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鹧鸪天

時維四月,順天府倒過春寒後終歸是暖和起來了,大片的陽光灑在天井裏,給冷秋秋的綠苔鍍成橙黃色。

丹桂端着精心熬制的湯藥,還未踏過門檻,便見她家小姐披着薄狐裘坐在桌邊。地上漫地擺的都是草藥,書丢在桌子上也是亂七八糟的,她家小姐坐在那腦袋垂的低低的,一邊翻書,一邊揪着草藥再認。

那模樣、那氣色看上去再好不過,可丹桂知道這都是些虛幌子,那樣長那樣鋒利的劍刺到小姐胸口,哪怕是宋仕廉再怎麽妙手回春能不留下點兒隐疾麽?看如今天氣溫度漸長,她們這些小丫頭們貪涼快都穿着薄薄的春衫,只有小姐腳手冰冷裹着薄狐裘曬在太陽下才覺得暖和。

不想不好,一想丹桂鼻子更是一酸,她抽抽鼻子将碗裏的藥遞給小姐,石榴偏頭回看,端着碗直溜一口就飲盡。

像是不知道苦似得。

可小姐明明最怕苦,以前吃藥都是夫人哄着她一口藥一口糖才肯吃。如今小姐出事後,倒是懂事起來,可這種懂事看的丹桂心疼。

她瞧着小姐又皺着眉頭看書,丹桂生怕太陽晃了她眼睛,趕不跌的坐在她身邊道:“小姐,您看了這麽久的書眼睛不累麽?不若奴婢陪你到處走走去吧,花園裏的杜鵑花開了,正好可以簪在頭上戴着玩。”

石榴眼睛都不擡:“不行呢,大儒還不容易答應傳我醫術,我本就天資愚笨,要是還不思進取,大儒必定失望。”

丹桂不說話了,她只能坐在這陪着小姐,免得她待久了覺得無聊。

往事恍惚入夢,石榴捏着書頁,鼻腔裏鑽入的盡是草木的馨香,可她卻覺得那人的龍涎香如跗骨一般留存在她身邊。

他是一尾毒蛇,摟着她說喜歡她,可也會轉眼便讓人殺了她。

石榴傷心麽?那必是自然。

她初出茅廬,乃是一只莽撞的出頭鳥不知青天高、黃地厚,遇到他這樣的人物必得栽一個大跟頭。

石榴躺在床上養傷時,痛定思痛,一來覺得自己委實蠢笨,二來自己柔軟的像剝了殼子的王、八,任着別人刮殺。

還好大儒不嫌棄她,願意教她一點兒傍身的醫術,不說能濟世救國,只要能保存自身也是極好的。

可這醫書确實枯燥乏味,讀了一遍又一遍,拿着草藥反複辨認,還不能确切的記在腦子裏。

春日的時光短的像柄尺子一樣,才看了不過幾頁書,日頭便落了下去,寒氣從地上冒起來,石榴只覺得後背冷空空,便收了書要回屋去。

她起身,丹桂已經坐在身邊磕着桌子睡着了。石榴動作輕悄悄,待這一切都做完了後,端了碗覆盆子小果吃着玩。

指頭大紅色的小果的确香甜,石榴吃的滿手都是紅色汁醬,見丹桂要醒過來,作惡似得嚼了好幾口,半靠在桌上捂着胸口“吐血”道:“丹桂......丹桂,你醒醒,我胸口疼。”

在任府裏,大家最怕的就是小姐說她胸口疼。正月裏任少爺将小姐背回來的時候,她胸口裏破了好大個窟窿,止不住血差點連命兒都沒了。還是趕來的大儒宋仕廉拆了自己愛琴的弦,取了天蠶絲又在小姐傷口抹了寶藥,小姐這條命兒才喘下來。

可小姐的傷終究傷的太重,一連好幾日接連着吐血,還是宋仕廉用了不少偏方才止住了。

于是,丹桂才悠悠轉醒,見到小姐嘴角凝着血,立馬吓得跳起來,臉色蒼白抱着她道:“小姐,你怎生了?可別吓我啊。”

石榴故意吓他,哭喪着一張臉:“不信,我的胸口痛死了,頭也暈暈的......”

說完聲音越來越小,丹桂急的快哭了,欲要掙開手去喚宋仕廉來,卻被石榴緊緊地拉着:“不行.......”你得給我買根糖葫蘆這事才完。

話還沒說出口,便見一團景泰藍的光影從外邊晃進來,來人身材修長、肩膀有些薄,一張漂亮的臉上寫滿了驚慌。

他顫抖的欲要伸出手捏住石榴的手掌,卻又像是想到什麽似得,生生忍下來,焦急的輕聲問道:“你哪疼?是不是傷口又疼了?恩?”

