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陳夕在村裏就總被其他小朋友欺負,現在到了新環境,一切都那麽陌生,他更加膽怯,上課下課都不敢和同學說話,只默默地寫字看書。

其他同學剛開始看陳夕長得白嫩可愛,有意與他交好,誰知道他們一靠近陳夕,陳夕就輕輕發抖,埋着頭看也不看他們,幾次之後自然沒人再理他。反而有幾個同學從自己父母那裏聽說了陳夕沒有爸爸,是個沒人要的野種,便指着陳夕嘲笑他是野種。小孩子的惡意總是很純粹,同學們一聽說陳夕是野種,好像野種是什麽傳染病,都離陳夕遠遠的,連同桌都故意把桌子搬離遠了一點,和陳夕碰到是會被其他同學嘲笑的。陳夕只用力抿着唇,用沉默保護着自己。

于夢芝對這些自然是不知情的,陳夕放學回家不會說在學校被欺負了,于夢芝只當兒子一切都好。她不知道自己被住這裏的某些男人目光淫邪地打量過,還被那些男人的老婆背地裏罵是騷狐貍,連帶着兒子都受了欺負。于夢芝每天只認真幹活兒,想多攢點錢,讓陳夕生活得好一點。

于夢芝那個洗碗的活計很忙,工錢也不高,老板每個月就給她兩天假。但于夢芝已經很滿足了,剛來城裏能找到一個工作,讓母子倆不被餓死,對她來說已經很好了。趁放假的時候,于夢芝帶陳夕去醫院做了檢查。

陳夕上學後,終于意識到了自己的不同,也知道了為什麽以前那些小朋友要罵自己是怪物。于夢芝從小就告訴他,一定不能讓別人看到自己的身體,去學校前又再三叮囑,上廁所一定要去隔間關上門。陳夕開始不明白為什麽,直到第一次去上廁所,看到其他男同學站在小便池前尿尿,他瞳孔縮了縮,內心震撼,臉上失去了血色。想起自己下體的樣子,原來自己真的是怪物。有了這個念頭,陳夕便離其他同學更遠了。

陳夕出生後從未檢查過身體,于夢芝一直很擔憂,現在終于有機會,便帶上賠償金帶兒子進了醫院。陳夕什麽也不問,只默默接受檢查。檢查之後醫生說的什麽“真兩性畸形”“兩套生殖系統十分完整”“激素平衡”,陳夕聽不懂,只知道醫生說“可以做手術,但花費比較高”,然後于夢芝紅着眼睛點點頭,又問了些問題,醫生一一回答了。出門前,陳夕猶豫了一下,還是沒忍住,小小聲問醫生:“阿姨,我只是生病了,我不是怪物,是嗎?”于夢芝震驚地看着兒子,心中大恸,蹲下身抱着兒子幾度欲開口反駁都沒成功,嘴一張就是控制不住的哭聲。

醫生是個四十多歲的中年婦女,聞言憐憫地看着陳夕,慈愛地摸了摸他的頭,堅定地搖了搖頭:“不是怪物,當然不是怪物,你只是生病了而已。或者說你只是和別人長得不太一樣而已。我們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特點,有的特別高,有的特別瘦,有的人手特別長,有的人一只手有6根手指,這都沒什麽,只要沒有身體不适,沒有因為這些特點影響生活和對健康造成損害,那麽我認為這些都只能算是個人特點而已。”

陳夕懵懵懂懂地點點頭,醫生輕輕拍拍他的腦袋,去抽屜翻出了一本講人體生理的兒童書遞給他,說:“陳夕同學,你在上一年級了對吧?阿姨把這本書送給你回去看,回去要認真地把它看完,好嗎?”陳夕看了媽媽一眼,于夢芝連聲感道謝,于是陳夕抿着唇接過了這本書,小聲道了謝。

回去的路上,于夢芝想起陳夕的問話,心酸不已,哽咽着鼓勵陳夕:“夕夕,媽媽從小就告訴你,你不是怪物,現在醫生阿姨也說了,你不是怪物,你就算不相信媽媽,也要相信醫生的話,對吧?以後不許再這麽說自己了,好嗎?”

