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珊瑚澀

任霁月雖為任家的庶子,可大家都知道,任施章膝下唯一個女兒,以後梅林任家當家做主的還不是這位年輕的後生?

因此衆人皆對他十分禮遇,端茶倒水奉為上座。任霁月覺得自己年齡甚輕,不敢借家世放肆,便推脫站在任老太爺的身後。

今日聚在一起的皆是朝堂中頗有聲望的官員,任老太爺年紀最長又德高望重坐在席位的最上方。

年後他們這次相聚不僅僅只是吃酒說樂,如今朝闱之中瞬息萬變,同僚昨日還可能同他們坐在一起談笑也許明日就被問斬。何況皇上年紀漸長,大部分的權利都落到了東廠上面,宦官當久了狗,便愛吃人肉骨頭,如此他們過得更是苦不堪言。

他們你一言我一語訴了好半天的苦,任老太爺都當做不知道。任霁月垂眸,也知道他們此番不過是想讓任太爺出面跟皇帝讨些利益來。任老太爺端的八風不動,倒是讓他們的訴苦之聲變得越來越小了。

“都說完了?”任老太爺杵着拐杖,睜開一雙利索的眼。

衆人沉默,趕忙将頭垂下。

任老太爺環顧一圈道:“既然都說完了便聽我說一句,今年冬天的順天府如何?”

衆人不知他此番問的什麽意思,丈二的和尚摸不着頭腦,你看着我,我瞧着他。

任老太爺嘆了口氣:“枉費你們都是父母官,只怕每日窩在金山銀海裏倒是将自己的根底忘了個幹淨。去年秋天南方的稻北方的麥豐收,應說米糧充沛,物價平穩,可順着順天府往南,一石米糧地價格比去年生生漲了三錢銀子。”

見衆人無甚波動,任老太爺一股氣囤在胸口,用力的敲動拐杖道:“施章,你同他們說說這米糧價錢上漲到底是為何?”

任施章忙應下。

“自古以來,米糧上漲無非是因為人多糧少,而今年中原各地風調雨順,糧食豐收,按理來說米糧應多于往年,加之往年的存糧,價錢應該略微下減,今年卻反常上漲。”

座上的官員何曾管過這些小事,不過是米糧價錢上漲,他們又不是吃不起,擔心這個作何?

任施章看了一圈,才道:“見糧價上漲,在下特意前去河西、江南等地巡查糧倉,發現有十分之六的倉庫因夏天大火燒毀幹淨,損失陳糧約一百五萬擔。”

一百五十萬擔!

衆人簡直不敢相信自己耳朵,本朝一年的收成頂多不到二百三十萬擔,如今竟折損了這麽多。

兵書侍郎忙問道:“這些事情皇上可是知道?米糧的問題關系民生,可非同小事。”

任施章嘆了口氣道:“如今皇上沉迷于丹術,在下同他将實情道來。”說罷,任施章苦笑一聲,“皇帝問我他們既不能吃米,為何不去食肉?”

“這,這........”

衆人攤手,這算是什麽事?

皇帝當年行軍打仗,策反廢太子,體察民情,如今居然還問出何不食肉糜的話,豈不是荒謬。

任老太爺止住衆人争論,道:“這糧倉失察着火我卻是不信的,怕多半是誰暗中将糧食運走罷了。”

有人疑惑,上前壓低聲音道:“會是誰?”

任霁月聽到此,散去門外的丫鬟仆人,将門扇阖攏。

會是誰?

有人猜是太子,太子年紀漸長,皇上卻仍把持朝政不退位,論誰都熬的心焦。

還有人說是六皇子,六皇子羽翼漸豐,文采超然,加之又有貴妃後家作為支撐,與太子一搏也不是不可能。

還有說是八皇子,因為八皇子最得皇帝寵愛,說不定也生了不臣之心。

他們你一句我一句争得不可開交,任老太爺越看越心寒,如今浩浩朝闱之中一個能用的官員也沒有,當下也寒了心,又同他們說了幾句便打道回府。

任老爺子、任施章和任霁月坐在同一輛馬車,任老太爺一邊摩挲着手裏的獅子頭核桃,一邊問道:“霁月,你認為在諸位皇子中誰會有這麽大的膽子肖想帝位?”

