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點天燈
若說以前心裏還存個疑慮疙瘩,如今倒是都纾解了。天災、天災,再怎麽離奇誰敢往人禍上頭去猜?
任施章越想越心驚,恨不得立馬起一封折子上到皇上那,卻聽襄陽王淡淡道:“任大人還請小心謹慎,如今這只是猜測還沒有真憑實據,若是一個不小心打草驚蛇倒是得不償失了。”
任施章點點頭,忙的應下。
兩人在蜀州城內忙活了一天,未怎麽進食,只喝了些清水,待到傍晚時,布政使派人來請他們二人去他的府邸用膳。
襄陽王同順天府其他的皇家子弟不同,一路行來倒沒有什麽架子,周圍的官員吃什麽他便跟着吃,不做什麽特殊待遇。更何況,他雖愛游山玩水,但也對朝政上的事見解頗深,任施章同他一番交流後越覺得朱今白是個人物。
快至布政使府邸時,朱今白忽然問道:“任大人剛才可注意到城內受疫情的百姓?”
任施章自然有印象,人傳染了鼠疫,剛開始的幾天同平常人沒有什麽兩樣,可過個幾天,脖子便腫大流膿,緊接着身上起疱疹,不過十天便到回天無術的境界。
朱今白沉思片刻,才說:“城內百姓大致可以分為兩撥,一類得了病,一類沒得病,未得病的人都住在碼頭邊上,每日用的都是河水,而住在蜀州城內地的人家差不多家家戶戶都有井。”
任施章皺眉,“難道是水有問題?”
“剛開始我也這般想,可布政使大人告訴我,蜀州城地下水頗淺,井水和河水在城底下相通,若說水質有問題,也說不通。”
這倒是一個死胡同了,任施章雖有滿肚子學問,可用到實事上倒是有些捉襟見肘,連比小他十幾歲的襄陽王都不如。
二人正想着,但見布政使谄媚的立在府邸門前,哈着腰迎他們入門。
任施章待人接物一向沒有什麽架子,陡然見到人可以鞠躬把腰彎到同門檻平齊,便覺得又別扭又難受。
而襄陽王只單單掀了掀眼皮子,斂了斂袖子便踏入了府邸。
任施章原本以為這布政使是個貪污糧膏的人,沒想到他的府邸卻如此之簡陋,倒是讓他吃了一驚。進了大堂,桌上的菜也極為平齊,中間擱着的是黨參炖土雞,周圍只有一兩個葷腥,其他的便都是素菜了。
不過在蜀州城這種情況能搜羅出這些東西已是不易。
襄陽王朱今白落座,淡淡瞧了眼桌上的菜,語氣有些薄涼:“布政使,你乃正宗科舉出身,可聽過一句詩?”
布政使冷汗連連:“微臣惶恐。”
朱今白道:“若是往日便算了,如今城內這個樣子,我們卻坐在府邸之中大魚大肉,不正應了‘朱門酒肉臭,路有凍死骨。’一說。”
這麽大的一頂帽子蓋下來,布政使駭的臉色都白了,跪在地上,整個身子匍匐在地上:“王爺饒命啊,小臣......小臣也是為了招待二位不得已而為之啊,這肉食都是我昨日便派管家乘舟去三十裏外的縣鄉取來的,否則爺不敢勞民傷財。”
朱今白笑了,撩開袍子做了下去看着他:“怕什麽,我只是同你開個玩笑,起來吧。”
布政使流了一身冷汗,還是在左右的攙扶下才勉強站着。
“坐下吃吧。”
三人都沒胃口,坐在那數着顆粒的吃着米飯。朱今白對吃食向來挑剔,他将筷子伸向桌子中間放的雞湯,筷子一扭,夾斷了雞脖子。
布政使立馬吓得兩股顫顫,碗咯噔一聲掉在地上了。
任施章也沒了吃飯的心思,放了筷子開始琢磨城內的事。河水井水相通,那病源又是從何而來?大鼠?不可能,他早已打聽清楚過,城內的百姓都吃過大鼠,得病的沒病的唯一的偏差就是喝的水。
可水也沒問題,到底哪出了怪?
