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七月中,太陽開始以最熱情的溫度炙烤每一寸空間。窗外的知了沒日沒夜地叫,空調的運作聲日夜不停,仿佛約定好了一年中從此刻起辦一場持續三個月的音樂會。

米澄是被熱醒的。

卧室空調早在兩小時前就停止了運作,窗簾遮去了大半擾人的陽光卻無法阻擋升起的溫度。房間裏悶悶地憋得他難受。沒辦法,他對空調的控制權僅限于那插座。

前兩天他生了一場病。說起來甚至有些好笑,一個快三十歲的人居然會因為吹空調感冒了。起床後有那麽一瞬間頭重腳輕,米澄沒放在心上,他自認身體素質極好,撐死48小時就能自愈。

到餐桌前,吃了兩口就撂了碗筷,在位子上唉聲嘆氣的,陶米陽看了他一會,問,“不舒服?”

米澄沒搭腔,他的精力已經不值得浪費在這顯而易見的事情上了。

陶米陽說了句,等着。随後麻利起身從自己房間拿了一根溫度計丢給他。

米澄一邊往腋下塞還不忘吐槽,“有沒有消毒啊就拿來給我用。”

“不放心你可以舔舔,拿口水洗洗。”

米澄白他一眼。

拿出溫度計,38.3。

陶米陽啧啧兩聲,上下掃了米澄身體一眼,“看不出來啊,身體這麽差。”

米澄忙着跟人事請急假,沒空搭理他。溫度計上的數字跟開關一樣,那些被他忽視或忍耐的症狀一瞬間跑了出來,現在就覺得眼睛也痛,屏幕上的字跟開啓了水波紋特效一樣扭曲着,腦袋疼沒力氣。

米澄又添油加醋地把自己的症狀一寫,一得到人事的回複,米澄就溜回了卧室,關門開空調蓋毯子一氣呵成。

幾分鐘後門被敲響了,米澄翻了個身。

門外的人锲而不舍地敲,米澄終于起身。一開門就看見人捧着沖劑站在門口。

“謝了。”他伸手去接,陶米陽卻把杯子拿開了。

米澄的手僵在半空中,問,“你有病?”

陶米陽搖搖頭,杯子沖米澄晃了晃,意思很明顯了。誰有病心裏沒點數?

米澄沖他豎了中指,面無表情地帶上門。陶米陽伸腿卡住了,說:“澄哥,好涼快啊。”

米澄拉開門。

陶米陽擠進去半個身子,把藥遞給他,米澄喝了還給他,“麻煩了。”

“知道麻煩就把空調溫度調高點,少浪費一包沖劑。”

“我喝你的了?”

陶米陽誠懇地點頭,“我又不好到處翻咯,從我的行李裏拿的。”

米澄調高了一點溫度,說:“我一會拿給你。”

“咦,都說滴水之恩當湧泉相報。”

“……那我明天買一盒新的還給你。”

陶米陽露出一個微笑,“謝謝澄哥。”

米澄也跟着他一塊笑,保持了兩三秒又垮下臉說:“晚安。”說完就要關門,陶米陽還堵在那,沖他努努嘴,“遙控器。”

米澄皺着眉頭,陶米陽踮起腳越過他往屋子裏打探,“你不給我就只能自己動手了哦。”

“你進得來嗎?”

陶米陽一手成拳在他面前揮了揮,“打一個生病的你應該不成問題。”

米澄跟他對視了幾秒敗下陣來,轉身進屋拿了遙控器給他。

“哇,十九度,度假山莊啊。”陶米陽聲調誇張。米澄聽見空調響了好幾下,有些不滿地開口,“太高了睡不着。”

“27而已。”米澄回頭望了望,确實是,但這個溫度絕不是适配而已二字好嗎!只聽陶米陽又開了口,“順便給你定了個時。一小時。”

“…行,我睡覺了。”說完米澄又要去搶遙控器。陶米陽往後一退,借力拉過門,只留一條縫,“好好休息。”

門關上了。

米澄掰了掰,陶米澄在門口幫他把着門把手。

倒沒覺出氣,米澄仔細分析了一下,估計就是煩的。在自己家喪失了控制權,怎麽想都是一件丢人的事。

病好以後,陶米陽就自動升任空調管家。美其名曰是怕米澄照顧不好自己,反複感冒浪費資源。

一開始米澄想過抗争。他抵在門後嚴防死守。可陶米陽居然玩美人計,他把kiki放到房間門口,讓kiki撓門再配上一聲一聲的叫喚。

米澄心軟了一次,就再也沒能硬氣起來。

到現在,每天睡前,米澄都給房門留條縫。陶米陽就伸只手進來,按一下開關,滴滴滴幾聲響,那只手又帶着屬于他的遙控器退出去了。完成這一系列操作,陶米陽就在米澄的注視下一步一步往卧室走。