任霁月思索片刻才道:“兒子以為如今幾位皇子年紀漸長,太子才能平庸,都生了不臣之心也不是不可,只不過。”

“只不過什麽?”

任老太爺盯着他。

任霁月垂下眼,聲音低下去:“只不過兒子覺得襄陽王朱今白更有嫌疑。”

任老太爺聽罷哈哈大笑,問道:“為何?”

任霁月搖搖頭:“不知為何,兒子總覺得這有一條被人故意抹去了的線,将證據故意指向各位皇子,自己卻跳到一邊捕蟬在後。”

都是自己人,任老太爺也不藏着掖着了,他長嘆一口氣道:“你說的不錯。自襄陽王上次接管蜀州後到如今的蜀州內亂我便疑心到他身上了。”任老太爺回想到那位王爺嘆道:“我曾與襄陽王有過短暫的接觸,那年狩獵,他瞧上了一只雪鷹,捕捉後雪鷹并不受馴服,他先是将雪鷹翅膀斬斷,讓它失去翺翔的資格,再花了整整一月與它同吃同住,生生将雪鷹熬成自己的寵物。”

說到此,任老太爺又覺得襄陽王年紀輕輕手段兇殘卻又贊佩其耐心、韌性十足。任老太爺接着又道:“可惜此人心術不正,若為君,四海必亂。前些日子我出門透氣,将襄陽王府的奴才提着一個麻皮口袋将一團死肉丢進湖裏,等他們走後我挑開一看,原來是那只已然斷了氣的雪鷹。”他感慨一聲:“由愛故生憂,由愛故生怖,若離于愛者,無憂亦無怖。他心愛的雪鷹在他眼裏亦不過是個随時可以斬殺的東西,豈還會對其他什麽手下留情。太子和皇子們跟他比都也不過是狗對狼吠,皇上也看走眼了,以為養了條乖順安靜的狗,哪知是條會反噬的狼。”

**

任霁月回到府中還在琢磨這事,石榴說的果然不錯,襄陽王已生異心。既然如此石榴所說的任府失火不也是真?想到此他忽覺得內心焦躁,懷裏放着的珊瑚耳墜也變得灼熱。

趁前幾日廟會他特意買了對珊瑚耳墜想送予石榴,可沒想到她回來後便病了好幾天,他雖是她的小叔叔,可如今府裏的長輩盯着倒是不好過去看她。

石榴這些日子恹恹地,做什麽也提不起精神,崔貞以為她表哥的死把他吓着了,托故說她身子不爽在院子裏養着罷了。

一連在房裏窩了幾日,可仍是一想到朱今白還覺得心有些痛。石榴竟不知他有這般大的能力,一撇一笑原來早就腐蝕了她的心。而她卻傻傻的,自以為很聰明,結果把心輸掉了還不曉得。

今日天氣不錯,石榴披上一件黑色披風,上面繡着銀線花紋,在陽光下如流水一般煦煦生輝,她在屋後的花園裏正掐着一朵臘梅,忽然聽到枯枝被踩踏的聲音,一回頭,任霁月走在身後。

大雪初停,天空和場地均是一片白色,任霁月離她不遠,卻頓住步子不再靠近。大概是日頭太盛,有些晃眼睛,石榴微眯着眼,腳卻朝後小小的退了一步,而後喊道:“小叔叔。”

絆住身後的樹枝,枝頭上的積雪“簌簌”打下來,任霁月大步朝前,将她從其中拉出來,又将她身上的雪抖利索了:“身子剛好怎麽又出來玩?着了涼怎麽辦?”