思維正在發散,忽聽朱今白冷笑一聲,放下筷子,狠聲道:“護衛司聽令,給本王拿下這個貪官污吏。”
筷子落在地上,像是閘刀锵的一聲猛然阖上。
變故發現的太突然,任施章回過神瞟到桌子上的雞腦袋給朱今白掰的四開,它的嘴裏卻空空如也,顯然是雞蛇被人切去了。
任施章喟然,對朱今白這種見微知著的能力贊嘆不已。自己身為大理寺少卿卻差點被糊弄了過去,當真是羞愧。
左右兩柄鋼刀側在布政使肥碩的腦袋邊,他抖得臉白如紙,嘴唇哆嗦得如篩子一般:“王......王爺,臣冤枉啊。”
朱今白如同看死人一般瞧着他:“冤枉?布政使,你當本王這個王爺是紙糊的麽?被你這麽随便糊弄就去了。”
布政使還不知自己到底哪件事觸怒了他,眼睛直轉溜:“若是王爺因為菜肴太奢侈,便是微臣的錯,微臣不該在這種地步還勞民傷財。”
朱今白站起來,一腳踢到他油膩的臉上,布政使像個皮球一樣滾倒又爬起來汗蹭蹭的跪在地上。
“本王雖然朝堂之事涉足甚少,可本王的一雙眼睛清明的很,當朝有個美食叫雞舌羹,取活雞之舌烹饪,一盤雞舌羹需花費幾十只雞,一餐便如此奢靡更恍談其他。”
說罷,大掌一揮,數不清的侍衛從府外包抄進來,翻箱倒櫃,屋內女眷被吓得驚叫連連,抱成一團。
不過多時,侍衛們便搬來幾個紅漆大箱,打開一看,裏面盡是嬰兒拳頭大般的紋銀。
朱今白慢慢将周圍掃視一邊:“只有這些。”
“回王爺的話,目前只看到這些。”
朱今白淡淡笑了,他本就生的文雅,一笑更如清風拂面,可如今在布政使眼裏卻比惡修羅更加可怖,只見他随手拿起一柄刀像削橡皮泥一般削掉他的耳朵,布政使驚叫一聲,差點痛的昏厥。
“說,還有的在哪?你赴任蜀州十餘年,我不信你就貪污了這麽點兒。”
布政使疼的死了又撐着全身的力氣活過來,抱住朱今白的腿:“回王爺的話,只這麽多了。”
“不說是吧。護衛司給我将他的右耳頭剜下來。”
任施章雖然厭惡貪官,可從未見過如此煉刑,知道勸解不好便忍着惡心側着臉在一旁立着。
朱今白當做沒看到,一雙皂靴在大堂內走來走去,倏爾停下步子同布政使道:“我朝府邸大堂之中多用青石鋪地,青石即使與泥地接觸良合,可人走上去還是聽見石板落空的聲音,如若底下藏了東西........”
話還沒說完,布政使這次是真的吓癱了。
護衛司聞言,用手裏的劍鋒翹起石板,抹開下面的泥土,黃燦燦的全是金子。
布政使已然吓得癱軟了,物證在此,便是再怎麽狡辯也是無用。
任施章也沒料到,蜀州布政使竟會貪污如此之多的民脂民膏,嘴唇哆嗦了半刻終究只吐出了一句最惡毒的話:“布政使,你妄負皇上的信任。”
混正死是逃不脫了,如今聽了任施章這話,他冷笑一聲,渾身血污如同從地上爬起來的修羅:“信任?你當真以為我們這種寒窗苦讀了數十年的學子最終的抱負便是為了替皇帝分憂解難?別傻了,十年寒窗苦讀我出身農家必不如你們高官子弟,什麽都有家族撐着,十年來我見慣了人情冷暖,好不容易爬到了這裏誰不想用自己的權利斂財?可笑,你以為你除去了我,蜀州城便安逸了?永遠不會的,我告訴朱今白,這朝政便是一匹油亮的皮毛,官吏便如同吸血的蜱蟲,你揪掉我,你能揪掉所有的貪官?”
落地有聲,大廳裏不敢有任何聲音。
朱今白默了刻,眼神堅定:“我能。”
布政使冷笑:“若是你不顧及朝政,皇上還顧忌着呢,你順着這條線往上揪,越揪越能捉到大魚,難道有一天你還能把.......”
“給我剜掉他的舌頭!”
朱今白當機立斷,左右有人将他下巴卸了,将彎刀伸進去一刀剜下。布政使已經半條命都沒有。
任施章吓得後汗層層,他幾乎想到了布政使要說誰,可還好襄陽王先下手為強,不然今天怕是誰也不能走出這府邸了。
府內搜證已經完畢,布政使的子嗣女眷全都收押在天井之中。
待這一切都處理完畢後,護衛司已開始清洗石板上的血跡,朱今白看着那些發抖的婦幼,涼薄的嘴如同說着最平常的話:“如此,便在蜀州城內将布政使點天燈吧,讓他為城內死去的百姓祈福。”
一家之主已經伏首,女眷們如同沒了主心骨,跪在涼沁的地上哭的梨花帶雨,可惜這位惡羅剎沒有那麽多的同情心分給他們。
冷漠疏離的目光落在她們身上如同寒刀一樣貼在他們涼透了的肌膚上。
“至于你們.......便一同跟着他們去吧。”
任施章知道自己此時不該說話,可是他性子軟,看到府裏的女幼起了恻隐之心,冒着被襄陽王所惡的風險,前去請命:“王爺,請息怒。府邸女幼既不能在前堂長袖善舞也不能吸取民脂民膏,不妨從輕處罰。”
朱今白生的一雙鳳眼,不笑時看人更是讓人虛的人心惶惶,聽他這麽說,卻笑了:“莫非大人想到了自家中的妻女才起了恻忍之心?”
任施章未反駁。
朱今白想了想,縛着手從天井走了出去:“既然是大人所求,便交予大人處理吧。”
這麽大的包袱丢給任施章,他也覺得壓力頗大,罰重了自己心裏過意不去,罰輕了王爺不樂意。
再說這麽多的女眷淚眼婆娑的看着他,他也卻是不忍心,最終嘆了口氣說道:“都留條命發配邊疆吧。”
寒夜,夜涼如水。朱今白仍點着燈坐在窗邊看着各地發來的密函,但聞一道撲簌之聲,他一擡眉拿着桌邊的毛筆飛射而去。
一只雪白的鴿子負傷落在地上,紅色眼睛珠子直溜溜的轉。
朱今白穿着一件單薄的深衣,慢慢走近,握住鴿子将它腿上的信拆開看了,越看眉頭皺的越深。
回廊後有侍衛聽到動靜趕了過來,他徑直走進屋裏随手撕了張紙,綁在信鴿的腿上,而後才對左右的侍衛道:“去,跟着這只鴿子,看它飛向何處。”
他倒要看看,到底是誰能遠在千裏卻有未蔔先知的能力!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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