對陶米陽來說也挺煎熬的。

米澄的眼神裏總有眷戀。沖他手裏的遙控器,又沖跟在他腳邊的kiki。

這種感覺太像橫刀奪愛的惡人了。

米澄病好以後兩人關系緩和了不少。

吃人嘴短。生病期間陶米陽變着法地幫他做了好幾頓飯。連下了班也趕着晚高峰擠回家,帶着買回來的新鮮食材。

其實米澄在第二天已經恢複工作了,那天他還跑出去喝了酒,不多,但足夠讓他腳下發輕。輕飄飄地進了家,餐廳亮着燈,他走過去看見桌子上留了好多菜給他。

陶米陽的房間關着,門縫裏透出一絲光。kiki也被鎖進籠子。米澄把菜都收進冰箱,進了屋。早餐的時候陶米陽跟沒事人一樣,把前一晚的剩菜熱了熱和米澄一塊吃了。兩人都沒說話,走進電梯,米澄盯着變化的數字暈乎乎地想,總不好再讓年輕人的好心落了空。于是當天傍晚就到了家,陶米陽捧着飯勺還挺驚訝,樂呵呵去給他盛飯。

再有一個,遙控器在人家手裏,總得服個軟。米澄起初還想通過友情牌給他延長一點時間,可陶米陽只會沖他笑,一開始米澄還以為有點希望,可這人笑夠了就走。米澄快被煩死了,伸手不打笑臉人,但陶米陽的笑怎麽看怎麽欠收拾。

陶米陽的工作在月初學期結束後就開始了,據說是給以前的老師打工,無特殊情況,也是朝九晚五,還有雙休。這些消息也都是生病的時候打探來的,米澄甚至感覺生病也不是什麽壞事。

或許是陶米陽布置的晚餐太溫馨,又或許是有求必應的感覺太好,米澄望着盤底殘留的湯汁說,等病好了我送你上班吧。

陶米陽有些詫異,“不太方便吧。”

米澄沒說話。也許當時是默認了那句不太方便。

後來看見陶米陽連早飯都來不及吃完就往外跑,米澄還在琢磨這是多遠連一個半小時的通勤時間都不夠。再後來米澄才知道為了最新鮮的菜,陶米陽每天都提前出發去菜場搜羅一下,把食材放在公司的小冰箱裏,下了班又擠着地鐵回來……

餐桌上,米澄又提了這件事。“明天我送你去上班,晚上想吃什麽?”陶米陽還想拒絕,米澄又說,“滴水之恩湧泉相報,再不還一點,估計我把房子給你都還不上了。”

陶米陽沒說話了。

早飯是米澄做的,自己熬的果醬配上吐司面包,米澄還煎了幾個小土豆,外皮金黃,一粒粒透明的小油泡貼在上面。陶米陽吃得有點急,讓土豆燙得龇牙咧嘴。米澄看着他跟倉鼠一樣鼓起來的腮幫子笑了,說:“你急什麽?土豆又沒長腿。”

陶米陽說:“端到面前的吃起來就是香。”

米澄問,“那喂到嘴邊的是不是米其林級別了?”

陶米陽聞言有些羞澀的放下叉子,米澄一臉莫名,卻聽陶米陽說:“如果為了報恩做到這種程度的話,也不是不行。”

米澄:……

人為什麽要長嘴?

出發前,陶米陽在家裏挨個檢查電器,米澄站在電梯前等他。電梯運行着頻頻經過他所在的樓層,聲控燈亮了又熄,循環了幾次,陶米陽終于出現了,米澄進了轎廂,陶米陽緊随其後。等站到他旁邊為自己早上的磨蹭解釋道,“我在這些事上可能有點強迫症,最後出門得檢查好幾次。”

米澄點點頭,“挺好的。”居家安全員,挺好的。

直到上車兩人都沒怎麽說話。一開始覺得不說話也挺自在,可汽車壓縮了空間更讓尴尬蔓延,米澄意識到他們目前的關系還是需要适當動動嘴皮子。陶米陽坐在副駕目不斜視,米澄上車後先叼了一根煙,點火時看到陶米陽一臉端莊又放下了。

“空調別打太低。”陶米陽叮囑道。

米澄一聽,雙手環胸,挑釁一樣開口,“這又沒遙控器我看你能怎麽辦!”

“如果你真的很讨厭你的房子的話,你随意。”

米澄:……

不聲不響地調了溫度,餘光裏陶米陽滿意地點點頭。米澄別開頭,無聲地罵了一句。

宋樂怎麽會看上這麽讨厭的人。

堵在水洩不通的路上,米澄又一次按了喇叭,鳴笛聲此起彼伏很快也把他的聲音吞進去了。“早知道帶你走另一條道了。”米澄說。

陶米陽搖搖頭,“差不多。”

這個時間哪條道沒塞滿車?

說完他就轉頭看窗外堆起的長龍,太陽冒了頭,陽光灑下來把每一輛車都打扮得金燦燦的,晃眼、煩人。處在這種情景中,大家都有些煩躁,鳴笛就沒停過,不斷有人從車窗探出頭來觀察情況,綠燈閃了幾下,他們還是在原地。

不對。

陶米陽仔細觀察了一下路邊銀行的招牌,他們已經從“行”字跑到“銀”邊上了。

米澄看着前方的車輛像鋪了一層斑斓的細沙一樣,細碎的光點跳動着跑遠了。他回過神,發動了汽車。

順路而已。

下車前陶米陽又跟他道謝,米澄随口應了一句。

看着陶米陽抱着包跑進大樓,米澄也駛車出發調了個頭。

順到一半就超程了而已。

作者有話要說: 米澄:記仇的小本本已經比人高了。

明明一家人都吃的一樣的飯最後只有我上吐下瀉了一整天(╯﹏╰)看我這麽慘還要更新,大家賞我一個收藏評論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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