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扶安又發出了邀約請求。除去陳述他自生病以來推脫的酒局場數以外,還刺了一把米澄,這病這麽久都好不了是不是該去醫院做個全身檢查,再配上一串一串的感嘆號,個中苦澀溢于言表。
米澄不動聲色地把手機放回兜裏。大老板依舊喋喋不休,身形在投影儀的光裏晃來晃去,映得人的五官都開始模糊。米澄放下筆,支起胳膊開始光明正大地走神。
他想的是陶米陽。
要是有租客評級的話,陶米陽一定是滿分:作息規律,安靜,愛幹淨,一起做家務……補充條款認真執行,還有很多事不需要提他都能主動去做了。
他本應該很滿意。
可問題就在這。他倒寧願陶米陽犯個錯。在他看來,他和陶米陽目前的關系是容不得一絲絲可能存在的人情債成分。
報恩這事做起來就沒完沒了了。
這道理以前沒人說過。且在米澄過往有限的經驗裏,無非往來兩三次就沒了下文。到他倆,組合了人世間巧合不可能之最,也就是俗稱的孽緣。和陶米陽來往五回,有三回都得往外掏東西。
東西也不值錢,難算的就是那份情。
米澄的大腦飛速運轉,跟羅列工作計劃一樣在腦中打起了草稿,老板的新品推廣宣傳成了背景音。
他和陶米陽,房東和租客,草原和肥料……
看似無限種可能最終也只形成了一個閉環。米澄想了想,如果是其他人,他還真不至于斤斤計較到一包沖劑都得報。陶米陽沒那麽多彎彎繞繞,這些事做起來自然極了,沒事還愛跟他開玩笑,米澄回了房間還得摳破腦袋記賬。
他對陶米陽挺謹慎,有些事哪怕只有蝦米大小,堆起來也會如同滾雪球一樣越來越大,他不能給一絲可能。說白了,大概就是事情過去快一個月後他終于反應過來了,雄性思維開始冒頭影響他的行動。
畢業以後無欲無求了那麽些年,和陶米陽一塊以後終于又生出了勝負欲。
回過神來,一低頭發現自己的資料上密密麻麻的,全是走神時點上去的黑點。米澄小心翼翼地把東西收好,老板的會已經進行到了尾聲,此刻正激昂地向同事們展現自己的宏圖,為大家灌輸雞血。
回到辦公室,米澄半死不活地趴在桌子上。
好不容易捱到下班時間,他終于想起來回複扶安的信息。扶安沒再找他,米澄撥通了電話。
對面響了好幾下才接。
米澄走進電梯,看着電梯門緩緩閉合,笑着說:“扶老師醒了嗎?”
那邊含糊不清地應了一聲,随即又是窸窣的動靜。米澄拿着電話安心地等。
“晚上喝酒?”扶安啞着嗓子問。
“不喝了。”
“不喝給我打什麽電話。”扶安聲調拔高了,“你已經好多好多天沒跟我們一起喝酒了,甚至連理由都沒變!你變了米奇。”
“少演。”米澄對扶安的控訴置之不理。扶安只能問,“最近忙什麽呢?”
“沒忙。”
扶安說:“你可放屁吧。”
米澄說:“但确實有事要做,忙着營造和睦的家庭關系。”
扶安沉默半響,說,滾。
然後迅速挂斷了電話。
米澄聳聳肩,扶老師這敏感的藝術家就聽不得實話。
發動汽車往超市趕,他琢磨起晚上的菜單,餘光裏手機不斷因湧入的信息亮屏。紅燈間隙他趕着看了一眼,全是扶安的垃圾信息。
米澄拿起手機說,我真沒騙你,我得回家做飯。kiki也得我陪一下,不然真的忘了我才是它爸爸了。
扶安問,“早點喝完回去再陪它玩有什麽不一樣嗎?”
米澄無奈地說:“我這不是得給人做飯嗎?”
扶安那邊的消息有一陣才來,米澄停好車走進超市,推着一個小推車邊走邊聽。“你他媽的給kiki找了個後媽2.0?”
聲音洪亮,甚至一瞬間蓋過了商場播放的音樂。米澄手忙腳亂地把聲音調低,低着頭繞着貨架轉了幾圈找個角落藏好,點開語音功能壓着嗓子回道,“你瞎說什麽呢?你最近看的什麽片子滿腦子都是後媽。”
扶安發了幾個害羞的小表情,說,這個中奧妙,你這樣的人是不會懂的啦。
又拉着米澄聊回後媽話題,大多數時間扶老師的思維跟在大草原上一樣馳騁,米澄有一搭沒一搭地應。捏着手機進了水産區,選了兩斤活蝦,琢磨着來一份藤椒蝦,再買幾棵芹菜炒個牛肉,素嘛……轉了一圈,最後拿了兩把茼蒿。剩下的就到家了再發揮。
“為什麽你要報恩,你的不殺之恩就算了,你還幫他躲宋樂,他以身相許都不夠還的。”扶安說。米澄坐進車裏,系好安全帶,說:“那我做債主,總好過我欠別人的吧。”
扶安那邊又是乒乒乓乓的動靜,似乎有人喘息着來到手機前,米澄腦中警鈴大作,“扶老師你冷靜一點,這不合适。”
扶安罵了一句,說:“玳子來了。”
米澄“噢”了一聲,把着方向盤,找準時機擠進了擁擠的車流中。
吳玳是被米澄緊急召喚來的,同樣是在下班路上收到了扶安的信息,一聽完他就麻溜掉頭,加了馬力一路駛向扶安的家裏,連電梯都不願浪費時間去等,順着安全通道一路爬了上來。
米澄聽完這一後續,面無表情地挂斷電話。扶安那邊窮追不舍,幾個電話打過來,米澄又接了,問,“還有什麽事?”