小叔叔。

石榴愣了一下。任霁月此時離她極近,甚至能看見他顫抖的宛如翩跹蝴蝶般的睫毛,那黑漆漆的眼珠子裏面只有石榴一個人。

也只會有她一人。

石榴知道自己鬧騰大了,偏開頭躲開他灼熱的視線,伸手抹了抹嘴角的紅沫子:“小叔叔。”

任霁月卻是擔心死了:“可又是舊疾返了,若是此我便去請大儒來。”

說着蹙着眉頭就要走,袖子卻被石榴緊緊拉住了。

任霁月一愣,這是這麽久石榴第一次主動留住他。那晚任霁月的膽怯的情義石榴摸得門清,可就是清楚才覺得難堪。自那日起,二人之間便豎了道高牆,一人若是不問,另一人絕對不答,住在一個屋檐下,當真是最熟悉的陌生人。

石榴害怕任霁月心急叨擾了大儒,忙不疊的說:“小叔叔別急,我和丹桂鬧着玩呢。”說完,攤開手掌,裏面放着兩顆覆盆子,約莫是熟透了,在粉軟的巴掌上落了紅色。

任霁月盯着她的手心看了好久,直到連丹桂都覺察到他們中詭異的異常,任霁月才緩過神來,低低的應了聲。

石榴頗為尴尬的摸摸鼻子,在丹桂面前粉飾太平道:“小叔叔可是沒見過這玩意兒?要不拿去吃?”

她也就是說說罷了,走個場面,府裏誰不知道任少爺性子冷,莫說別人手掌裏蹭了汗的小果,便是別人遞過來的茶都不大願意碰一碰的。

可任霁月面色淡淡的,極為平常的捏過石榴手心的小果喂到嘴裏,吞咽下去後才盯着她道:“很甜。”

石榴不知今天是不是中了暑,被他這句莫名其妙的話弄得臉有些燙。剛剛她不過是跟他開個玩笑罷了,誰知道他會真吃。她剛才緊張手心出了不少汗呢,碰到小果上又被他吃了腹中,像是自己汗蹭蹭的掌心在他舌尖上蹭了蹭似得。

石榴胡思亂想,卻又聽着任霁月清越的嗓音道:“我小時候吃過這個。”

“哦?”石榴來了興趣。覆盆子對她而言可是件稀罕物,還是府裏小厮回鄉特意從山野摘來讨好她的。石榴從前未曾見過這東西。

任霁月直落落的被她瞧着,臉有些羞赫,微偏過頭去:“我幼時吃不飽肚子常在山野裏撿過貨來吃吃,不僅有覆盆子、還有桑葚、楊梅、八月瓜、拐棗、野地瓜......”

石榴不知人間疾苦,只覺得他口裏說的名詞恍如另一個世界,連丹桂也捧着嘴道:“少爺,這些東西是不是很好吃?”

見石榴的眼睛也像小狗一般巴巴的瞧着他,任霁月點點頭說是。

石榴羨慕極了,他口裏說的那些東西,石榴只是聽着,便覺得口裏生了津液。任霁月挨不住她驚羨的眼神,輕聲說道:“你要是想吃,等你傷口好透了,我便帶你去尋好不好?”

他的話像一根清明針一樣在她太陽穴刺了一下。

出去玩......

若是往日石榴一定是歡喜極了。可如今她倒是怕了,她怕朱今白的密探打聽到她還茍延殘喘的活着,又暗藏在什麽看不見的地方再狠狠的捅她一刀。

石榴搖搖頭:“小叔叔,還是算了。”

她這個樣子,任霁月看在眼裏更是覺得心疼。以前的她雖然愛折騰,如初生牛犢一樣不怕鼠蛇,如今從閻王殿裏爬起來,雖然安分不少,卻不如以前那般有活力了。

任霁月不敢在看着她,只是看着她失落的垂下眼尾,任霁月覺得自己心尖尖痛的緊。

他喜歡她,喜歡到希望看到她平安順遂,哪怕她不屬于他,任霁月也是極開心的。

天擦了黑,二人并身一同去前廳吃飯。這些日子任府像是被一層愁雲籠上似得,先是石榴重傷,後是任夫人犯了心疾卧榻在床,好不容易開春了府裏有了喜氣,任施章又在朝廷裏罰了兩年的奉酬。

真真是雪上加霜。

任太爺無法,只得拖着老弱的身軀将偌大的任府撐了起來。太爺掌家,先定了一個規矩,不論什麽時候每日三餐衆人皆得一塊吃,免得家事不順衆人倒是又生分起來。

還未進回春堂,便聽到有年輕男人爽朗的說笑聲。石榴皺皺眉踏進屋子,便見府裏來了兩個客。

一個是江鳴鶴,瞧他不安分直轉溜的眼珠子,見到石榴好像不記得他們之間的龌龊似得,獻寶似得将手裏精包裝的檀木盒子遞予她:“喲,任小姐,自打下山以來便很久沒見過你了,聽任太爺說你病了,如今瞧着是氣色不如往日好了。”

石榴遭人埋伏遇刺的事被任老太爺打了個馬虎眼傳出去,免得打草驚蛇。這麽多天,雖然石榴犟着嘴只說自己得罪人,将那夜之事三緘其口,可任太爺到底是老狐貍,這麽些日子早就摸清了是襄陽王所為。石榴不說破,任老太爺也知這丫頭怕給家裏添亂,怕家裏不理智同襄陽王以卵擊石。

可梅林任家還不是這些任着人家捏着玩得玩意兒。

行,他襄陽王不是覺得自己能耐麽?對他任家的子孫想殺便殺,那好,那也休怪他為老不尊,直接派人取了他身邊丁管家的性命。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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