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誤桃園
這一年順天府的冬天迎來第一場雪,大片大片的棉絮從高高的天空中墜下,落在褪了色彩的山頭、冰涼污穢的街道以及亮黃的琉璃瓦上。一切冷的熱的都窩在白雪裏,倒是有些看不清事物原本的輪廓了。
孫言官滿門被滅口,即使各級官員一再三緘其口,可風聲卻像長了毛一樣四散出去,論誰都攔不住。
聖上大怒,天子腳下竟然還敢發生如此大案,那賊子既然有這樣大的膽子,是不是那天也能毫無聲息的潛入紫禁城威脅他?
任施章前幾日将府裏多餘的家丁散了錢纾解出去,崔貞身體又不大好,老爺子年事已高,家中朝中的大部分事情都落到了他的身上。才短短幾天他臉上的法令紋就變得越發生了,可還好他生的不差,這般看過去也只是感覺更沉穩了些。
皇上坐在蟠龍椅上,看了一圈,最終将目光落在任施章身上:
“施章。”
任施章提起精神,拱着笏板:“臣在。”
“你身為大理寺卿,理應和五部一同負責順天府往來人群的盤查,如今在你眼皮子地下出現這樣的事,是不是你的失職?”
這指責有些沒有由頭,可皇帝要寵幸誰、要鞭打誰,誰敢反抗?
話語一落,任施章和五部尚書跪在地上,額頭磕到地上:“臣有罪。”
皇帝越過他們,任他們跪着,看向朝堂中神色有些萎靡的襄陽王:“襄陽王,你自接任蜀州城之後,可有政績?不待在那裏好好調研民情,三天兩頭便往順天府裏面跑,能做出什麽東西出來?”
朝堂寂靜,今日皇帝這番倒是有些遷怒的行徑了。襄陽王冬日回京,即是為了祭拜他的母妃,這事早就禀告給皇帝了,可他今日又拿出來訓斥他。
好在在衆臣的眼裏,襄陽王是個閑散王爺,耳根子軟,皇帝罵就罵呗,他聽着便是了,也不做過多辯解連臉色都未曾變過。
如此往來敲打了朝堂裏差不多半壁臣子,皇帝才回頭對跪在地上的任施章及五部道:“也罷,朕老了現在倒是念舊的很,如今站在這裏的臣子多是些新面孔,看着你們陪朕走過這麽長的歲月沒有功勞也有苦勞,都起來吧。”
衆人暗松了口氣,任施章撐着膝蓋還沒站起來,便聽到皇帝又道:“延文、任施章,朕着你們二人去調查孫言官滿門被滅門一事。延文你去實地好好學學,把你這刺手的性子好好給朕磨一磨。至于任施章,便借此将功贖罪吧。”
“臣領旨。”
“兒臣領旨。”
下朝後,順天府的雪還未停歇,驿道上的積雪已被宮侍們清理幹淨了,任施章呼了口熱氣,細凝的水珠順着風往天空中飄遠。黑雲壓城讓人壓抑陰郁,而在蒼穹的遠處卻可看到透明的白色。
鳳嶺山從天空至山野上下渾白,樹枝上落下簌簌的積雪,踩在腳底咯吱咯吱的響。今日的課大儒讓學生們拿着書坐在山頭的空場裏,大雪落在人脖子裏是一種打着哆嗦的冷。
衆人一邊發抖漆黑的眸子盯着最前方的大儒,只希望他能早日讓他們回琉璃塔擁着爐火。就算是讓他們多抄幾本書也是樂意的。
今日天冷,石榴穿着狐裘,手裏抱着湯婆子,因為懼寒,她将脖子縮在鬥篷裏,只露出一雙秋水眸子盯着大儒。
任霁月站在她前側不遠,像是不知道冷似得,只穿着薄薄的一層單衣,他的後頸白的厲害,湊近了看還能看到戰栗的雞皮疙瘩,可他自個兒卻渾然不覺似得。
石榴輕輕湊過去,站在他身側用胳膊肘撞了撞他。
“小叔叔。”
任霁月回頭,但見白狐裘中的石榴嬌嫩的像天山上的花似得,心神一亂,抿緊了嘴扭過頭去。
石榴撇撇嘴,伸出手揪了揪他的袖子:“小叔叔,你穿這麽少冷不冷啊。”
任霁月的胳膊發麻,手比腦子反應的更快,他打開她揪在袖子上的手,自己都愣了。
石榴不察會被這樣對待,癡了一下,便知他心情不好,不該來招惹他。可自己又沒做錯什麽怪委屈的撇撇嘴,磨了磨腳便要磨蹭走回去。
任霁月想說什麽,可喉嚨裏卻像堵了團鉛塊,上不得上下不得下,一時心潮湧起,一個浪頭把他不知卷到哪裏去,他看着那嬌客走遠了,微握緊拳頭,将心裏的荊棘給按了下去,即使胸室裏被刺了個鮮血淋漓,也只裝作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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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仕廉程子衣外面披着鶴氅,獨立高山之巅,宛如谪仙般遺世獨立,白雲缭繞,初雪晴空,欲要羽化登仙。
他睜開,眸子如清泉一般明澈,他環顧場中所立的學子,見他們手中皆拿着書卷,忽聞道:“諸位山上已有一月有餘,可曾學到什麽?”