陳夕擡頭看了一眼于夢芝,低下頭點了點:“知道了,媽媽。”于夢芝擦擦眼淚,帶陳夕去菜市場買了條魚,陳夕喜歡吃魚。

陳夕回去打開那本書,發現自己還不認識字,雖然上面的字有拼音,但他才開始學拼音,還是有許多不認識。直到學完了拼音,他才認認真真把那本書看完了,對自己的身體有了一個新的認識,知道了自己不是怪物。但與其他人長得不一樣,這始終讓他覺得自己和其他人格格不入,于是性格越發自卑膽小。

時間一年一年過得很快,于夢芝從洗碗工換成了家政清潔工,對這大城市裏的求生法則也有了一點認識。陳夕的成績一直很好,被學校的老師當成寶貝,畢竟這出了名的爛學校能出一個成績好又聽話的學生可以說是十年難遇,但陳夕在學校的日子并沒有因為老師的喜歡而好過多少。

從小學到初中,雖然換了學校,但同學并沒有換多少,在這兒讀書的都是藍灣的孩子,小學的流言蜚語到了初中也不消停。甚至在年紀稍長性意識開始覺醒之後,陳夕遭受到的語言暴力更加嚴重。

小學五六年級時,早熟的男孩已經學會在廁所脫了褲子比大小,陳夕從來不站在外面尿尿,加上他長得本就清秀,甚至有點雌雄莫辯的意思,那些男同學欺辱嘲笑他的詞就慢慢從“野種”變成了“娘們兒”。

陳夕第一次聽見這個詞時,是在小學六年級,一次課間陳夕上了廁所從隔間出來,班上總是故意找茬欺負他的趙石磊就堵在門口,陰陽怪氣地說:“尿個尿還要進隔間,怎麽,你是個娘們兒嗎?”其他幾個同學拍掌大笑。陳夕身子一抖,臉色雪白,驚慌失措地看了趙石磊一眼,便低着頭小跑着走了,背影孤獨又可憐。

趙石磊他們是第一次看陳夕有這麽大反應,平時不管說什麽他都仿佛個木頭一樣,最多是抿着唇埋起頭當鴕鳥,今天随便一句話竟然有這效果,其他同學見狀起哄得更厲害了,噓道:“哈哈哈,果然是個娘們兒!看他那慫樣!”趙石磊卻被那一眼瞪得心裏怪不自在,有點發愣,一直知道這小子長得好看,沒想到紅着眼睛瞪人可以這麽好看,比班花還漂亮了是怎麽回事?聽見同伴的起哄聲第一次覺得煩人,想叫他們別笑了,卻說不出口,帶頭取笑人的是他,他怎麽可以自己打臉呢。

就這樣,“娘們兒”這個詞從小學伴随陳夕到了初中,直到初二時陳夕慢慢發育長出了一點喉結,看起來不那麽柔美了,“娘們兒”這個詞又慢慢換成了“娘炮”、“娘娘腔”。

于夢芝這些年一直擔心陳夕的身體,每年都會帶陳夕去醫院檢查一下。陳夕第二性征開始發育時,是朝着男孩子的方向在發展,于夢芝放心了一點,不過醫生說陳夕的發育比較晚,早期雖然男性的性征發育比較快,但不代表女性的性征沒有發育,根據檢查,陳夕體內的兩套生殖系統都在同步發育,且都發育良好。

于夢芝很擔心,但也無可奈何,只能盡量多掙點錢,希望早日把手術費湊上,但她也知道,靠自己那點微薄的收入,要想給陳夕動手術不知道還要等多少年。

陳夕這些年對自己的身體認知越來越深刻,反倒安慰于夢芝:“媽媽,我沒事的,我現在長得很好,沒必要做手術。你要多注意休息,保重身體,別把自己累壞了。”

于夢芝看着懂事的兒子,心酸地點點頭,有些話卻沒有說出口。現在長得很好可以不做手術,以後呢?遇上了喜歡的人怎麽辦?那人會接受這樣的身體嗎?我的夕夕難道要因為身體原因孤獨一輩子嗎?一想到這些,于夢芝便沒法讓自己休息,必須努力掙錢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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