“你繼續講呗。”
“講什麽?”
“就你倆的事啊。”
“講完了。”
扶安讪笑兩聲,說:“那玳子不還什麽也沒聽着嗎?”
“你的轉述一定比我親口說的要精彩。”不然也不會讓吳玳在下班路上直接調頭。
扶安:……
到了家,空氣裏彌漫着一股米飯翻騰的味道,陶米陽還真按照他的指令把飯給煮上了。開門時一人一貓正坐在客廳的地板上玩毛球。陶米陽頭也不擡地說了聲,回來了。kiki見了他也奶聲奶氣地喵了一聲,一路小跑到他腿邊歪着腦袋蹭了兩下。米澄樂開了花,趕忙把東西放下,彎下腰準備摸摸kiki,這小貓又急匆匆跑回了陶米陽身邊。
米澄動作一頓,半路轉了個彎拿出自己的拖鞋,換好後頭也不回地進了廚房。
清出購物袋裏的東西,看着竈臺上滿滿當當的一大片,米澄自覺今晚工程量巨大。推敲時間心中不免有些打鼓。
陶米陽探了頭進來問,“要不要幫忙?”
米澄求之不得,多拆了一副圍裙出來,kiki焦灼地在門口徘徊了兩圈,大尾巴一甩一甩的,終于試探着走了進來,一躍跳上了竈臺,踩着邊緣一路高傲地來到他倆面前。
米澄戴着手套專心致志處理活蝦。陶米陽挽了袖子握着剪刀在他身邊嚴陣以待,也不用多說,摘了蝦頭陶米陽就接過去清掉殘留的蝦線、開背、沖洗,兩人流水線作業,誰也沒說話,出奇的默契,很快就處理完畢。
陶米陽也沒走,繼續在廚房找活幹,剝蒜摘菜,米澄切好牛肉一擡頭,餘下的工作都已經被解決了,此時他正拎着垃圾桶收拾殘局。米澄看了看時間。半小時都沒用到。
米澄拿着鍋鏟,沖kiki說了聲,要開火咯。
kiki似乎是懂了,跳下去一路小跑着到了門邊,趴在那看兩人做事。
“kiki怎麽不敢進廚房?”陶米陽問。
“讓油嘣過,就不怎麽敢進了。”
這事不假。kiki剛到家的時候特別黏人,可能是因為缺了一只眼睛的關系,也不怎麽有安全感。那會米澄做飯,kiki就蹲在他腳邊,還沒他的腳大,油鍋噼裏啪啦地炸,油星子滿天飛,kiki聽着這動靜就開始焦慮地到處溜達,也不敢離他太遠。最後是有油點子往下落,估計kiki也中招了,就炸着毛一路往外跑,跑進窩裏發抖。
然後就再也不在開火的時候進來了。
米澄留了幾只蝦用開水汆熟,夾出來交給陶米陽,讓切碎了拌進貓糧裏。餘下的一盆全給倒進油鍋裏,噼裏啪啦一陣動靜。原本在旁邊不緊不慢做事的陶米陽也吓了一跳,抱着案板挪遠了些,心中對kiki視廚房如惡魔的陰影有了判斷。
吃飯前,陶米陽站在餐桌旁認認真真地給米澄鞠了一躬。米澄正忙着開酒,看他那動作,手上一抖,拉環從中斷開,半片金屬片漂在酒裏,酒液濺了出來,順着他的手掌一路往下滴。
米澄看着手裏半開的酒有些惱,陶米陽已經開始吃了,腮幫子鼓鼓的,一邊嚼一邊沖他豎起大拇指。米澄想了想,把酒遞給了他。
陶米陽接過去,等着米澄又開了一罐,沖他晃晃瓶子,米澄笑了,兩人碰了個杯,泡沫溫柔的在口腔中炸開,酒液滑進喉嚨,帶來通體的舒暢。米澄挽起袖子,看着陶米陽大快朵頤,心裏不自覺舒坦起來。
就這一頓飯似乎就開啓了某種習慣。米澄徹底抛棄了扶安他們,下了班就溜達回家。上班時兩人就會商量好誰買菜,通常都是看誰先下班誰先買,靈活操作。
進了廚房,陶米陽依舊給他打下手,kiki做內場觀衆,蹲在他們面前看他們忙碌。哪怕兩人沒什麽交流,米澄一擡手,陶米陽就知道他要幹什麽,那些他沒說出來的東西就會被遞到手邊。米澄對這樣的狀态很滿意,舒服極了。
吃過晚飯,兩個人也開始留在客廳看電視。一開始還是有點尴尬,米澄看着電視裏偶爾出現的捉奸劇情都會覺得心跳加速,他悻悻地看了陶米陽一眼,這人端端正正地坐着,絲毫不見局促。
米澄收回視線,只怪自己情感充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