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奉溪的手極白, 執起紫砂壺後顯得尤為賞心悅目,他的修為已達封頂,體質純粹如琉璃, 無血無肉, 像尊可遠觀卻不可亵玩的玉雕,也叫人生不起分毫親近之心。
“去南洲一游,可有遇到什麽事情”
“……阮家小公子一事, 想必師尊也有聽師兄說過了。”
“嗯, 你有覺得……有誰讓你有些眼熟的人麽……”
孟雲池搖了搖頭:“沒有。”
奉溪:“……”也罷。
那承陽小子, 他會親自去解決。
奉溪倒了一杯茶,放到他桌前, “阮家的作派不正, 他這樣欺辱于你,我必會為你讨個公道。”
孟雲池對此沒什麽感覺。
兩人坐了有一陣, 奉溪時不時挑起話頭,孟雲池有一句沒一句的回答, 不久後奉溪扶額:“雲池,你曾經可不是這樣的。”
孟雲池早已心中不耐, 放下手中茶盞,擡眼直視他, “因為我不是他。”
“我不是之前的那個孟雲池,所以沒辦法像他那樣對師尊那番熱情, 師尊懂了麽?不必這樣一而再再而三的試探我。”他站起身來。
“抱歉, 師尊,我有些乏了,先行告退。”
他話音剛落,不給對方一句開口的空隙, 轉身就走。
奉溪看他的背影消失在轉角處,悶聲笑了笑,“居然會有小脾氣了……”真可愛。
我當然知道你不是他,不是那個在我手下養了一千年的冒牌貨。
你是你,獨一無二的你,是我弄丢後終于找回來的人。
孟雲池出了明兮宮,深深吸一口氣,覺得胸腔裏的悶滞感散去些許。
他不在乎那一番話會不會暴露自己穿越者的身份,只想找個借口離開,不管奉溪是否會去追究什麽。
當下他只想快點找到闵行遠,把這讓他擔心好幾天的兔崽子關在房子裏好好訓上一頓。
至于系統系統早就消失好一陣了,偶爾在偶爾不在,懶得顧了。
闵行遠仰頭吞下手中的所有內丹,從妖獸屍堆上起身,閉眼消化。甫一被吸收到體內的所有精純紛紛往下,湧入腹部,随後如石沉大海一般無蹤無跡。
闵行遠嘴角抽抽。
這孩子怎麽這麽小就這麽能吃。
還沒成形呢。
他看了看遠處天界,所有事物在暗紫色的天空下顯得尤為陰沉。
這裏是魔界。
精純不夠,闵行遠又開始隐隐腹痛起來,冷汗順着額角落下,于是擡腳去尋找下一批受害者。
茴引香需放在闵行遠房內十二時辰,孟雲池在闵行遠房內靜待時間過去,當晚卻在對方床上做了一個夢。
闵行遠在夢中向他走來,依稀是最熟悉的模樣,就這樣走到他的面前,執起他的手,含笑道:“師尊,我來了。”
孟雲池聽見自己在說話,聲音冷淡,“你來了。”
“是,師尊怎麽了?”闵行遠臉色轉為關切,不知他為何是這番态度,似乎想要上前來看看他。
孟雲池感覺到自己的嘴巴不受控制的脫口而出:“關你何事。”
闵行遠原想靠近的動作一頓,“師尊……緣何冷淡,果然還是因為那件事,對我懷有芥蒂嗎?”
孟雲池覺得這夢處處透着奇怪,不自覺後退了一步,卻見闵行遠忽的原地不見了。
他再轉頭,看見闵行遠在他的身後,臉上有哀意,“我知道,我明白師尊的意思了。”
孟雲池張口:“不是——”
他話未出口,卻見對方忽然被按在地上,奉溪手裏執着一把劍,笑着對他道:“這一雙眼睛漂亮的很,不如剜下來練作一對玉,佩戴在你身上,一定好看得緊。”
不……
奉溪手起刀落,鮮血四濺,孟雲池聽到有慘叫聲響起。
不要……
“師尊。”
孟雲池驀地回神,卻見哪有什麽奉溪,闵行遠依然站在花海裏,面色關切:“師尊怎麽了?不舒服嗎?”
