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北風起
下午認了師傅又同同齡人說了些話,天色便暗了下來。有嬷嬷和小厮分別帶了姑娘和公子們去了各間房裏。石榴和謝婉之相熟,住的一間,待謝婉之睡了後,石榴便偷偷溜了出去。
今日大家都趕了一日的車,累得緊早早的就歇息了,整個琉璃塔靜下來,唯有塔頂折射出淡淡的月輝籠罩在每片角落。
上樓之前,石榴便留意了,有一個角落的書專門記載是稗官野史和苗疆蠱事。任霁月層同她說,能産生疫病效果的可能是毒。她仔細推磨過,中原的毒多是草藥,有見血封喉、也有日夜滲透,可沒有如鼠疫一般死狀可怖的毒。因此她将主意打到中原外的苗疆、鞑靼。
既然不知毒的重頭在哪一方,那她便先從苗疆查。
不得不說,琉璃塔內藏書豐富,上至魏晉的古籍下至平樂的新書應有盡有。苗疆蠱事也分好幾類。她想了想先從毒蠱開始查。
一燈如豆,點在臺階上,她随意找了個地兒坐着,身側放了好多書,一目十行只想找到同鼠疫相似的字眼。
直到月上中梢,琉璃塔更安靜時,她終于翻閱到了自己想要的信息。
五毒石。
與百種毒物加以熬制,再用烈火冶煉成為黑色易碎的石灰石,每次用的時候用小刀刮一層粉塵,便可使下蠱之人全身潰爛,宛如鼠疫之狀。
但這石灰粉塵該如何進入百姓的引用水裏?石榴有些想不明白。
宋仕廉提着白竹燈籠,繁光從他腳尖落下投在石榴的後背上,他的目光淡淡的落在眼前瘦削的女子身上道:“這麽晚了還不睡再做什麽?”
石榴一駭,忙的回頭,慌忙的蓋上書頁。
宋仕廉走過來,瞥了眼她手裏的苗疆蠱事,聲音溫溫和和的:“你竟然對這個有意思?我本以為你們女子來這不若想多學些宅內掣肘的法子或是多相中一個合适的公子。”
石榴咬着下唇,很是心虛所以沒有說話。
她以為自己沉默便能掩飾自己的意圖,可卻忘了在她面前的人并不僅僅是當朝大儒宋仕廉,也是嘉福寺方丈十方。
在廟裏,他就看出她身上有前生的貪、嗔、癡三毒,她那句想要逆轉命運的話讓他業海震蕩,可震蕩過後仍舊回歸平淡。
不是不信,而是因為相信才更能領悟衆生皆苦。
石榴面對他不知為何生了惶恐,一方面是怕她發現自己的意圖,另一方面是一種面臨威壓的惶恐。
如同站在寺廟之中,頭頂上是飄蕩的黃色的幡幔,鼻尖充斥的是窒人的香塵,耳中乃是梵音,讓她空落落的不知所措。
宋仕廉雖表現的平易近人,可石榴還是怕的渾身僵硬,他将燈籠擱在地上,一雙明淨的眼望着她:“你在利用對上輩子的窺探改命。”
石榴沒說話,她覺得,自己應該沒有達到改命這麽嚴重的地步吧,她只是在替自己、替身邊的人避開禍患。
宋仕廉淡淡收回視線,風牛馬不相及的問道:“你可聽過銜尾蛇?”
石榴不知他為何這樣問。
他續道:“命運的首尾相連,無論中間怎改變都會不斷的修正,都會到扣住前世的環。你做這些不過是無用之功罷了。”
石榴忽然起了逆反。
這個人一而再、再而三的同她說教,讓她放棄反駁命運,順着上輩子的軌跡過完一生。
難道她便無做無為便是順應命運了?