石榴的胳膊被他握着,如臨大敵般。大概知道自己的小叔叔對自己存了別樣的心思,她便不敢再如往日那樣同他放肆玩耍了吧。

感受到手裏的胳膊僵硬,任霁月忙的松開,自己先退了一步,有些詞窮的解釋道:“你身子薄,我怕雪涼了你。”

石榴垂下眼睛,乖巧的點頭:“我知道。”

任霁月忽然覺得自己的心竅裏像是堵了塊什麽東西似的,悶得厲害。一時無話,任霁月只得找話問道:“外家好玩嗎?”

石榴實話實說:“不好玩,崔表哥過世了。”

任霁月應了聲,沉默的尴尬便蔓延開。

石榴也覺得憋的慌,擡起頭說道:“小叔叔,我先進屋了。”

剛要走,手卻被任霁月抓在手裏。

石榴瞪大眼,生怕被有心人瞧了去,任霁月呼了口氣,将她的手抓的更緊了。

“先別走好不好?”語氣裏有哀求,石榴有些不忍,卻硬下心腸道:“小叔叔,我是你侄女,縱使是你的後輩,可你不覺得我們這般不正是你說的男女授受不清麽?”

手裏的柔荑兀然發燙,任霁月慢慢松開,聲音有些受傷,低低道:“是我的錯,那日見你耳墜掉了,出去的時候順手買了對。”他掏出懷裏捂得溫熱的墜子放在她手心:“你喜歡的話可以帶着,不喜歡的話送人也行。”

他何必這般低微?他何苦那般低微?

石榴看着他這樣,只覺得自己是個惡人。這件水若是傳出去該如何是好?該怎麽才不能摧毀掉二人的聲譽?

垂下眸,手心的珊瑚耳墜紅的耀眼,燙的她整個人發抖,她緊緊捏住,盯着他,用最惡毒的語言刺傷他:“任霁月,你以為你是誰,你以為你這樣讨好我便能在府裏有立足之地麽?我告訴你,我還是讨厭你,我讨厭死你了,你為什麽要來到我們任家!”

“啪!”

一道幹脆利落的耳光甩在她臉上。任霁月瞪大眼,看見任施章怒氣沖沖的站在他身邊,手掌和嘴角都抽搐着,指着石榴說道:“再不濟他也是你叔叔!誰給你這個膽子這般說話?”

任施章手裏施下的力氣極大,将石榴一巴掌打到地上,右半張臉一瞬就紅了,石榴忍着淚,卻憋着一口氣道:“對,沒人給我膽子,是我自己吃了熊心豹子膽,您就算打我,我還是要說,任霁月我讨厭死你了,我最最最讨厭你了。”

任施章差點氣背了過去,任家只有這兩個後輩,如今石榴同任霁月交惡,以後他和崔貞百年之後,她該如何自處?當下氣的直接要用腳踹她。卻不想那一腳生生落到任霁月身上。

任霁月跪在任施章面前,略微瘦削的背将石榴擋了個徹底:“大哥,石榴沒錯,是我......”

還沒說完,任霁月便被爬起來的石榴狠狠推了一把:“僞君子,我才不用你替我說好話,即使這樣我還是讨厭你。”

說完,當着他的面,将手裏的珊瑚耳墜擲在地上。

任霁月的眼睛兀然瞪大。

石榴捂着臉一邊哭一邊兇道:“我讨厭你,我更讨厭你買的東西,你如今還害的我被爹打,我這輩子都恨死你了。”

說完,捂着紅腫的臉便一竄了出去。

任施章的手掌還在發麻,他楞在當地,不敢相信自己居然一巴掌打了自己的女兒。任霁月不知在地上跪了多久,任施章回過神勸了他好幾次也未勸走。天暗下來,回廊亮了燈籠,任霁月點着燈在場地尋了好久,終于将那耳墜尋了回來。

珊瑚耳墜已然被她摔得支離破碎了,就如同他的一顆真心一般。

他将它緊緊的握在手中,哪怕細屑紮了手流了血也不知。

手再受傷可以止血,那心呢?

要怎樣才能拼湊起一顆支離破碎的心呢?

作者有話要說:

抗鍋蓋

石榴并不是故意說這麽難聽的話,她只是不想讓任霁月毀了他自己,所以才想斷了他的情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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