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芙蓉淚

謊話說了一千遍便也作了真,更不用說朱今白一而再、再而三的質問她。若說石榴一開始對他無意,被他問多了自己便生了一種疑慮和膽怯。看着他的臉、聞過他身上龍涎香的香味、甚至他低沉沙啞的嗓音都使她自己心生惶恐。

好像她的心雖然生在她的胸腔裏,可并不隸屬于她,她的心本來便只是一個過客,終有一天會回到朱今白身上去。

他的視線滾燙而熾熱,好像是會吃人的野獸,石榴垂下頭避開那咄咄逼人的目光,掙紮道:“誰會喜歡你,你既自戀又變态,誰會這麽想不開喜歡你?”

她這話可傷了朱今白的心,想到是誰在朝堂之中誰不贊譽一句襄陽王朱今白溫文爾雅、君子端方?整個順天府傾心于他的女子得排到江南那去,可也只有石榴面對着他沒個好氣兒亦沒有個好臉色。

約莫是從未見過這般不把他放在眼裏、愚蠢又自作聰明的姑娘,落在朱今白的眼裏倒是很紮眼,就如同那雪鷹一般,心心念不屬于他便用盡手段将它強留在身邊,得等到後又覺得不過爾爾。

他走過去握住她的手,五指強硬的交握住她的纖纖細指,聲音溫柔極了:“你既然不喜歡我,耳根為何又紅了個遍?”

石榴心跳如雷,她面對着任霁月一直便是巧言令色,哪裏會被堵得說不住一句話,可在朱今白這再善辯的口舌也只是擺設,說不出一句辯解的話了。

朱今白喟嘆一聲,将懷裏的嬌客攬在懷裏,他本就生的高大、霞姿月韻,一雙含情丹鳳眼雖怒時尤笑,讓人心緒雜亂、不敢多看一眼。

石榴被他擁着,只覺得又緊張又惶恐,夢裏的他兇神惡煞,現實的他溫柔似水,究竟哪一個才是真正的他?到底自己是否被他生了情?

女兒心事如潮水湧了過來,将石榴不知沖到何方,身後的人雖青衫落拓,可懷抱仍是溫暖如陽,只見他輕輕地貼在石榴耳根處問:“你不答,我便當你認了。”

如同心事被看透,石榴僵着脖子:“才沒有。”

朱今白被她逗得哈哈大笑,繼而笑着說:“同你說這些,你既然不承認便算了,那等我出獄後向你家提親好不好?”

心猛然驚起。

朱今白繼續道:“蜀州內亂,皇上找不到人前去鎮壓,整個朝廷除了我可以領兵打仗還有誰能去?本朝從始至終重文輕武,如今遇着事了還是得找到我頭上。”

這些都是朝廷要事,石榴昂着頭看着他問道:“你同我說這些作甚麽?我可不想知道的太多,知道的越多死的越快。”

朱今白不喜歡她一直“死”字,“死”字的挂在嘴裏,重重揪了下她的鼻子,逼近她說:“你不想聽,我卻想跟你說,我想告訴你,這朝廷早就從內到外腐敗壞了,萬裏江山所過之處便是餓殍白骨,這樣的君不德,這般的臣不義,我即便生了問鼎之心,也是人之常情。”

他的眸子濃黑的像墨一樣将石榴團團包裹掙脫不出,朱今白緊緊箍住她的腰肢,看向她:“石榴,你說我會當上皇帝,那我便以我的帝王之位娉你為後,一起和我掌管江山好不好?”

若說那些柔情蜜意讓石榴沉淪,可他此番的話卻讓石榴蘇醒過來。

他為何要說這般話,為何總問石榴喜不喜歡他,不過只是将她作為一枚棋子罷了。石榴是誰?梅林任家的嫡女,新帝登基有梅林任家以及任老太爺的衆弟子支持猶如虎添翼,害怕逼宮堵不住悠悠衆人之嘴麽?

石榴的心冷卻下來,想從他懷裏掙脫,他卻不放手,石榴喉嚨裏想堵住一塊鉛團一樣,她問道:“你為何想要娶我,說實話我好像并沒有什麽優點能讓王爺您側面相待。”

朱今白交握住她瘦削的指頭,緩緩說道:“那是你太過自謙,在我心底你便是最好的。以後也陪着我好不好?”

石榴緊緊咬住下唇,生怕自己被他蠱惑了去:“王爺想娶我究竟是因為我還是我背後的任家?”

朱今白避開她的逼問,卻言其他:“你知道,從古至今所有的皇後都出生世家,這不僅是因為世家女子規矩好能母儀天下,更是因為将世家和皇家的利益綁在一起,朝廷才能更加安穩。”

他這麽說,石榴終究是懂了。自己得多傻,傻乎乎的以為他就是喜歡自己。原來不過是需要她背後的世家罷了。

若以後他還有需要借勢,什麽崔石榴、李石榴、紅石榴都能接入宮裏來。

見他沉默,朱今白接着道:“我知你一時半刻必然接受不過來,可你想想,世間的情愛哪裏不會攙上利益?你便是不嫁我,随便嫁給別人還不是得回歸現實重新考慮這些個兒?”

