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斜風細雨
那話在剎那間凍結了武帝的呼吸。
沒錯,何垂衣是說過,自己的性命對他來說不值一提。
“如果你能想起來,會不會後悔這麽對朕?”武帝閉上眼睛,臉上沒有多餘的表情。
何垂衣提着鳥籠靠在車壁上,神色淡淡地反問道:“你不是很了解我嗎?你覺得我會後悔嗎?”
武帝睜開雙眼,對何垂衣皮笑肉不笑地牽了牽嘴唇,“朕說過弑君的事可以不追究,你不相信,把罪名攬到自己身上也無可厚非,繼續前往京城吧。”
說完,他轉過身,神情頓時猙獰了起來。
他對馬車外的人道:“這件事朕會好好處理,在此之前,不準讓任何消息傳出羅州城,明白嗎?”
“卑職明白。”
馬車暢通無阻地抵達京城,途中武帝鮮少開口,何垂衣更加不會主動與他交談。
京城外,馬車逐漸停了下來。
“你在京城這兩年,朕從未帶你出來過,你恐怕聽都不曾聽說這裏還一條護城河。今日,朕便帶你去看看。”武帝笑着向何垂衣伸出一只手來。
何垂衣提起鳥籠,沒有握住他的手。
武帝卻并不介意,笑了笑:“朕在外面等你。”
時值四月,早已過了大雪紛飛的時節,像為了與那一日遙相呼應,天空忽然飄起了小雨。
何垂衣走下馬車,毛毛細雨吹拂在臉上,武帝撐起紙傘,遮在他頭頂上方。
紙傘太小,遮住了何垂衣全身,卻遮不住武帝自己。
何垂衣觀察到了這一點,但沒多說什麽。
他隐約猜到以前的自己為何會愛上武帝了。
仔細想來,從醒來之後,武帝對他做的一切,都是源自一種獨占欲,這種獨占欲,或許并不是某種感情,而是野獸天生擁有的那片領域,不愛他,卻也不能讓他變成別人的。
是那時的何垂衣錯把這種保護領域的獨占欲,當成了愛。所以,他才會用對等的感情回報武帝。
斜風細雨中,兩道鮮明的身影向那條滾滾江水靠近。
兩人詭異地沉默着,籠子裏的小黃雀也一動不動。
這幅畫面,無故地顯得很壓抑。
“到了。”武帝駐足道。
何垂衣也停下腳步,他揚了揚唇,道:“你說讓我來燒一炷香,香燭呢?”
武帝站在昔日何垂衣躍下晉江的岩石邊,雙目毫無波瀾地看着湍湍急流,聲音一下變得悠遠起來:“不必了。”
“那一日,朕從皇宮追到這裏,親眼看着你從這裏跳了下去。”武帝不徐不緩地說。
“你現在帶我來這裏想做什麽?”何垂衣問道。
“做一個了斷。”
“什麽了斷?”
“你本該死在晉江當中,卻奇跡般的活了下來,如果,你不曾被鐘小石救起,這之後的事都不會發生。你不會忘記朕、不會和鐘小石那麽親近、更不會遇見那個該死的男人。”翻騰的江水,為武帝的聲音添上一層肅殺。
“如果那日你葬身晉江,就算你想逃,朕知道,你愛的還是朕。”
何垂衣突地笑了起來,“你想要的不是我的身體嗎?”
“在你眼裏,我可能只是個消遣的玩物。皇帝,你好像變了。”
武帝心尖冷不防地顫了一下,“朕變了?”
何垂衣語氣輕快地說:“你不是總說我是你的東西嗎?一件東西、一個玩物,留在身邊是不需要任何感情的,你之前根本不在意我對你的感情,只要還是你的、還在你身邊就行,可現在卻恰恰相反。”
邊說着,何垂衣玩味地勾起唇角,“你說的了斷,是想我重新跳下晉江,然後就當這些事情都沒發生過?就當,我還愛你?”
武帝失神地站在江邊,瞳孔渙散,聲音低低地說:“是又如何?”
“所以,我說你變了,變得和之前完全相反。你對玩物有了期待,寧願要他愛你卻不屬于你,也不要他屬于你卻不愛你。皇帝,你以前不是這樣。”
何垂衣像發現了新鮮事,整個人都神采奕奕。
“可惜,就算我再死一次,不愛了就是不愛了。”
他的話,像一股江水灌進耳裏,一陣陣沖破耳膜的疼痛讓武帝奮起了抵抗的心思。
“朕什麽都不要,朕如今只要你死!”
