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墨子昂立在帳中,靜默了許久,開口只問:“如此一來,南面三王亦是各自擁兵八萬?”
肖陸不明白他為何有此疑問,卻是點了點頭。
馬嘯嘯卻想,這也倒是公平,六王與鎮天府皆是八萬,只怕原意便是要互相掣肘。
又聽墨子昂道:“南面三王不肯出兵,王爺可曾想過借兵西域與匈奴,此番乞伏兵過西域最東的臣時小國,已是積怨,且西域東面常年飽受鮮卑侵擾,新愁舊恨相繼,只待撩撥,匈奴漠南舊地被鮮卑霸占,殘餘十萬舊部收至麾下,焉有心悅誠服之理。”
馬嘯嘯不禁頓住撩撥毛毯的手,屏息凝神地靜待下文。
李彥挑眉問道:“你可有何良策促使西域匈奴借兵?”
“我有一故人興許可成此事,我可修書一封前去。”墨子昂頓了頓,又道,“不過,需得王爺加蓋帥印,方可令人信服。”
墨子昂雖以墨子劍保舉為将,可武城大營挂的是六面“鎮天”軍旗,自是李彥為帥。
李彥聽後沉吟,此番卻是非常之際須得非常之計。
肖陸在想,這到底算不算是裏通外國?
馬嘯嘯卻在想那個故人是不是段子敬?
衆人皆默了一會兒,李彥撩袍落座,口中說道:“待你寫好書信,我便蓋以大印。”
此事便算是定下了。
因得墨子昂初來,馬嘯嘯便自告奮勇地帶了他前去城裏駐紮的大營裏逛了一圈,新舊軍士們早已混作一團。
新軍士們勁頭尚足,磨刀霍霍,舊軍士們見援軍已到,心中皆是踏實了幾分。
逛了一圈,反倒是墨子昂帶着馬嘯嘯到了一處白帳篷,撩簾走了進去。
進門一看,全是熟人。
馬嘯嘯擡眼便看到了吳七額前那一朵小桃花,只聽他笑道:“喲,前些日子我就在想,你怎麽不在皇城裏,原是早就來了武城大營,看你那模樣,沒想到竟然還上戰場。”
馬嘯嘯笑了一下,沒好意思告訴他,自己其實每每縮在後頭,從來就沒出去真打過仗,再說,李彥也是決計不準她去的。
落座後,衆人笑鬧了一會兒。
仇六忽然開口問道:“綠荷小娘子,你之前說的禦敵良策究竟是什麽?”
那被叫到名字的綠荷笑着答道:“這次聽說要來打仗,我便提前去向醫仙求了些好東西。”說着,從包裹裏摸出好大一個包得密不透風的油皮紙包。
馬嘯嘯認得這個綠荷,正是當日旗山水畔比武會上搖扇的女子。
此刻只聽她說道:“這紙包裏的東西叫癢癢藥,粉末混進風裏,吹到人身上,要癢好些天,水洗火烤都沒辦法,生生折磨人。”
仇六聽罷笑了一聲,大搖其頭,“又不能傷人,癢上幾天便宜鮮卑小兒了。”
綠荷對道:“醫仙只肯給我這個,我又有什麽辦法,能夠讓他們癢上幾天也是好的。”卻又嘆了一聲,“就是不知道怎麽吹到他們身上去……”
馬嘯嘯聽後,眼珠一轉,心生一計。
心道,就算是不靈驗,權當游戲也好。
這一計便是拜諸葛孔明之計,放了天燈,将粉末吹到雁來山下。
衆人皆是拍手稱好。
墨子昂輕笑一聲,也未加阻攔,
衆人即刻在馬嘯嘯的講解下手紮了大大小小九十九個孔明燈。
