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這樣的日子于夢芝和陳夕又過了四年。陳夕從最開始被打過後很快就忘掉,慢慢變得對父親的毆打害怕到深入骨髓,一見到父親就忍不住瑟瑟發抖。他也沒有朋友,其他小朋友只會跟在他後面撿石頭丢他,罵他“怪物”。陳夕只能縮着肩弓着腰雙手護住腦袋,默默地掉眼淚,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麽是“怪物”,爸爸這樣罵他,其他人也這樣罵他,可是媽媽說他不是怪物啊。

于夢芝眼看着陳夕從天真幹淨懵懂的樣子一天天變得自卑膽小怯懦,那雙清澈的眼不再是對世界的好奇,而滿是害怕和恐懼,就覺得心髒仿佛被人一刀一刀在割,度日如年,卻不知道這日子什麽時候才是個頭。

村子裏也有老人看陳夕可憐,偶爾給他兩顆糖,陳夕就會把糖小心翼翼地揣進兜裏,怯怯地向阿公阿婆道謝,然後小跑回家把糖分享給媽媽一顆。母子倆就這樣互相依靠,努力去尋找生活中那一點點甜頭,偶爾得到一點甜頭就可以開心好幾天。

直到陳夕快7歲的時候,陳貴在村子裏的一家工廠幹活兒時意外死亡,陳夕母子的生活才終于改變。那工廠是村子裏引進的第一個企業,地方領導很重視,出了人命自然想把事情壓下去,于是親自出面帶上工廠老板去找于夢芝談賠償,于夢芝恍恍惚惚,接受了賠償金,不敢相信陳貴死了的事實,自己和陳夕終于要從這魔鬼的生活中解脫了?

于夢芝獲得賠償金的消息馬上傳了出去,一群從未見過的自稱是陳貴親戚的人找上了門來,說是他們把陳貴養大的,賠償金他們也有份。于夢芝把他們關在門外,抱着陳夕在家裏躲了兩天,後來趁晚上帶着陳夕跑了出去,找到工廠老板那裏去了。老板和老板娘正在收拾東西準備第二天回省城,在這裏因為處理工人意外死亡的事耽擱了幾天,該回去看看自家娃了。大晚上聽見敲門聲挺詫異,打開門一看,是那個工人的老婆帶着孩子,就更詫異了,以為這女人是嫌賠償金不夠,上門鬧來了。

“大妹子,這麽晚了,你們來幹什麽?”老板警惕地看着于夢芝。

陳夕抱着于夢芝的手往于夢芝背後躲了躲,于夢芝反手拍拍他以示安撫,祈求地看着老板:“老板,您和老板娘行行好吧,把我們母子帶進城裏去,我們娘倆在這裏活不下去的,求求你們了!只要你們把我們帶進城裏,我可以退一點賠償金給你們!”

老板和老板娘詫異地對視了一眼,這幾天為了定賠償金額,陳貴家的事他們多少也了解了一些,知道這一家人都是沒見過世面的人,所以賠償金他們給得并不多。現在這女人求到跟前,還說要退點賠償金,老板夫婦倒是難得有點不好意思。老板娘輕咳一聲,說:“大妹子,退錢就不必了,大姐知道你也是可憐人,明天我們就回省城,你趕緊回去收拾東西,明天一早就跟我們走吧!”老板見老婆這麽說,也沒再說什麽,不過就是帶個路而已,舉手之勞,就當積德了。

于夢芝萬分感激,帶着陳夕深深給老板夫婦鞠了一躬,含淚離開。

走在回家的路上,月色正明,雖然清清冷冷的,但于夢芝卻覺得從未見過這麽美的月亮。想到終于要離開這人間地獄,哪怕未來是什麽樣子還未可知,于夢芝還是激動得不停流淚,憋屈了這麽多年的淚,終于可以放心流出來了。

陳夕牽着媽媽的手,安安靜靜地跟着媽媽走,偶爾路過小坑會跳一跳,只有在媽媽面前才會露出一點小孩子天真稚嫩的心性,不是那麽自卑怯懦的樣子。聽見媽媽在哭,擡頭小聲喊:“媽媽?”他知道爸爸已經死了,雖然還不清楚“死”到底是什麽意思,但他知道以後再也見不到爸爸了,他和媽媽就再也不用挨爸爸的打了,只覺得開心,不明白媽媽為什麽要哭。

于夢芝摸摸他的腦袋,微笑道:“媽媽沒事,剛眼睛進了沙子。”陳夕“哦”了一聲,不再說話,安靜走路。

于夢芝說:“夕夕,我們回去收拾東西,明天進城去了。”

陳夕只聽別人說過城裏怎麽怎麽樣,卻不知道城裏到底是什麽、長什麽樣,聽說要進城,難得雀躍了一點,帶點歡欣地說了聲“好”,想了想又問:“那我們什麽時候回來呢?”

于夢芝怔怔地看了陳夕一眼,見陳夕疑惑地望着他,笑了笑,說:“不回來了。”陳夕瞪大了眼睛,從沒想過會離開這裏,聽見媽媽說“不回來了”,整個人都呆了,不回來那要住哪裏去呢?

于夢芝自己也對未知的未來感到害怕和迷茫,但更多的是就要離開這裏得以解脫重獲新生的愉悅,她暗暗給自己鼓勁:不要怕,你還有夕夕呢。這麽想着慢慢冷靜下來,見陳夕也傻傻地似乎是被吓住了,于是把陳夕抱起來,鼓勵他,也是給自己打勁:“夕夕別怕,有媽媽在。”

陳夕還在震驚中,只依言點點頭說:“媽媽,我不怕。”嗓音卻微微發抖。于夢芝知道這對兩人均是巨大的挑戰,一時半會兒難以消化,也不再多說,只加快了腳步,趕着回去收拾東西。

第二天一大早,于夢芝帶着陳夕起床收拾,出門前最後再看了這個房子一眼,便鎖了門頭也不回地背着行李牽着陳夕走了。陳夕悄悄回頭看了一眼那鎖着的大門,天色還很暗,什麽也看不清。早上很冷,靜悄悄地,陳夕覺得有點害怕,但媽媽的手很暖和,陳夕又沒那麽怕了。

老板和老板娘如約在路口等着,于夢芝帶着陳夕快步迎了上去,坐進車裏,汽車啓動,帶起飛揚的塵土,将村子留在了母子倆的記憶裏。他們終于離開了這人間地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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