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大軍浩浩蕩蕩地連夜翻過雁來山,隔日黃昏時刻方才來到齊州武城門前。

馬嘯嘯擡眼果見城牆高不可攀,城牆上的塔樓卻早已是荒草掩蓋。

兩扇高約十丈有餘的鐵質城門此刻卻是大敞着,一個官員打扮的人大哭着,屁股尿流地從城門奔了出來,徑直跑到了李彥馬前,正是武城府尹。

只見他面目肥碩,打了個千,哭得甚是凄涼,“全仰仗王爺保住武城,保住齊州千千萬萬的黎民百姓……等待大軍到來……将鮮卑小兒打回漠南……”一句話也說得斷斷續續,哭哭啼啼。

馬嘯嘯沒見過哪個大男人哭得這麽凄慘過。

李彥只看了那官員一眼,并不答話,揮了揮手,大軍如一條長蛇緩緩入城,兩扇大門集聚百人之力,方才合上,發出“咚”一聲悶響,如天邊一道滾雷。

這兩扇鐵門乃是武城關門的仰仗。

鮮卑人來勢若雷霆,不過七日,席卷武城以北諸土。

有的城池,百姓早已南撤,本就是空城。

有的城池,萬民盡屠,凄然一片血海,馬嘯嘯聽說,就連齊州以北那條易水都被染紅了。

李彥的臉色一天比一天難看,眉間缭繞的皆是肅殺之色。

話也越來越少,每天同馬嘯嘯說話決計超不過十句。

其中起碼有五句都是勸她往南。

待到第七日,鮮卑大軍躍過雁來山,駐軍雁來山下,與武城關門遙遙相望。

馬嘯嘯再一次向李彥表明自己立場,“無論你說什麽,我也是決計不往南走的,你知道我素來貪生怕死,此刻能夠留在武城,便是覺得在這裏,武城你也是能守住的,我肯定會安然無恙。”

李彥沒有答話,只深深看了她一眼,轉身從大帳走了。

肖陸尚立在帳中,嘆了一口氣,說道:“我沒想到你竟然這麽死心眼,仿佛倒是有一身傲骨。”

馬嘯嘯定定地看了一會兒肖陸,見他身穿铠甲,也是一臉疲憊。

他沒有把握能夠守住武城。

李彥也沒有把握能夠守住武城,否則不會一再勸她往南。

此時,她卻答道:“既然你說了武城易守難攻,嚴加守勢,必能固若金湯,一夫當關萬夫莫開,四十五萬鮮卑人又如何,早前我聽段子敬說,鮮卑人糧草缺乏才不動手,短短幾月,想來糧草還是缺的,冬天快要到了,若是這麽耗着,他們肯定耗不住,說不準就要撤兵了。”

肖陸聽她振振有詞,似乎也有幾分道理,心中雖不知那段子敬是誰,消息可不可靠,看來要好好打探一番。

李彥出了大帳并未走遠,停在帳外五步,将馬嘯嘯方才說的話聽得一清二楚。

心中念道,段子敬……看來她果然去了邺城。

李彥輕嘲了一句,“真是個呆子。”

也不知是在說誰。

夜空寂靜,風中霜寒,武城關內人心惴惴。

鮮卑大軍隔日便發動攻勢來犯,大石,烈火,滾燙的鍋中之油,自城牆而下。

誠然,武城易守難攻。

整整一個月,鮮卑大軍被硬生生攔在城門外,只得駐紮雁來山下,不可再近一步。

可是,誰也未曾料想到,鮮卑軍中乞伏一部另辟蹊徑,自漠北行軍西域最東的臣時小國舉兵薊州南下,一路殺伐屠城。

邺城偏安薊州西北一隅。

段氏一脈,如今卻是事不關己,豪無作為。

李彥聽得軍士來報,面色鐵青。

那軍士訓練有素,說得面不改色:“乞伏一部糧草不足,南襲薊州,可謂大肆搶掠,有些城池亡前不忘燒光糧草,可乞伏一族掠人而食,玷污少女後,将其雙腳雙手捆縛,稱之‘雙腳羊’,烹而食之。屍骨在衡水之上堆成了山,衡水險些斷流了。”