何垂衣憐憫地看着武帝,嗤笑道:“如果這就是了斷,我會成全你。”
反正也活不了幾時,只要是自由,無論是活着還是死去,何垂衣都求之不得。
只是,可惜了,他好不容易才遇見一個有意思的人。
何垂衣打開鳥籠,将病恹恹的黃雀捧在掌心,“鳥兒那麽渴望自由,這點小雨應該不成問題。”
武帝雙目赤紅,就這麽一眨不眨地看着何垂衣。
“我替你放了它。”何垂衣将鳥籠放下,用雙手捧起黃雀往半空一抛,黃雀身體懸在半空,本能地拍打着雙翅讓自己停在空中。
小黃雀承着雨水飛上天空,小小的身影暢游在烏雲密布的雲層下。
“到我了。”
何垂衣解下披風,一身赤衣緩緩走向江面。
斜風輕柔地吹向何垂衣,揚起他鬓角的碎發,将那張完美到刻薄的臉顯露出來。
武帝視線追随着自由自在的小黃雀,他忽然發現,這只不足巴掌大的小東西和何垂衣很像。
待在身邊的時候無精打采,放出去了就如魚得水。
可在這時,突生異像。小黃雀揮舞的翅膀猛地顫抖起來,像是在再也支撐不住它的身體,振了幾次也沒能穩住身體,最終它失去了力氣,身體片刻不停地向江面墜去。
它很快就墜入滾滾江水之中,湍急的江水淹沒了它小小的軀體,僅僅在一瞬間就消失不見。
而這一切,何垂衣都一無所覺。
他胸膛翻湧起了一股熟悉的腥甜,可這也沒能阻止他前進的腳步。
何垂衣展開雙臂,如同幼鳥的翅膀,嘴角滑下一絲鮮血,他放松身體,任由自己跌向江面。
那身赤影像極了翅膀受傷的小黃雀,一瞬間,武帝眼中的何垂衣和黃雀重合了起來。
皮膚觸到冰冷的江水,何垂衣下意識地皺起眉頭。
在這千鈞一發之際,一個身影忽然沖了過來。
他眼裏充滿了惶恐,毫不猶豫地撲向何垂衣,一如當日何垂衣跳下晉江之後。
可這回不同,他好像很怕和上次一樣,等他跟着跳下晉江,何垂衣早已消失不見,所以,他飛奔過來,在跌落江面的一瞬間抱住了何垂衣的身體。
“何垂衣!”武帝怒吼一聲,裹住了他下墜的身體。
何垂衣口鼻湧出了鮮血,費力地擡頭看了一眼,四面八方擠來的江水讓何垂衣越發疲憊。
“咳!”
他嗆了一口水,朦胧間感覺一個溫熱的身體貼在後方,“你……咳……咳……”
随着江水湧入口中,帶出一片鮮紅,武帝扳過他的臉,頓時心膽具顫,近乎歇斯底裏地喊道:“何垂衣!”
無暇顧及胸前被鮮血浸透的衣服,他拼盡全裏将何垂衣抱上岸,自己随後爬了上來。
“何垂衣?怎麽回事?你說話!”
他把何垂衣抱在懷中,身體不可遏制地顫抖着,用手去拍了拍何垂衣的臉,卻發現他臉色一片烏青,就連嘴唇都泛起青烏。
“你中箭了?”他慌亂地翻看何垂衣的身體,最終看到左臂下包紮的白布。
“解藥呢?解藥呢!”武帝目眦盡裂地怒吼道,他粗暴地拽起何垂衣的衣襟,血紅的雙目死死地瞪着何垂衣,“解藥呢?朕給你的解藥呢?”
何垂衣眼睛睜着一條縫,根本無力去反抗什麽。
武帝胡亂地在他身上摸索,最終卻什麽都沒找到。
“何垂衣,你把朕的解藥呢?!”
作者有話要說: 終于碼到我最喜歡的節點了真難熬!
同志們,通知一件事情,我我我茍過v線了,所以決定三十號也就是周日入v,當天有大肥章掉落(敲肥!)
相信我,捶捶現在受的苦,都會在将來無數倍地加還在渣皇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