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顧琳見母親不肯松口, 料知這事眼下是不能再提,若要強說, 倒怕弄擰了, 便岔開了話頭,說道:“既是母親為我們考慮的如此周到, 那也卻之不恭了。只是女兒遠嫁多年,心中實在思念母親, 以後只怕是要常來看望母親的, 還望母親不要嫌我麻煩。”

顧王氏因着不許女兒住在侯府一事,心中本就有所愧疚, 聽了這話, 如何不應?她當即颔首, 微笑道:“你來看我, 我怎會嫌?雲露既要入女學讀書,我記下了。待那女學操持起來,自管來就是了。”

顧琳喜出望外, 連忙喜孜孜的道謝。

顧王氏看了一眼下頭坐着的呂雲露,見她垂首靜坐,一雙淨白小手放于膝上,頭上梳着一個垂鬟分梢髻, 除了簪着一朵白花, 更無裝飾。一身缟素,卻顯得尤為文靜乖巧,惹人疼愛。

顧王氏于這個十多年未曾謀面的外孫女, 心中自有一番舐犢之情,然而到底不能賠上侯府的前程。她心中細思了一番,轉而向顧琳問道:“雲露年歲也不算小了,可有說過人家?”

顧琳連忙替女兒回道:“還不曾呢,之前在任上,也曾有些人家來說。只是看來看去,不是門第不好,便是八字不合,所以一直拖着。誰知就拖到她父親過世,就回來了。”她本當母親既提起這話,必是有意撮合。只要母親言語但凡露出點意思,她便順勢說下去。

誰知,顧王氏只點了點頭,說道:“倒是好個乖巧的孩子,既是重孝加身,這事便是再等等也不妨。”說着,又轉而問呂仁輝的功課親事等事。

那呂仁輝正在出神,一時竟沒聽到外祖母的問話。

呂雲露見哥哥滿臉怔怔的望着門上,不知想些什麽,便悄悄拉了他一把,低聲道:“外祖母問話呢,哥哥怎麽不回?”

呂仁輝滿腹心神都在姜紅菱身上,那驚鴻一瞥給他留下了強烈的印象,翩跹搖曳的腰肢,沁人肺腑的幽香,都讓他忍不住的心神迷醉。雖早知這江州多美女,這位寡嫂又有江州第一美人的稱號,但見了其人,仍舊禁不住驚豔贊嘆。只在心裏感慨,如斯美人,怎麽就是個寡婦呢?還偏偏是自己的嫂子!

呂仁輝忽被妹妹拉了一下,猛然驚醒過來,望向上首。

顧琳一臉不悅,說道:“你想什麽呢?老太太問你話呢!說你如今學業如何?”

呂仁輝連忙起身,恭敬回了一遍。

顧王氏見他生的眉清目秀,口齒倒也伶俐清楚,頗有讀書人的斯文做派,心中卻也喜歡,點頭道:“這般說來,仁輝與雲露兩個孩子都不曾定親。這倒也好,你們既回來了,若是在那邊定了親,反倒麻煩。”

顧琳便虛應了幾聲,母女兩個依舊扯起了家常。

呂仁輝見外祖母不再同自己說話,便照舊落座。

呂雲露在旁偷偷睨着她兄長,見他一臉的悵然若失,低聲問道:“哥哥,你心裏想些什麽呢?”

呂仁輝搖了搖頭,沒有言語。

少頃,早飯齊備,顧王氏便同女兒及兩個外孫一道吃了早飯。

吃過了早飯,顧王氏便言稱自己還要再念幾卷經文,顧琳也不好再坐下去,只得起身帶了一雙兒女離去。

待打發了顧琳一行人,顧王氏在炕上盤膝而坐,雙手按壓着太陽穴。

春燕上來,提着金雞報春白瓷壺,往她茶盅裏續了水,嘴裏便問道:“早間大奶奶才說了一嘴,老太太可就答應了。這姑太太可是才回來呢,我适才瞧着,老太太不叫她在家住,她臉上不大高興的樣子。”

顧王氏端起茶盅,抿了一口,掃帚梅一皺,先斥了一句:“這是香片,我早間素來吃六安茶的,怎麽今兒倒改了規矩?”

春燕便慌了手腳,連忙罵一旁立着的婷兒:“早跟你說了這房裏的規矩,你便是不上心!還像以前一樣,形式颠三倒四的。伺候老太太,那是能掉以輕心的麽?”

婷兒束手束腳,在旁立着,低着頭不敢言語,任憑她罵。

顧王氏見狀,連忙說道:“她是才來的,不知道規矩,難道你們就不曉得看着?你是老人了,服侍出了岔子,倒往她身上推?!誰許你罵她來着?!”

春燕閉口不言,垂首立在一邊。

秋鵑見老太太惱起來了,慌忙走來打圓場:“我這就替老太太換一杯,春燕性子急躁,也并沒數落婷兒的意思。”

顧王氏卻将手一推:“既沏上了,就這麽着罷,也不必換來換去的了。”說着,頓了頓,又道:“你們兩個下去罷,這兒留她一個人服侍就夠了。”

春燕與秋鵑哪敢違抗,低低應了一聲,一起出去了。

走到門外廊下,春燕回望了一眼,方才向着秋鵑道:“你瞧瞧,她如今倒成了小姐了!辦錯了差事,說都說不得一句。我才訓斥了一句,老太太就這等護着。想着我才來這屋裏時,叫老媽媽那樣牽着頭皮責罵,也不見老太太說上一句!”

