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珍珠齑
雪後初陽,天牢也被上天恩賜似得灑進一縷陽光,朱今白仍是一身青衣,落魄至極,可他閉眼昂着頭,伸出細長的手指捕捉跳躍的陽光,看上去優雅倨傲。
不知什麽時候他的身後跪着一排排烏衣死士,他睜開眼收回手背在身後,風從鐵栅欄縫中灌過來,将他的衣袍吹得鼓鼓的,仿佛谪仙一般臨世。
可烏衣衛統領沈雲天知道這人生的有多菩善,心便有多狠辣。蜀州城饑荒,他可以借周濟民對他的感恩戴德,讓野匪霍亂蜀州,到時自己打着懲惡揚善的勢頭一舉拿下蜀州地塊和民心。
沈雲天正低着頭思忖着,突覺臉上滞了一道灼人的視線,一擡頭,果然是朱今白轉身定定的瞧着他。
他心裏咯噔一聲,頭沉的越發低了。
忽聽到朱今白淡淡說道:“雲天,你入烏衣衛有多少年了?”
沈雲天跟了他這麽多年當然知道他的習慣。他說話越是溫柔,說明他此後定然藏了刀子好讓人跳進陷阱裏。
他打起十二分的精神道:“回王爺的話,如今已有十年了。”
朱今白點點頭,走過去将他扶起來:“棄我去者昨日之日不可留,你在我身邊留了這麽多年,也不必如此拘泥。”話罷,又問道:“蜀州城的時準備的如何了?”
沈雲天恭敬道:“周濟民彙集野匪三千有餘,如今整個蜀州城已亂,禍延夷陵、苗疆。”
朱今白滿意的點了點頭:“不錯,告訴周濟民在添一把柴,讓這火燒的更旺一些,也同東廠掌印再說一聲,皇上丹藥的劑量又該加重了。”
沈雲天領命,正要帶着烏衣衛退下,自己卻被朱今白留下。
“雲天,你說我待你如何?”
沈雲天乃是丁管家從死人堆裏刨出來瞧着可憐才留在身邊養着的,相當于他半個養子,沈雲天曾在丁管家面前發過誓,此生此世誓死效忠王爺,即便是粉身碎骨也萬死不辭。
朱今白像是知道他所想似得,輕輕笑道:“你放心,我不會讓你去送死,不過是讓你幫我殺個人罷了。”
沈雲天松了口氣,問道:“誰?男人還是女人?”
沈雲天有規矩,不殺女人和小孩。
朱今白眼神黯淡下來,嘆了口氣,有些惋惜道:“是個女人。原本我喜歡她,以為自己能控制住,以為這不過是段露水情緣。可我如今發現我好像錯了,我竟然生了一種想和她一生一世的念頭當真是荒唐。雲天,恐怕你要破戒了。”
沈雲天訝異片刻,萬萬沒想到朱今白對自己居然殘忍到這種地步,發現自己喜歡一個女人到不能掌控的地步,便生了要鏟除她的心思。可他很快又反應過來,朱今白以後若是要做皇帝,便是這個世上真正的孤家寡人,他可以喜歡一個女人,也可以将世上的珍寶都賜給他,可是他卻不讓把自己的心交給她。帝王的心給了別人可是大忌。
為君主,乃高處不勝寒,雖萬衆舉目,卻無人敢攀。
沈雲天應道:“好。”
朱今白緩了一刻沒說話,有些痛惜的說道:“我忽然對她有些不舍,雲天你不知道她和別的女孩不一樣,即使我說喜歡她,可她還會穩住心神慢慢的梳理清楚那些條條道道來,我以後再也不會遇到這樣的女孩兒了。”
沈雲天不說話,他知道朱今白此刻不需要說者還只要一個聽衆,待明日之後他又是那個絕情到完美的襄陽王。
朱今白疲倦的閉上眼,想到那個調皮的石榴義正言辭的說道:“我不喜歡你。”
不喜歡便不喜歡吧,混正我也不會讓你去喜歡別人,更恍談看着你去嫁給別人。
**
石榴的臉腫的高高的,留下的淚和風糊在一起貼在臉上,更是像針紮似的疼。
她難過的捂着臉,卻并不記恨爹。
那樣讓人傷心的話從她口裏說予小叔叔,他一定更傷心吧?
