受,再加上她身上說不清的紅痕印子.......李霁月不會為何呼吸亂了一瞬,罷了罷袖子,果真是個沒節操的妖豔女子,任家的家風怕就是這樣被她敗壞了。可如今竟然他成了任家的人,便不能讓她再如此胡來,免得也連累了自己的名聲。
農歷九月二十,宜嫁娶,納親、入宅。
任府的祠堂內高堂上正坐着任老太爺,他身後是數不清的靈牌。自太、祖皇帝開國以來,梅林任家初時跟着太、祖皇帝身後沖鋒陷陣,用數不清的血肉之軀堆積起滿門的榮譽。建國之後,太、祖皇帝疑心病越生的重,殺了不少手握兵權的有功之臣。梅林任家急流勇退,成功從中撇身幹淨,投戎從筆,奈何後生們天生不是讀書的料,眼看着梅林任家便要從此落幕了,卻出了個百年奇才——這便是任老太爺。十七歲參加科舉,同年高中狀元,其精才豔豔卻又沒有讀書人遍有的迂腐勁兒,在官場上混的如魚得水,不過而立便成為了廢太子的太傅,如今雖安于內宅養老,可往日的積威還是在的,哪怕将外室子記入族譜是一件極其不合祖秩的事,各位長老還是默然允了。
李霁月,不如今應稱作任霁月,他此時跪在衆靈牌下,馮管家捧着艾草葉将他身上的晦氣去了,又請示長老将他名字記入族譜後,任府外才炸了響鞭。
馮管家躬身,将早已沏好的茶遞給他,任霁月站起身捧到任老太爺身邊:“爹。”
任老太爺眯着眼睛,道:“好!以後便是我們任家人了,一言一行便都代表着任家的榮光,爹不求你聞達于諸侯,只願你和施章二人在今後的生活中能平安生活,若是能替任家開枝散葉那便是更好。”
任家到他們這一代,年輕的後生便只有任施章一人,這也是為何長老們願意将任霁月納入族譜。
任施章聽到這句話,鼻子一酸抱拳道:“父親。”
任老太爺嘆了口氣:“好好地日子,你一個大男人莫不是要哭不是?可不讓你弟弟取笑你?如今我還在這,能坐在後面将任家的門楣撐起來,可我走了,你如此手軟心慈以後在朝堂上該如何自處?索性還有你弟弟,你們雖然不是同母所生,可更要明白,如今任家便只剩你們兩個男兒了,以後不管做個什麽都得有個照應。”
任霁月和任施章連忙躬身:“兒子明白。”
聽到門外的炸鞭聲,石榴撐着下巴坐在門檻上發着呆。那樣重大的日子她一個女兒家當然是不讓進的。以後啊,他們家便真的多了一個陌生人,她還得叫他小叔叔,指不定父親會多麽添堵。
她煩躁的垂眼,看見回廊走來兩人,定睛一看,正是父親和她新進門的小叔叔。
任施章道:“弟弟以後缺個什麽都可以同馮叔說,若是有什麽為難的事只管同哥哥講,只是......”他握拳咳了咳,有些不好意思道:“莫驚擾了你嫂嫂,她身體不好,我不想讓她太過操勞。”
任霁月淡淡斂眉,娘說,任家專出癡情種,果然是真的,他想笑至于還是應着了。
任施章嘆了口氣又說:“近日來蜀州頻頻有人上奏說是有鼠疫,已經去了不少人了,看着皇上的意思怕是會将我調過去,如今爹已年老了,我走後府裏有些大事怕是要麻煩你了。”
任霁月自然不好拒絕,如今他是任家人,當然得替任家分憂解愁。又談了會兒,任施章便借故有公務走了。
任霁月獨自站了會兒,近日天氣轉涼不少人已開始穿上了棉襖,任府的兩個女主人的衣領上早就帶上了薄狐裘,可他依舊穿着薄薄的長袍,于此更是将他顯得身形颀長清瘦,正擡腳,瞥見石階上拖着紅火的百褶裙,他挑了挑眉,看好戲的走到跟前,對上那雙驚恐的眼。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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