秋鵑拉了她一把,低聲道:“罷喲,你也少說一句罷!這家裏現如今都亂了天了,你還怕是非不上身呢?鍋碗瓢盆都有耳朵,讓人聽了去,又是一場!姑太太可是老太太的親閨女,才來家過了一夜。大奶奶在老太太跟前提了一句,老太太就沒二話要他們搬出去。這個婷兒也是大奶奶薦來的人,老太太可不就多疼着她些?”

春燕摸了摸臉頰,說道:“我也奇怪的緊,這大少奶奶到底有多大的本事,給老太太吃了迷魂藥了麽?能叫老太太這樣信她、護她!”

這兩個丫頭在院中哔哔啵啵抱怨猜測了半日,也終究不得個所以然。

姜紅菱走回洞幽居,便急忙吩咐着梳妝收拾出門。

如素一面替她拿衣裳,一面就說道:“一早起來,連早飯還不曾吃呢。奶奶吃了早飯,再出門不遲。”

姜紅菱笑道:“今兒要出城呢,還是早點出門罷,寧可路上買些吃食墊墊也就是了。”

如錦吩咐了馬車及跟車的仆婦等事宜,回來笑道:“我曉得奶奶這幾個月是在府中拘束的緊了,今兒好容易奉旨出門,自然是一刻也等不得了。”

姜紅菱笑罵了一句:“什麽奉旨出門,貧嘴滑舌的!”

說話間,主仆幾個匆忙收拾了,便出門登車而去。

這江州城乃是江南數一數二的富庶之地,水陸發達,西接官道,東有港口,南來北往的客商貨物在此地雲集,城中人口繁密,街道店鋪鱗次栉比,各樣商品琳琅滿目,不乏稀有罕見之物。

姜紅菱本有心在城中街市之間逛逛,但想着先辦正事要緊,便吩咐家人駕車出城。

車行甚快,車輪碌碌轉動,不出一時三刻的功夫,便已出了城門。

行至城郊,車夫撥轉馬頭,徑自向望仙湖行去。

行至望仙湖畔一間壯闊酒樓門前,馬車停下。

如素先行下車,攙扶了姜紅菱下來。

姜紅菱站穩了步子,舉目望去,但見這間酒樓建的甚是雄偉壯麗,開着六扇紅木大門,門窗皆雕镂草木花卉。大門上首懸着一方牌匾,刻着“淩風閣”三個大字。觀其字跡,亦是剛勁有力,雄渾不俗,想是名家手筆。

侯府跟車的家人,先行進店叫人。

這酒家在本方頗有幾分名望,又在望仙湖畔有如斯地勢,江州城裏的達官貴人皆愛來此地賞景宴客。端午節時,也是觀看湖上龍舟賽事的絕好場所。若不趕早定下,必是沒有位置的。姜紅菱前幾日已打發人來此地商談過,今日則是再來看看地方。

那店掌櫃聽聞侯府的少奶奶親至,雖是見多了貴人,也不敢怠慢,連忙親自出迎,将姜紅菱迎到堂上,打躬作揖,賠笑道:“大奶奶怎麽親自來了?什麽事,打發個人來吩咐一聲也就是了。”

姜紅菱應了一聲,說道:“前兒說下的房間,我今日想過來親自看一眼。”

那掌櫃連忙請她上樓,又吆喝着店小二拿鑰匙開門。

衆人拾階上樓,轉了幾轉,便來到一處寬闊的走廊上。

那掌櫃的頭前帶路,走到一處房門前停下,那房門一側懸着一方木牌,上刻“常青間”三字。

店小二上來就要開鎖,姜紅菱卻眉頭一皺,向那掌櫃道:“王掌櫃,那日我打發的人來,可說定的是中間的傲霜間,怎麽今兒卻變成了這旁邊的屋子?你們生意人家,最講究信義二字,不是戲耍我這婦道人家罷?”

那掌櫃連忙道:“我哪兒敢戲耍大少奶奶?委實是另有緣故。那日府上來人,說要定中間那間。當時那間确實是空的,定與府上自然無妨。然而隔日,齊王府便來人說,齊王爺端午那天也要來此地觀看龍舟,叫把最好的房間空下。我還不曾言語,那差爺便說最好的當屬中間的房舍,便要那間屋子。我連忙告訴他,那間屋子已定給府上了,奈何齊王府的人都是不講道理的,我這胳臂擰不過大腿……”

他話未說完,卻聽一聲暴喝:“你說哪個不講道理?!”

話音才落,便見走廊盡頭轉過兩個華服美冠的青年男子。

當前一人身着江牙海水五爪海水白蟒袍,頭戴忠靖冠,身形魁偉,面目俊朗,只是雙目渾濁,似是沉溺酒色之兆,滿面兇煞神色。跟在他身側的一人,卻是一身水墨松竹紋絲綢長身直裰,腰上系着一條白玉腰帶,上懸一枚玫瑰雙魚佩,頭上挽着一個纂兒,帶着青竹束髻冠,手搖折扇,長身玉立,長眉入鬓,挺鼻薄唇,雙眸如星,俊秀不群。

姜紅菱掃了這兩人一眼,目光便定在了那常服青年身上,心中不禁暗暗稱奇。

顧思杳的形容人物已是脫俗少見,眼前這人的容貌與顧思杳雖略有不及,但那收斂于內的氣勢,卻又隐隐在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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