趁夜躍上城樓,見風正往北面雁來山吹,衆人渾身以布遮擋,小心翼翼地把癢癢藥倒進孔明燈下的托盤裏,唯恐沾到自己身上,又随風放了出去。
九十九個孔明燈,次第而飛,一阕夜空霎時之間燈火重重。
紙燈飄搖,漸行漸遠,火光一閃一亮,遠望去仿若星河墜地。
李彥和肖陸立在帳外,仰頭看見,忙也躍上牆頭來看,馬嘯嘯身罩黑布,只露出兩只眼睛,興高采烈地解釋了一番。
李彥聽罷大笑了三聲,肖陸則是一臉的匪夷所思。
孔明燈越升越高,飄向了雁來山下,依次傳來慘叫聲,鮮卑大營适才反映過來,此燈有詐,連忙用弓箭射下了許多孔明燈,豈料弄巧成拙,癢癢藥随風而落,癢上加癢。
整整三日,鮮卑大軍沒有來犯。
卻是如同驚弓之鳥,見到天上一點風吹草動,尚未至雁來山時,便會舉劍去射,打落了好多可憐的無辜的白鴿子。
馬嘯嘯見狀,則是笑嘻嘻地跑去軍中大營表達了天燈借箭的這個意思,具體來說,就是放些天燈出去,等鮮卑大營拿箭來射,如同草船借箭一般,她一面說得繪聲繪色,一面在心中暗贊自己真是太機智了。
孰料聽後,李彥涼飕飕來上一句:“你以為天燈有多大,上面能插上一箭就已經很不得了,我借一箭就要做一只天燈,虧不虧,虧不虧。”
馬嘯嘯“呃”了一聲。
沒想到肖陸又來補了一刀,“再說,天燈落到地上,不會像船一樣可以駛回來,還得派人出城去撿,去撿的人鐵定會被鮮卑人射成篩子,是你去撿,還是我去撿。”
馬嘯嘯“呃”都“呃”不出來了。
墨子昂喝了一口茶,只道:“吳七,仇六正在到處找你打麻将,你快去罷。”
馬嘯嘯心中的眼淚流成了小瀑布,嘤嘤嘤,跑走了。
武城一時無戰事,而皇城那邊卻是誠如肖陸之言,打起來了。
東王周田素來是個火爆的莽夫,見到戰事一起,皇城幼帝只餘三萬兵卒,于是再顧不得綱常倫理,率領八萬大軍風風火火地上皇城叫板,而北王周靜離皇都最近,見周田率衆而來,怕他一舉奪位,也率領八萬大軍到了皇城,打得不可開交。
消息傳到武城的時候,肖陸面露憂色,墨子昂面露憂色,李彥卻跟個沒事人似的,圍着火盆,給馬嘯嘯烤了一只雞吃。
馬嘯嘯一面啃雞腿,一面想肖陸是個忠君愛國的典範,是為皇帝發愁,墨子昂只怕是擔心墨夫人身在皇城,怕戰火四起,擾她清靜,而李彥卻是真真的不在乎。
她心想,其實誰做皇帝,她也不在乎,可無論東王周田還是北王周靜聽着都不像是明君啊……
想了一陣,馬嘯嘯也不再想了。
萬萬沒有想到皇城這一把戰火,竟然會七拐八歪地燒到了自己面前。
三日之後,武城向南開的大門外又停了一輛車碾,四馬拉車,皆照金籠頭,車前馬夫半面刀疤,持劍而立。
武城府尹興許是沒見到大批兵馬,所以這一次并沒有再屁滾尿流地奔出城門去大哭一場,只是恭敬地在車前坐了一個揖,道:“平陽公主大駕武城,微臣有失遠迎。”
彼時,馬嘯嘯正在帳篷裏同吳七、仇六和綠荷打牌,聽聞平陽借皇城內亂之名,跑到武城時,心中大亂,冷不丁地打出了一張七條,便見綠荷推牌,大喜道:“龍七對,胡了。”
馬嘯嘯欲哭無淚。