馬嘯嘯聽得只覺胸口一陣惡寒,“呃”得幹嘔了一聲。

李彥站在她身側,一手順了順她的背心,她才感覺稍微好點。

恍然便想起,之前慕容起宴飲時說起過的,鮮卑諸部中,他素來最是看不起乞伏,說他們全是蠻人,茹毛飲血,如今看來果真一字不差。

只聽那軍士繼續說道:“此一舉大招民憤,薊州男兒自成軍隊,力抗乞伏,成勢三萬。而六王之一的西王周政軍中,夜聞啼哭,周政将那啼哭軍士懲戒一番,卻是大大失了軍心。原來那啼哭軍士的親妹命喪乞伏之口,而周政駐軍離薊州最近卻不發病,因而痛哭不已,周政不問緣由,嚴懲那啼哭軍士。軍中有人不忿,加之先前不願發兵的舊怨,四萬軍士便違了不發兵的軍令,連夜北上,前去薊州力敵乞伏,如此,這七萬軍士自薊州發來信函,要投軍王爺麾下,希冀王爺助力以敵乞伏。”

李彥聽罷,面色稍霁,沉吟了片刻,朗聲說道:“撥兵力一萬西進薊州助陣,将先前拟定的薊州軍策戰略一并帶去。”

馬嘯嘯心知,此番雖只是撥兵一萬,卻已是李彥此時能做的極限,鮮卑大軍屯兵雁來,武城雖暫時固若金湯,他日城門一破,必是一場惡戰,他已是損兵一萬,再撥走一萬。無非是想保住薊州,又穩住薊州七萬兵士軍心,盡收麾下,為以後抗敵圖之。

那軍士得令一溜煙地跑走了,軍情為重,大營裏面素來只有軍規,沒有貴賤。

馬嘯嘯立在桌旁,手下繼續磨那硯臺上的朱砂。

耳邊李彥與肖陸探讨軍情的聲音斷斷續續,李彥持筆,在一張羊皮地圖上,點上紅星點點。

馬嘯嘯看着看着,卻苦于看不懂,便開始神游天外,

心中默默念着,墨子昂,你怎麽還不來接應我啊……

武城上空飄飄搖搖地下起了第一場雪。

向南開的大門外,聚集了浩浩蕩蕩的三萬人,手持皇帝明黃卷軸,前來助戰。

月餘以來已是瘦出了形兒的武城府尹又是一番屁滾尿流地跑出南門,哭哭啼啼了好一陣,求着來人保住齊州,保住武城。

馬嘯嘯立在面南城門上頭,見到他一番情狀,卻想這個圓滾滾的武城府尹興許是個有大智慧的人,大智若愚,每每涕淚橫流,卻懂得曉之以理,動之以情。

那馬上手持卷軸的人,身前馬背上四平八穩地放着一把長劍,青銅劍柄,劍鞘泛着凜凜幽光,腰懸一支碧綠長笛,啓口道:“自當盡力。”碎玉一般好聽的聲音。

馬嘯嘯足尖點地,如漫天落雪一般,飄飄搖搖地落下城門來,欣喜地喊了一聲:“墨子昂,你終于來了。”

當日鮮卑大營中走散以後,馬嘯嘯便想,墨子昂何其聰明,肯定已是知道了自己救得斬鬼,人也平安,便抱了霁草去皇城救墨夫人了,後來軍情危急,她又想,墨子劍可保舉為将,墨子昂一心報國,興許便成援軍。

馬嘯嘯料得一分不差,卻是真沒想到,他竟然帶了三萬人之多。

墨子昂見馬嘯嘯飄然而下,沒有半點驚訝,面上皆是溫暖笑意,向馬嘯嘯伸出一只手,點了點頭。

馬嘯嘯心領神會,拉着他的手借力翻身上了馬背,懷抱墨子劍,回頭問:“既然墨子劍保舉為将,你為何不穿铠甲,打扮一番?”