一月時間太短,至多能将四書五經過一遍,至于肚子裏的墨水還是如以前那般淺淺的一層。
任霁月細細思索,心想大儒為何要這樣問,他這樣問又是為下面的什麽問題做鋪墊。
而姚坦之聽了大儒的話,只覺得背後汗蹭蹭,他讀書的天賦頗淺,來了月餘比之同生真是羞愧的很,不知半年後的科舉考試能不能中個進士回來,若是不成他都不敢想以後該如何是好。
石榴離姚坦之挨得很近,看見他臉色蒼白也覺得可憐的緊。她們女孩兒還好,既然不用踏入仕途,大儒教書講學只期望讓她們別做個睜眼瞎,識個字罷了。謝婉之這些日子迷上了刺繡,她本來對讀書就沒什麽興趣,上學學習只是想多結識一些公子,表現出自己賢惠的一面,以後婚事啊也有個着落。
她身邊的女孩兒大多都這樣想。石榴目标和她們不同,倒是生了隔閡。每日石榴在琉璃塔中看書時,不少人暗地裏酸她。
難道她這般還想當個狀元不成?
石榴聽了只當沒聽見。她想結識順天府中的關系網靠她這種身份大概不行。她自己若是學不成個什麽,必也入不了那群公子哥們的圈子,于此從哪知道哪些小道消息來避開未來的禍患?
宋仕廉見衆人神色迥異,心中了然,他側了側臉,身邊的侍從拿着托盤,定睛一看裏面筆墨紙硯應有盡有。
侍從們将其發送給了各位學子,宋仕廉才道:“如今大雪下的正好,你們便以此寫一篇為官之道。”
話語剛落,衆人皆炸開了鍋。在室外,沒火裘,每個人的手都凍得腫了,哪裏好能拿起筆好好寫字?再說了,以雪為題論為官之道?雪本是自然景象,歷朝歷代些以雪抒情寫散文的人較多,誰會閑着無事去拿雪做題?
這根本是強人所難!
江鳴鶴自那日被任霁月羞辱後,便覺得自己的面子在學子中落了幹淨,後續他還發現原來與他交好的狐朋狗友都有意無意同任霁月結交,倒是離他遠了。
他本就天資不差,家境頗好,府裏給他請了好幾個有名望的大儒,他父親不知發的什麽瘋竟把他送到山上讀書。
沒學到什麽東西,還把自己的人脈給糟蹋了。
真是得不償失。
諸位學子雖然議論紛紛,可誰沒有明面上和大儒擡杠。江鳴鶴環顧一周,見沒有人當這個出頭鳥,當下冷哼一聲道:“大儒,我們這些學子上山來并不是來給你戲耍着玩的,在座的諸位半年後都有科舉考試,而我們窩在這聽你這些唯心又不中用的講學能考的出什麽成績來?不若你教我們一些實用的東西才是正道!”
他的話戳中山中大部分學子的軟肋,看不見往前的希望讓他們怎麽肯在這裏耗費時間?還不如下山随便請個夫子回來琢磨考試才是正理。
宋仕廉聽了他這話,臉色都未改一下,只淡淡的說道:“我不教別人教過得東西,那些都是俗物。”
俗物,好一個俗物!
江鳴鶴倒是看出來了,這個大儒可能肚裏墨水頗多,卻是個恃才傲物的怪人。俗物?若考場名次、功名利祿都是俗物,他們上山作甚?這世上哪有那麽多赤子之心的人,讀書學子只為心喜不為銀子。
宋仕廉這話一出,場中大部分學子的心神已動搖起來。只暗自痛恨為何在山上待耽誤了一個月。
江鳴鶴丢下筆墨,冷哼一聲轉身就走。
好如帶頭的秋雁,他一走倒是有不少學子跟在他身後準備下山準備科舉考試。
姚坦之也十分動搖,他這次來不僅僅是為他自己的前程,更是背負着府裏老娘的期望,行錯不得。
可若是要下山回府必遭到大哥的嘲諷,別說溫書了,怕是連摸書本的功夫也沒有。這樣想罷,他倒是留了下來。
任霁月擡頭,看宋仕廉臉色都沒變一下,好像走了這麽多人他心潮一點起伏都沒,當下便覺得奇怪。
回頭一看,場中的人已走了三分之二,留下的都面帶猶豫,大概還在取舍。正要回頭,卻看見石榴拼命的給他眨眼。
他眼神忙的下瞟,當做不知,她卻走過來在他耳邊輕聲道:“小叔叔莫走。”
石榴可委屈了,本就被他打了一下,自己還舍下面子同他說這些話。也罷了,他可是她的小叔叔,不看他的面子,也得看她爹的面子。
任霁月不知她為何要這樣說,正想問,她卻閉了嘴又回到場中後方去。
石榴心裏門清的很,他們不知道宋仕廉的底細,她可清楚的很。嘉福寺的方丈,比她更能窺探到未來,從他的言行中石榴可以知道,他是“命運”的仆人,一舉一動都順着歷史潮流發展,如此他開設學堂自然有他的道理,說不定跟着他才看踩到真正的前途。
半盞茶的功夫,場中落得雪花越來越大,宋仕廉盯着場中的人看了一圈道:“還有沒自請下山的?今日過後我便要封山,每月下山探親之事一律便免了,再開山門之時不知是什麽時候,如此你們可得想好了。”
石榴心裏咯噔一聲,連下山探親也不允了麽?
在場中人本有人疑慮,聽他說完便覺得跟着他中舉之路實屬艱難,便默默卷起書下了山。
場中的女孩們如今正是好玩的年紀,聽他此般說後,也走了不少。
一時之間,浩大的場中少年只剩下五名,少女也唯留石榴和謝婉二人。
作者有話要說:
再猜一猜,宋仕廉為什麽要辦學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