平陽早聽說有人領了墨子劍作保為将,費了好一番功夫才知那人竟是墨衍,又聽說他去了武城大營,一面喜不自禁一面憂心如焚,找了皇城戰亂的由頭,跑來了這個更加戰亂的武城。
李彥坐在大帳中,看一身華服的平陽立在面前,太陽穴突突跳了兩下,當日昆侖山上一別,再沒見過這個公主。今日她為何而來,他想都不用想,墨衍在此,馬嘯嘯在此,只希望不要再出亂子。
若是出,難保他這次不會再要舉劍殺她。
朱破進得大帳,見那小王爺面色冷然,一雙眼隐含恨意,便先一步擋在平陽面前。心中澀然,當年昆侖山上,馬嘯嘯墜崖之後,這個小王爺久久回過神來,雙目赤紅,第一個要殺的便是車中平陽,幸而人多勢衆,他舉劍連刺他三劍,才見他長槍脫手。如今,仇人相見,只怕分外眼紅,不過依仗公主地位,那小王爺一時也無可奈何。
李彥打量了朱破許久,終于出聲道:“大敵當前,此處武城大營,以我為帥,軍規森嚴,殊無貴賤,望公主與俠士遵守,若違軍規,依律處置。”
平陽淺笑而立,柔柔弱弱地答了一聲:“一切聽憑大帥。”
待到朱破和平陽走後,墨子昂和馬嘯嘯才進得帳來,面上倒是沒有料想中的焦急。
馬嘯嘯拿了桌上一個蘋果吃,聽墨子昂和李彥,肖陸探讨軍情。
誰也沒有提平陽半個字。
半夜,馬嘯嘯正睡得暖暖和和,迷迷瞪瞪,同頂帳篷的舍友綠荷卻來晃了晃她的手臂,指着帳篷上搖曳的人影,低聲道:“是不是你的仇家尋來了?”
今日打牌之時,馬嘯嘯因平陽突來,心緒大亂,連輸五把,綠荷等人問她緣由,她便敷衍了一句,仇家來了,沒料到綠荷竟然端端記住了。
馬嘯嘯揉了揉眼睛,看了看帳篷上的剪影,頭頂上仿佛是有珠釵輕搖,她幽幽嘆了一口氣。
綠荷見狀,立即仗義地問:“要不要我同你一道出去打跑她?”
馬嘯嘯攤了手道:“她又不會武功,不用你去打跑她。”
綠荷一聽,變了臉色,壓低聲音道:“她連武功都沒有,竟然還做了你的仇家,馬嘯嘯,你忒窩囊了。”
馬嘯嘯翻了一個白眼,披上鬥篷,掀開簾子,出了帳篷。
帳篷外,平陽站得筆直,一身長裙拖在地上,臉上卻是泫然欲泣,開口道:“今夜,我是來求你把阿衍還我。”
馬嘯嘯怒極反笑,“你這人好奇怪,從來就不是你的,何來還你,再說人又不是什麽東西,說什麽還來還去。”
平陽一雙眼落在馬嘯嘯身上,神色忽而由悲轉怒,尖聲喊道:“當日昆侖山上為何不摔死你?”說着,撲身而來,作勢要掐馬嘯嘯。
如今的馬嘯嘯哪裏怕她,手勢一翻,一掌便将平陽推翻在地。
平陽跌坐地上,咬牙切齒道:“我哪裏不如你,我對阿衍的真心比你多一萬倍,我可以為他生,為他死,你呢?”
馬嘯嘯聽罷,更覺惱怒,輕蔑一笑道:“你說你可以為他生,為他死,當日墜崖昆侖山峰,你何不一同跳了下去。”
平陽霎時白了臉孔,手指着馬嘯嘯,“都是你這個妖女,才害阿衍墜崖!”
馬嘯嘯“荷”得笑出了聲,“我還沒見過有人像你這般颠倒黑白!口口聲聲說愛,其實做得全是逼死人的事情。”
作者有話要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