他不顧石榴的掙紮,強自拉她入懷,薄唇在她的鬓角處厮磨:“再說了,你在我的心中終究是不同的,我此生定不負你。”

石榴越聽越覺得自己的心快死了。自己第一次對人動了心思,卻被他擺在天平上一步步分析利益往來,那自己的真心呢,在他眼底到底值多少銀子?

她也曾有過年少的幻想,想到一個少年郎,也許他不夠成熟不夠出色,但他會極盡所能,小心翼翼準備拜訪的禮物,或是激動或是不安前去提親。

但石榴想着,自己一定會偷偷躲在門後,心裏會責怪他有些懦弱,卻還會嗔怒責怪家人對他太過嚴厲。

而如今都如煙雲一般去遠了,她剛接觸的愛情太過冰冷太過現實。

她鼓着一股勁兒提起氣道:“王爺,恕我不能答應你。”

朱今白聽她拒絕,臉上有些挂不住笑,努力了好幾次,嘴角的笑容終是提不起來了。

“為何?”

“梅林任家自開朝以來便是純臣,不參與皇室內鬥,如今王爺要我嫁予你,便是要借梅林任家的勢替您開創先河,這有違組訓,若我答應便是不孝;且任家太爺本是廢太子太傅,皇上厚德,非但不怪罪太爺還一直禮遇有加,如今梅林任家背主投君,則是不義。石榴無能,既不能為梅林任家建功立業,卻也絕不做不孝不義的子孫使梅林任家抹黑。”

她暗自隐下心口的疼痛,決絕從他懷裏掙脫出來。朱今白看着自己空落落的懷抱,愣了下,冷着臉背着手道:“倒是我從頭到尾看輕了你,原以為女兒家都是情愛大過天,卻不知還有你這般為世家考慮的人。”

石榴努力的睜大眼,想把眼底湧出來的淚水給憋下去。可終究忍不住,提起胳膊狠狠的抹了抹眼皮,一會兒就成了紅眼狗。

朱今白的心像是被螞蟻咬了似得,蝕骨的痛,他痛苦的轉過身道:“你冷靜下來認為我娶你只為你背後的世家,可我問你整個順天府再沒有比你們梅林任家根基更深的世家了麽?我對你好,你看不到,只認為我對你別有用心。若真的如此,我何不如你表哥那般用些下作的方子占了你身子?我憐你疼你在你眼中不過永遠是個陰險小人罷了。”

石榴心裏一窒,眼淚更是如泉水一樣湧出來。

朱今白聽到身後壓制的啜泣,閉着眼板着臉問道:“石榴,我天生倨傲,尤要臉面,如今你雖然将我的體面傷害盡了,我還是想最後問你一次,你當真不願嫁我?”

石榴忍住淚,咬牙搖頭。

“好好好。”朱今白一連道三個好字,閉上眼将臉上的脆弱收拾殆盡,他最後道:“如此,以後我們便橋歸橋,路歸路,縱使以後你再遇見今夜在崔府裏的事,我就算見了也當做沒看見。”

石榴呼吸一頓,啞着嗓子說:“好。”

朱今白招手,那黑衣密探不知從何方躍了出來,馱着她便要走。

天牢裏月光散淡,石榴在黑色中遠去,朱今白也唯剩下一個小小的點。風聲呼嘯,她看着孤獨寂寞的他,忽然拼勁全身的力氣喊道:“朱今白。”

沒有人回應她。

唯有月色寂寥的罩在那位郎豔獨絕的男子身上。

也許有人後悔了,也許有人哭斷了氣,可有人最終還是知道,明日又是全然嶄新的一天。

**

石榴不知道自己昨夜是什麽時候睡着的,躺在床上她閉上眼,腦海裏不住的跳出那個人的身影。

他曾探扇淺笑,替她摘來木芙蓉,溫柔的說道:“這裏的木芙蓉一年開兩季,一季含羞,一季荼蘼。”

那她的愛情呢,花期還不若這脆弱的木芙蓉,她的愛情才剛剛萌發新芽卻被殘忍斬斷。

他也曾戲弄她,說要将她爪子剁了沾上雞蛋炸了吃。

石榴的手阖着自己的眼,淚流了一夜。這世上再也沒有比他更讨厭更無聊更讓人煩躁卻無可奈何的人了。

才上眉頭,卻下心頭。這般的感情到底怎樣才能将它除盡?

夢裏不知身是客,他是客,她也是客,在這場人間的世俗裏,未來的及擁抱卻去的遠了。

天亮了,從東邊到西邊,天空布滿烏黑的雲,崔府仆人發現了崔少爺的屍體,一時之間人仰馬翻,石榴紅着眼睛出來,如大病初愈一般沒有半點力氣。

不知是哪裏的唢吶開始吹起,風撩開重重白霧,驚起褐枯樹梢上的黑鴉,黑撲撲的密布在天空。

石榴站在回廊,透過高高的屋脊望向那片壓抑的天空,空中飄來飛雪,她伸手接過,涼入五指直紮人心。

今年順天府的雪好像下的格外的多,對吧?

她松開手,融化的雪落在青色的石頭上,如淚一般。

作者有話要說:

有情皆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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