石榴垂下眸子,一面又後悔自己不該把話說重,一面又覺得自己這般正好快刀斬掉小叔叔亂麻似得情絲。
其實小叔叔他人也不算很壞,他很照顧她,有時候石榴回想着,有個年紀相仿的小叔叔真是一件不錯的事。
可是他不該喜歡她。
若是讓人知道,不論他們到底怎樣終難堵住悠悠之口。
亂/倫的重罪誰敢背負?若是傳了出去,梅林任家不論走到哪都要被人戳脊梁骨。
快到元宵,棋盤街上人頭攢攢,石榴的側臉又燙又腫,将披風的帽子兜住腦袋又低着頭走路倒是讓人看不清了。
時至傍晚,石榴坐在溪水橋畔,河裏有花船駛過,雖然在冬日,可她們卻只着紗衣,看的石榴後脊發冷。
好像一股寒氣從背後竄過來一樣。石榴扭頭,身後都是路人和小攤販,并未有什麽特別之處。
天色漸漸暗沉下來,華燈初上,綴成一條光亮的明珠環在河畔,天空中又飄起了大片的雪花,像是被扯開的棉花團子。石榴臉腫的很厲害,鼻子也凍得紅彤彤的,她想回家,可又怕父親還氣在頭上,想來想去便決定撸下一個金簪子當了,得了銀錢先在客棧将就一晚。
不一會兒,白色的雪便鋪了一地,石榴的鞋子早已被雪水淋了個透兒,腳也得幾近麻木,她緊緊擁着自己,訓着雪地上的腳印往街市走。
身邊的人越來越少,腳下的雪踩得咯吱咯吱的,擡起頭隐約可以看見屋檐下挂的紅紅的燈籠和從窗口蹿出來的白氣。
石榴擡頭,眯起眼,在那高高的屋檐下看到一個黑衣男子,他身形高大,獨站在那處便如修羅一般,左手握着一柄雙刃劍,寒風吹過劍刃,可以聽到細風劃碎的聲音。
人在害怕和惶恐的時候會怎麽辦?
石榴以前一直以為自己會放聲尖叫,可如今事到臨頭了才知道,她的五感在那一刻被冬風凝固,喉頭提上的一口氣也梗着不敢喘,她呆愣了有那麽幾秒,轉身拔腿便跑。
地上的雪太厚了,地上的路太滑了,石榴一個弱女子跌跌撞撞的走在雪地上,速度哪會比順風的刀刃快。
石榴亂蹿,慌亂的在街道上逃命,懇求似得跪在門店上請求他們開門。
無人應答,門窗關的更緊了,風聲嗚咽,順天府的大雪終于停了,從空中俯瞰下去有一串紅的刺眼的紅梅開在地上,蔓延而開,而順天府的梅花已悄然凋謝,新草嫩芽也在土裏慢慢伸展腰肢,好像大地的一切都快蘇醒了。
可有人卻睡下去,眼底倒映的殘像也只是冬天最純粹的白。
**
時過戊時,任府欲要落梢,可石榴還未歸家。任施章自打了女兒那一巴掌後就十分後悔,如今這般晚了女兒還不回來,他急的像熱鍋上的螞蟻,不知如何是好。
崔貞一向是個沒主意的,早就悄悄哭了好幾回,可今晚老太爺坐在這,她也不敢太過放肆。
任施章左思右想,招來小厮:“你快去兵書侍郎家去瞧瞧,看石榴在他們家留宿沒?旁的客棧也多看看。”
石榴在順天府交好的女孩只有謝婉一個,左不過能去的地方只有這幾個。
任老太爺捏着茶盞,眉頭緊緊縱着,一臉歷經滄桑的臉上鮮有肅穆,他杵着龍頭拐杖道:“石榴不是不懂事的孩子,今夜這般冷了,就算留宿在外也會捎個信回來!”