“你過來。”孟雲池對他伸出手。
闵行遠望着他,只笑着,卻并不過去。
孟雲池加重聲音,呼吸急促起來:“你過——”
刀劍破開血肉的聲音讓他的話卡在喉嚨裏。
闵行遠低頭看了看,只見一把重劍徑直穿過他的胸口,從後背沒入,從前胸破出,“師尊……”闵行遠踉跄兩步:“我好像……過不去了……”
他聽見漫天讨伐聲,刀劍碰撞聲,他們口中在替□□道,手下卻幹着連天道都容不下的事。闵行遠在屍山血海裏跌倒,那把重劍将他釘在地上,有人将他的龍筋一根根挑斷,将他的龍骨一根根剔出,他看見闵行遠滿身是血,還在顫巍巍對他伸出手,“師尊……孩子……”
他還有他們的孩子……
孟雲池再發不出半點聲音。
他驀地睜眼,只看見暗夜裏床幔旁,那從地下滲出來的地鬼正躬身靠在床邊,張大了一張貪婪的嘴,妄想趁他被夢魇困住的時候反噬。
鋪天蓋地的神識沖擊帶着無法估量的信息席卷而來,孟雲池喉中沉壓出一陣聲音,猶如龍吟虎嘯,他在不知不覺中漸漸妖化,一雙金色豎瞳盯緊了地鬼,“養不熟的狗,果然沒有什麽存在價值……”
這些從息門裏爬出來的腌臜貪婪之物,除了惡便是極惡,怎麽可能會被馴服呢……
他翻身而起,捏住地鬼的喉嚨将其掼在地上,“今天便要讓你的貪婪付出代價。”
這沉淵裏爬出來的極惡之物,殺不死,除不盡,只要有人心存惡意,這種寄存之物便永遠不會消失。
他召出同塵劍,朝地鬼狠狠劈下,從同塵裏尖嘯着湧出無數不成形的穢物,風卷一般将地上的地鬼拉進裏面,互相啃食吞咬,幾乎不成人形,卻誰都沒有停下,傳出來的嚎叫讓人頭皮發麻。
互相消磨,卻無法消磨殆盡,只要同塵劍不毀,他們就被困在裏面,永世無法得到解脫釋放。
孟雲池手抖了片刻,将同塵一扔,低聲嘶啞出聲。
息門暴動,禁谷守衛的子弟匆匆去通知仙尊。
奉溪早已察覺到了,只身一人趕到禁谷深處後,只見那被封印在此處的無形之門被硬生生扯開一道縫,裏面的東西一擁而上,紛紛想透過那條縫鑽過來。
那些模樣醜陋的地鬼們,沉淵的惡魂……
奉溪手持和光劍将他們一一擊回去,對方卻仍是孜孜不倦的纏上來,妄想穿過那狹窄的縫隙。奉溪将手中重劍蓄積靈力,擡手狠狠一劈。
裂縫處的地鬼嚎叫着退開。
他揮出袖中內丹,控之壓制息門,暴動這才隐隐平息。
收回手中劍,奉溪将那內丹收入袖中,息門這邊會突然暴動,定是孟雲池那邊出了什麽事,他心念一動,神行至邵月殿孟雲池房內,卻見對方寝宮殿門大開,早已不知蹤跡。
【宿主,宿主,能聽到我說話嗎?】
孟雲池沒有理它。
【宿主你冷靜點啊!】
冷靜
孟雲池原形已經露了一半,卻愣是卡在半妖的形态進退不得,他本體不全無法化得原形,咬着牙順行千裏,只幾乎憑借本能與直覺在行動。
恍惚中行了很久,直到天變成了暗紫色,地上的植物稀疏,滿地荒涼碎石,孟雲池已經分辨不清這是哪裏,速度慢了下來,只循着那一縷将斷未斷的煙絲而去,宛若一個游魂。
闵行遠張口,幾乎一口咬碎了一個妄圖襲擊他的妖獸脊骨,卻并未将之仰頭吞下,有些嫌棄的吐在地上堆在一起,待會兒再一個個取出內丹。
他用尾巴拍飛旁邊見縫插針的魔獸,轉身用爪子将其抓在手裏,正欲下嘴,忽然注意到了不遠處正站着一個身影,靜靜看着他。
孟雲池的金瞳與闵行遠的琥珀色豎瞳不大相同,看人時總給人一種冰冷無機質的感覺,不像活物一般,在暗色的環境下會被映襯得尤其明顯。
金瞳是祖龍的标配。
闵行遠幾乎是整條龍渾身一僵,有些吶吶的放下爪子裏幾乎被捏到變形的魔界妖獸,化成人形踱步到孟雲池面前,底氣不足的開口:“師尊……”