她偏不信。
見她不信,宋仕廉也不贅言,這般癡人他看的太多,無論怎生勸也勸不回頭只能看着他們一個個前仆後繼重新納入命運的浪潮。
話都說盡了,事便是人為,片刻後他又提上燈欲要上樓。
卻聽見石榴問道:“方丈說這樣的話,那麽你也曾順服命運?”
宋仕廉一愣,步子頓了一下,一張無欲無求的臉上難得有絲落寞。他未說話,提着燈上了樓。
繁燈暗下來,石榴忽然覺得徹骨的冷,正回到屋子卻見任霁月站在門外。
她駭了一下,拍着胸脯問:“你站在這裏作甚?”
任霁月看着她手裏拿的書,撇開眼不自在道:“我出來入側而已,倒是你這麽晚了還不睡作何?”
石榴沒說話,卻把書悄悄地藏了起來。
任霁月仍舊端着一副長輩的樣子:“如今我是你叔叔,必然事事管着你,莫讓你生了是非。”
石榴應了,打了個哈欠,低眉順眼道:“是。”
把任霁月剩下的話都堵了回去,惱的他心悶的慌。他知道石榴這幅乖巧的樣子都是做給他看的,夜間與人私相授受、查明鼠疫的真相,樁樁件件那個是小事?
可他給她的初印象不好,如今就算梗着性子和她好說怕是也不會聽,真如一拳打到棉花上,嘔的人心要吐血。
小嬌客不等他說什麽,徑直關了門。走到屋內一腳,點着燈用左手笨拙的寫了封信塞在信鴿身上放了出去。
琉璃塔上,绛衣公子閉着雙眼站在月亮之下。他清雅脫俗可終是寂寥。
他也曾有過年少風華,伴着他喜歡的女子泛舟觀荷,可終究逃不出命運的掣肘,而後勃然一身看着朝代更疊,月起月湧。
他是世上最清明之人,也是世上最薄涼之人。
月華落在他周身邊凝成淡淡的輝,不知過了多久,直到東方既白,那月輝凝成一條光亮的帶子追風逐電般向着天際射去。
平樂十四年立冬晨,太白經天,朝野大亂、謠言頻出,帝殺十二臣而止。————《平樂年記事》
順天府。
連着一個多月的提心吊膽,衆臣發現皇上的氣兒終于消了。
也難怪天子會怒,論誰在皇位上坐的好好地,突然天象大異,說有人要取而代之,誰不惱火?
還有些不識臉色的臣子,趁着這個時期去撸老虎胡子,不腦袋搬家了才怪!
任施章原定着将蜀州城的事情處理殆盡再回來,可聖上給他下了密旨——焚城。
眼看着他們找出了疫病的源頭,将城民門救治的差不多了,為何又要犧牲無辜的性命?
于是他連夜趕回來給皇上述職,将疫病的始尾告知皇上。
原來蜀州城的鼠疫的源頭來自井口邊的五毒石,井水無毒,打上來時繩子沾了水挨到五毒石上将毒帶到了水裏,知道毒源後,襄陽王立馬請門客前去苗疆請解毒的大夫。不出五日,疫情便消得差不多了。
任施章從頭到尾跟在襄陽王身後忙着,累是累了些,可親手拯救一個城百姓的性命,其中的成就感比之在順天府任職多了太多。
皇上聽了後,神色依舊恹恹地,反問道:“如此,你能保證鼠疫不散播出去?”
任施章啞言了。
皇上随手丢了本折子砸到他頭上:“庸臣,如此的心慈手軟豈能成的了大事?”
任施章斂了斂眉,一一給承受住。
出了宮門,北風呼嘯,順天府的整片天空仿佛揉在一片灰塵裏。任施章徑直站了會兒,瞧見有太監将官位低微的臣子活活打死,他覺得後脊發涼,緊緊的抱着自己的胳膊,離太監們挨得近了,小心的同他們賠個笑,在他們的趾高氣昂中出了紫禁城。
回到府內,任老太爺坐在回春堂裏唱着小曲兒逗着新搜羅的畫眉,見兒子回來了,從鼻子哼道:“怎麽個愁眉苦臉樣,是你老爹死了麽?”
