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曹旬,荊府沒了

出門之前特地對着銅鏡整理了儀表,才在坊內衆人的簇擁下走到坊外。

此時曹旬,或者說蜀國吳王荀揚派來的馬車已經等候在外面。

一位侍衛裝扮的清俊男子從莺兒手中接過我的古琴,示意我上轎。我微微福身,道一聲:“有勞。”

那人點點頭,便兀自走到轎前,翻身上馬,在前面領路。

我倚靠着轎子,一邊閉目養神,一邊預想着待會兒見到曹旬會是怎樣的場景。近兩年未見,我該用何種話題開口。

我曾以為再也見不到他,初見之時,他是江湖郎中,我是将軍之女。再見之時,他是高高在上的蜀國藩王,我卻是慘遭滅門逃亡在外的藝姬。

人生啊,真是諷刺。

另一邊,我心裏的喜悅之情也不斷加深。

在這世上,我還存活的至親都是不得見,如今終于又可以見到一個相熟之人。他了解我的過往,在只知複仇的念仇的面具之下,那個真正的荊琉月。

得片刻能放下僞裝,其愉悅之感堪比酷暑飲下一杯在古井中冰鎮一夜的酸梅湯。

另一邊我又想起,曹旬從來沒有見過我臉好全之後的樣子,不知道待會兒是否能讓他驚訝。

還在胡思亂想,那領頭的侍衛已在我轎門敲了三敲,

“姑娘,到了。”

我聞聲下轎,只見眼前是一座素雅卻莊嚴的府邸,牌匾書着“荀府”。

那侍衛領着我一路穿過前廳、走廊,在一間屋子外駐足,擡手示意我進去,便離開了。

我在轎上想了很多再見曹旬時的情景,此刻我與他僅一門之隔,卻遲遲不敢推開那扇門。突地生出一種近鄉情怯之感。

推門而入,他此時在正對着我的地方看書。見我進來,溫潤一笑,道:“琉月。”

在我預想的情景中,我見到他或許是平淡地問候,或愉悅地抱住他,或第一時間取下臉上的面巾,讓他看看我痊愈的樣子,可再多的預想和準備,在他喚出一聲“琉月”時,便頃刻崩塌。

“曹旬。”我呢喃着,眼淚頃刻流出。

或許我的反應在他的預想之中,他緩緩走到我面前,輕輕地環抱住我,似哄嬰孩般拍着我的肩膀道:“好了,沒事了,不哭。”

他一寬慰,我的情緒卻像決堤的洪水般奔瀉。他當初不辭而別的憤怒和委屈,姐姐們接連出嫁的不舍,荊府滅門的仇恨和複仇的急迫在此時夾雜在心裏混雜在一處,我死死地抱着曹旬,再沒有任何顧慮地放肆大哭。

“曹旬,荊府沒了,荊府沒了,爹爹,娘親,夫人,小葉,所有人都死了,只有我活着,只有我活着了。”

他一言不發,只靜靜地聽我哭着,說着,不斷拍着我的背。

待我終于緩過氣來,他道:“你說的這些,我都知道了。”

“你知道?”

他點點頭,

“當日宮中出了急事,我必須要回來。那時候,你命在旦夕我卻走了,我心裏愧疚至極,在局勢基本穩定下來後我便派人去衛國打探荊府的消息,卻意外得知你父親被誣陷意圖謀反,荊府全門被滅。”

“是秦楚彥和伍熠。”我咬牙切切地說。

“我知道,衛國現在局勢不好,逐漸地會有更多的人被牽扯進去,我只是沒有想到,你還活着。”

他一邊說着,一邊緩緩取下了我的面巾。

我從他眼裏,可以看見面巾取下的那一刻,他眼裏流露出的驚訝,和驚豔。

“我的臉已經全好了,和你料想的是否有偏差?”

“恩,有偏差,我還從未見過這樣美的姑娘。”

他的驚訝只是一瞬,在我開口問他之時,便恢複了昔日他面對着我慣有的神情。

我突然想起當初,年少輕狂時還想着待臉好了,要問曹旬是否願帶我浪跡天涯,現在于他的身份,于我的責任,都是不可能的了。

我接着道:“還要感謝你走後為我找來了鬼谷子,救了我一條命,還治好了我的臉。”

“鬼谷子?那位雲游在外的神醫?我從未結識過他,怎麽還可能請得動他為你醫治。”

“不是你?那還能有誰?”

他轉身往茶桌踱步,端起一杯茶摩挲着杯沿,忽而像是明白一切了,笑道:“是沈晔。”

“沈晔?”

“他對你的心思,你看不出來麽?想來當初他第一次看到我為你上藥便跑了出去,後來聽說也是幾個月不在臨懷城內,便應當是去找鬼谷子了。”

我想了想道:“不會,沈晔說過,那段時間皇上是派他剿匪去了。”

曹旬因為笑出聲而抖動着身子:“這麽蹩腳的借口,也就能騙一騙你。”

他的話霎時使我心亂如麻,但現下并不是想這件事的時候,我搖了搖頭努力拉扯回思緒。

“先不說他了,曹旬,荊府被滅,我是唯一一個逃出來的人,我想為荊府報仇。”

他看了看我,不置可否,“你有什麽計劃?”

我将我從荊府逃出,一路到邊城再到盛音坊的經歷向他說與清楚,只掠過了途中的種種困難未提,再把我們的計劃告知他。

曹旬一直靜靜地聽着,等我說完,又來回在房間踱步,想了許久,

“計劃的方向可行,但你們太小看朝廷中打點關系所需要的財力了。單憑盛音坊,根本無法擁有足夠支撐秦楚陌的金錢力量。要想以這個為突破口,必須另找方法。”

“有什麽方法。”

他以手不斷摸着下巴,顯然正在苦苦思索,但最終未能想出個所以然,只道:“會有辦法,一定會有辦法的。讓我再想想。”

我點點頭,問:“曹旬,你為什麽要幫我?”

他聞言看着我,問:“我為什麽不幫你?”

“蜀衛兩國,雖然現在可以互市,但一山不容二虎,将來必有一戰。你是蜀國的吳王,站在你的立場,讓秦楚彥登基,衛國衰敗,不是更容易攻下麽?我不明白,你為什麽要幫我。”

曹旬聽罷,嗤笑了一聲。

“如此說來,我确實不該幫你。”

我笑道:“你如此聰慧,連我都能想到這層關系,你怎可能想不到。”

他沒有立即回到我,只走到窗前望着天,複而閉目思索着什麽,最後道:“或許,是我期待着這個世道能被真正有才能的人帶到光明的那天吧。這個人無論是我弟弟,還是秦楚陌都無所謂,但不能是第三個人,他倆同時當上兩國皇帝,這個世道就有了兩種選擇,總比只有一方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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