他被孟雲池拉進了懷裏。
兩人的龍角相撞,交纏糾結在一起,闵行遠終于看到了心心念念的東西。
師尊的龍角果然很美,極長,弧度彎折遒勁,透着一種經年歲月沉澱後的蒼勁感。
闵行遠能感覺得到對方抱得很緊,他将手背在身後擦了擦,拭去上面的血污,試探着撫上孟雲池的背,拍了拍。
“師尊怎的來找我了”
“逆徒,”孟雲池在他耳邊的聲音很輕,宛若被風一吹就散:“瞎跑什麽淨叫你師父擔心這麽久。”
懷裏一重,闵行遠這才發現他的師尊只穿着一件中衣,沒穿鞋,腳底被碎石磨破得幾近血肉模糊。
接後孟雲池整整五日人事不知,幾乎被那一場夢耗盡了心神。待五日後他醒來,自己躺在床上,床邊還趴了只大型動物。
四肢傳來熟悉的束縛感。
變小的黑龍幾乎整只纏在他的身上,像條黑色麻繩綁着一個昏迷的人質。
“起來。”孟雲池動了動,手指不小心碰到闵行遠的上腹,感覺涼涼的,闵行遠卻往旁邊躲了一下。
孟雲池眉頭微動,忽然伸手撓了撓闵行遠的腰側。
纏着他的黑龍扭動起來,溜到旁邊盤成一團,口吐人言,“師尊能不能……別動這裏。”只有那一小片鱗片最敏感,偏偏被撓了個正着。
孟雲池歪頭:“嗯”
黑龍:糟糕,沒辦法拒絕。
“這是哪兒”孟雲池對他招手,示意闵行遠過來。
闵行遠立馬窸窸窣窣的爬過來,順着他的袖子爬上去,“修真界。”
孟雲池的衣服險些被他扯下來,伸手拽了拽,順便将他扶着,“我之前跑魔界去了麽”他轉頭和闵行遠對視,“你也跑魔界去了”
闵行遠動作一頓。
“好像我看見你的時候,”孟雲池蹙眉回憶,“你當時正在幹什麽來着……”
闵行遠往下爬。
“別跑,”孟雲池拎着他的脖子将他抓回來,“角怎麽弄的”
“……不小心撞的。”
“怎麽會撞到”
“摔了一跤。”
孟雲池眉蹙得更深,“我看上去就那麽好騙”
闵行遠:“……”不是,沒有,不是這樣的。
孟雲池嘆一口氣,“和那孩子有關吧。”
黑龍不說話,順勢爬進他懷裏,偎作一團。
他以這樣一具年輕還未完全成熟的身體去孕育一個祖龍的後代,身體自然遭受不住。
孟雲池伸手撓撓他的下巴,“以後受不住了和我說,別自己一個人忍着不出聲。”
“到現在這麽久了你應該也沒有休息,睡吧,這次我守着你。”
黑龍阖上眼眸。
孟雲池支肘,有一下沒一下的摸着他身上的鱗片,屋外下起了小雨,淅淅瀝瀝順着屋檐滴落,孟雲池往窗外望去,還看見闵行遠別出心裁的專門在這個窗外的屋檐下挂了一串銀鈴,風吹起來叮鈴鈴作響,混合着雨聲,确實有種催人入眠的安谧功效。
這麽久來第一次真正這樣安靜過。
黑龍确實夠累了,入睡極快,孟雲池摸了摸他腦袋上的缺角,用靈力将那還未完全愈合的傷口包裹,約摸是覺得有些癢,闵行遠歪了下腦袋,露出長須底下的一點尖牙,孟雲池看了看,伸出手去。
作者有話要說:感謝在2020-09-29 09:30:48~2020-09-30 22:46:59期間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哦~
感謝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柳九 20瓶;顧子旻 10瓶;逍遙游 5瓶;月亮好亮、司空見隙 3瓶;有姝 1瓶;
非常感謝大家對我的支持,我會繼續努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