任施章大駭:“父親這是說什麽?”
他縮了縮袖子,坐在凳子上,垂着腦袋不知在想些什麽。
任老太爺給畫眉撒了把谷子,便讓馮管家拿了出去,任施章默了片刻才問:“父親,我在想我如今入朝為官究竟是對是錯。幫着暴君以暴治暴豈不是大錯?”
回春堂默了片刻,任老太爺才道:“這又如何?不論君是誰,我們只要忠于皇權便是了。誰是皇帝與我們相關麽?”
燈芯炸了一下,任施章瞪大眼,聲音有些抖:“父親。”
任老太爺眯起渾濁的眼,嘴角崩的直直的:“這順天府怕是又要變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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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山上龜縮了近一個月,石榴當真是快無聊死了。她生的不錯性格又爽快,不過幾日的功夫便和來上學的公子們混的相熟了。
任霁月同她的關系也不壞,除了最初見面時他抽了次瘋,更多的時候他都在沉默寡言的看書習字,甚少有時間和石榴鬥氣。
這日宋仕廉下山有事,管教的姑姑也跟着一同去了,石榴便和幾個官家小姐如同猴子稱霸王似得在山上皮了沒天。
可老這樣說也沒意思,等人不注意,她孤身一個人尋了條小路便偷偷摸摸下山。山中一個月吃的甚是清淡,她一度懷疑自己差點成了兔子,因此下山去打打牙祭。
冬天的順天府最熱鬧的便是涮羊肉的店,石榴點了一桌,又叫了壺清酒,剛要大快朵頤時,身邊視線一黑,落坐了一個白衣男子。
龍涎香撲鼻而來,石榴屏住呼吸,眼睛都不敢往旁邊使。
朱今白卻是個自來熟,笑的燦爛極了,一邊給自己斟酒:“任姑娘,好巧,又見面了。”
石榴甩開筷子,從板凳內跳出去:“不巧,我馬上得走了。”眼睛一擡,卻見四個黑衣大漢立在她跟前,鋼亮的白刃泛着冷光。
她縮了縮脖子,老實的在板凳上坐好了。
朱今白熱情的替她涮了片羊肉夾在她碗裏:“早聽過姑娘古靈精怪,如今見了果真是不俗。”
石榴特別謙虛:“沒,就是皮了些。”
朱今白啧啧兩聲:“姑娘自貶了。我看這順天府能比之姑娘的怕是還沒出生呢。也不知姑娘師承何脈,倒生了未蔔先知的能力。”
石榴被吓得冷汗淋漓,打死不承認的拗腦袋犟嘴:“我不知你在說什麽。”
冰涼的骨扇挑起他的下巴,石榴擡頭對上朱今白恍如天神的臉:“啧,這麽好的姑娘作甚要說謊,本王最是不喜歡別人說謊了。你可知我一般對喜歡撒謊的人怎般?”
石榴梗着脖子,身子繃直的像只扯住首尾的蝦:“怎、怎般?”
朱今白淡淡的說道:“也沒什麽,就是将她的手指頭一根一根切下來,沾上雞蛋放在油鍋裏炸了後再喂給她吃罷了。”
胃裏陡然翻江倒海,石榴吓得愣住了,而後才後知後覺的淌下淚。
朱今白挑高了眉,竟是這麽不經吓麽?
欲要替她拭淚,忽的冷風一頓,冰涼的劍刃劃過頭發絲,而後飄然落地。石榴激動地拭淚一溜煙的跑到那人身後,小心的扯住他的衣袍,小狗似得巴巴叫着:“小叔叔。”
作者有話要說:
嗷~男主和男二終于卯上了,雖然兩個現在都還沒為女主争風吃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