墨子昂朗聲一笑,胸腔貼着馬嘯嘯後背似乎也是一起一伏,盡是暖意,答道:“嫌铠甲太重,不好上路。”

馬嘯嘯也笑,回身一望,不期然見到隊伍中好些熟悉的面孔,小童,吳七,仇六,李三娘子,連同當日旗山比武會上好些豪傑的身影也在隊伍中,啧啧稱奇,贊道:“你好厲害,竟然請的動那麽多人。”

墨子昂徐徐道:“保家衛國是為義士之舉,如何請不動,自領了将職,右相将皇城附近籌措的一萬新兵下撥,墨家又成一萬精兵,加之小童自南攜清風寨而來,連同南面武林衆人,又成一萬,适才有三萬餘人。”

馬嘯嘯聽罷點了點頭。

隊伍漸漸行進入了武城南面大門。

肖陸站在城門上,端端看了好一會兒,突然出聲問道:“這個墨子昂就是當日和她一道跳下昆侖山峰的墨衍?”

李彥并沒有答話,城門上的寒風吹得他的黑袍飒飒作響,積雪已是盈盈落滿了肩頭。

直到三萬軍士盡入得城,南門合攏,李彥才出聲道:“去大帳。”聲音裏隐含暗啞。

肖陸朗聲大笑,“原來你和我一般,不過是個可憐之人……”眼中卻是殊無笑意。

大帳內,李彥、墨子昂、肖陸站在一方鋪着地圖的圓桌旁,成三足鼎立之勢。

馬嘯嘯坐在一旁軟毛毯上,手裏撥弄着蜷縮起的長長白毛,一下沒一下地梳理着,耳邊只聽肖陸是當中唯一說話的那一個。

“如今以寡敵多,若是硬拼,必不能成事,反倒損兵折戟,毫無益處,可是久困武城,以攻為守,亦不能長久,若是六軍久不發,豈非困死在這武城,乞伏一部已懂得西取薊州,若是鮮卑大軍皆往東西而進,武城之軍脫離武城這一屏障,何可禦敵?”

一番話說得房中諸人心中皆是沉沉一落。

複又沉默了好一會兒,李彥開口說道:“西王周政擁兵八萬,駐守薊州以南,四萬精兵已反,為籠絡軍心,周政只怕攜四萬軍士也要一戰,西邊算起來,加之薊州七萬軍,調撥的一萬軍力,便有十二萬軍,抵擋乞伏一部十萬軍隊,尚可。撥開乞伏之數,屯兵雁來的鮮卑軍士三十五萬,武城軍中九萬餘衆,必要竭盡所能在他們攻城之時,大舉滅敵。”

肖陸點了點頭,出聲又道:“此番禦敵又值冬日,顯是我們站了先機。可往東南一去便是皇城,聽聞皇城如今加之新招募的兵力和皇城都尉府軍,林林總總加起來約有三萬人,北王周靜和東王周田各自傭兵八萬,又近皇城,若是起兵造反,防不勝防。”

李彥眉頭微皺,只道:“如今鮮卑勢大,管不了皇城了。”

可馬嘯嘯聽得心裏卻泛起嘀咕,如今不管,到時皇城不保,江山易主,李彥辛辛苦苦為皇帝盡忠,守得江山只怕拱手給了別人。

殊不知,李彥雖是奉先帝遺诏而來,心中卻因鎮天府福王舊事,對于皇室卻一向沒有太多好感,誰做皇帝,他都無所謂,心中唯恨鮮卑拓拔氏,有生之年,有朝一日必要報仇雪恨。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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