他這樣說,崔貞的心更是慌亂,她膝下唯有這一個女兒當眼睛珠子般呵着,若是真出了什麽事,她都不敢想。
任老太爺雖退隐二線,但官場上不論誰都願意給他賣個面子。當下他一邊派出府裏所有的家丁在順天府各處去尋,一邊帶上些珍寶夜訪錦衣衛統領杜若康。
如今順天府局勢嚴峻,一丁半點的提防都不可卸下,若是有心之人挾持石榴來威脅任家,怕是不好。
如今正逢正月,杜若康正和同僚觀戲吃酒,忽聽任老太爺來訪,忙的将他迎進來奉為上賓。任老太爺喝過一盞茶後讓馮管家将禮物送上,才說明來意。
杜若康剛過而立,還未娶妻,看到任老爺子急出了汗,二話不說便丢了牌子讓屬下卻尋人了。
夜更深了,錦衣衛去了好幾撥都未回來,任老太爺的心也越來越慌亂,坐在那端着茶碗的手竟也有些發抖,直到月上中天,杜府的賓客都已走盡,他也不好留下,便扶着馮管家顫巍巍的走出去。
還未踏出門檻,便見一青年侍衛一臉焦急的闖了進來。
任老太爺心生不詳,凄然恍惚站不穩,可還是直直的盯着杜康若。
待侍衛說完,杜若康長嘆一口氣拱手道:
“任太爺請節哀,任姑娘怕是快不行了。”
任老太爺只覺得荒謬,嘴張合了好幾次都說不出話來。他朝後退了一步,膝蓋卻軟,欲要跌倒在地上,馮管家忙的将他托起:“老爺,您還得保住自己的身子!”
保住?怎麽保住?
他連手裏的拐杖也不拿,摸着門爬上馬車便往回趕。
任府裏面靜悄悄的,連燭火都不怎麽點。還未進回春堂,便見任霁月跪在地上,雙拳捏的欲碎,眼睛通紅分明是哭過的。
任老太爺強撐着一口氣,呵斥他:“你跪在這作甚?”
任霁月回過神,看着任老太爺喉頭梗塞不敢說什麽。石榴若不是同她怄氣,怎麽會出了這樣的事?他跟着家丁和錦衣衛尋了這個順天府,最終在城郊的亂墳崗才找到了她。
她那麽嬌弱,躺在冰冷的土地上身上只卷着一張草席不冷麽?
任霁月不敢想像她胸口的雙刃劍是以怎樣殘忍的方式傷害她的,當他找到她的時候,她還睜着眼怔怔的看着天空,卻是一句話也說不出了。
他抱着她,顫抖又脆弱,隐約感受到她胸腔內微弱的跳動,不要命似得見她送回府,請了大夫來救治。
回春堂裏一盆一盆的血水不停的端出來,任霁月忽然發現自己即使滿腹經綸,武藝高超又有何用?
他幫不上什麽忙,只有跪在大堂裏祈求着上蒼。只要她能活過來,自己這一輩子便不敢再去奢想旁的什麽。
只要她能活過來,就是将他的命換過去也無妨。
任老太爺比誰都惶恐,這是任家最後的命脈了,若是沒了,梅林任家便真的沒了。他是對石榴嚴厲,可他終歸是她爺爺,希望她活着開心的笑着。
他強打精神,一把拎起快要崩潰的任霁月:“跪在這作甚麽?我們梅林任家代代子孫都是鐵骨,石榴她必須給我挺過來。”說吧接下自己的信物遞給他:“你去把風嶺山的宋仕廉給我捉過來,他不是說他能起死回神嗎!你去找他,去求他救救我孫女。”
任霁月接過信物,大步跨出任府,牽來匹馬就飛奔而去。他不敢慢一步,石榴再等着。
月夜裏,北風呼嘯,他好像聽到那個小丫頭伶牙俐齒道:“我才不會喜歡你,我最讨厭你。”
不喜歡便不喜歡吧,只要她活着便是上蒼給他最好的禮物。
鞭子抽響,将淩厲的風斬成兩頭。
天牢裏,有個男子負手站在月光下,他攤開的手掌有兩顆晶瑩的珍珠墜子,他含笑握緊手将其捏成齑粉。
他淡淡的輕吐,宛如是說給自己聽的情話。
“你不喜歡我無妨,以後我也不允許你喜歡別人了。”
————————————第一卷 白骨如山忘姓氏,無非公子與紅妝完
作者有話要說:
呼~第一卷 完了
說實話,我覺得襄陽王有丢丢變态(頂鍋蓋逃走)
第二卷 人面不知何處去,桃花依舊笑春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