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記憶如潮水湧上來, 完全沒有給謝知時一點緩沖的時間。
太過鮮明的記憶畫面,讓所有一切仿佛就在昨天發生。
過去許多年裏,她都沒有想過自己還能和周故淵再見面, 甚至結婚。
手裏那張照片, 是他們為數不多的合照。
站在一起的合照。
明明知道周故淵是有意讓自己看到這張照片,但她還是紅了眼眶。
太不争氣了。
眼淚這麽淺,根本不可能忍得住。
謝知時恨自己的不争氣, 在親近的人面前, 很容易掉眼淚。
吸了吸鼻子擡頭去看周故淵,招惹她眼淚的人靠在桌沿,一言不發。
她克制着哽咽, 聲音卻還是在發抖,“為什麽?”
不是說恨她,讨厭她,所以才會報複。
那又留着照片,保存得這麽好。
讓她看到是為了讓她內疚?
周故淵垂下眼, 擋住了那雙眼裏的所有情緒。
“放着放着就習慣了,然後就成了執念,想要看一看你到底過得怎麽樣。”
所以放棄了國外的高薪工作和自由, 回到了荔城。
答應爺爺的要求, 從周則城手裏奪回金盛銀行的大權,成為新一代的掌權人。
有些念頭一旦形成,就成了心裏的一根刺。
存在感不高,但卻沒辦法根治。
無數個日夜裏,他坐在辦公室、教室和宿舍的時候, 都在想謝知時有沒有後悔過。
後悔在他最狼狽的時候毫不猶豫離開。
那天周則城帶着李卉和周明昭回來, 他才知道, 他的父親是個什麽樣的人。
可就算是這樣,他還是為了謝知時去求周則城要錢。
五萬塊,他不知道謝知時要多少。
周故淵擡頭看她,“習慣了第一時間在人群裏找你,也習慣了去想你。”
習慣有時候顯得可怕。
沒有辦法控制,也沒辦法抛棄,只能放任,最後成為一道執念。
謝知時微張着嘴,一句話說不出來。
臉上感覺到涼意的時候,才驚覺眼淚不知道在什麽時候掉下來。
看到周故淵神情裏一絲難以察覺的委屈,她後悔了。
後悔沒有能好好道別。
哪怕沒有在一起,那個時候應該好好道別的。
那是回不去的高中時期。
她低下頭,抿唇站在那裏。
頭發垂下來,落在肩頭,擋住了半張臉。
“高三的寒假,周則城帶着他情人和兒子回來,領了證,合法的,我——”
“接受不了。”
那個時候鄭婉才過世沒多久,周則城就迫不及待讓情人登門。
“你家裏出事,一聲不吭離開,我去找過你,但你沒想見我。”
“所以生氣。”
周故淵不是一個喜歡解釋的人,他只能慢慢去回想當時的事。
然後他看到了謝知時跟一個男人進了酒店。
這件事情像是一根刺,紮進他眼睛裏。
現在看來,他怎麽會因為這件事,耿耿于懷這麽多年。
先不說謝家當時的情況,就算是有人真想這麽騙謝知時,一個未成年,也不會有人光明正大帶去酒店裏。
重逢後,他知道陳開傑的事。
明知道應該理智,還是逞口舌之快,一句句去刺傷謝知時。
沒辦法,在謝知時的事上,他保持不了理智。
謝知時很快抓住重點,捏着照片走上前,淚眼朦胧看着他,“什麽?你說你去找過我?”
周故淵羞于啓齒,尤其是自己誤會謝知時這件事。
清了下嗓子,“嗯。”
周故淵竟然去找過她?
她——
謝知時愣在原地,表情也僵住。
所以這些年,周故淵對她的感情,是在日複一日的執念和習慣裏度過。
她一直知道周故淵喜歡自己,卻不知道,原來在過去的漫長歲月中,她從未在周故淵的世界裏消失。
消失的,是她自己。
從謝銘的死,她的世界裏只剩下了高額債務和一家三口的溫飽。
就像是鐘表上的發條,不停地轉。
沒有喘息的時間,只能茍延殘喘活着,能活着就是萬幸。
如果不是周故淵突然出現,她可能就是這麽繼續轉下去,一直到她撐不下去,崩潰的那天。
然後就徹底崩盤,開始逐大流,結婚生子,然後就工作二十幾年,退休。
也有可能不結婚,等不到結婚就生病,剩下半輩子都在跟病魔鬥争。
眼淚又不争氣的掉下來,謝知時忽然有點喘不過氣,臉色也憋得發紅。
她想說什麽,又不知道該說什麽。
眼前出現一只手,捧着她的臉,她不得不擡起頭看他。
都看不清人了。
周故淵沒想到她會哭成這樣,捧着她的臉,用指腹擦掉眼淚,滿眼疼惜,“上次說得不夠明白,怕你不清楚我的心思。”
“我只是想告訴你,你可以懷疑任何事,但不用懷疑我和你結婚的目的,哪怕是有很多人質疑。”
他們的家世差距,讓很多人質疑他們結婚的原因。
謝知時從來沒有說過這件事,也沒有表現出來在乎這些事。
但沒有表現出來,不意味着這件事不存在。
他想要打消他們之間的所有一切隔閡。
“我……”
“我沒有懷疑過。”
她又不是木頭人,不可能毫無感覺。
人對于情感是最敏感的,不管是惡意還是好意。
如果面對別人的喜歡,沒有表現出一丁點的察覺,大概率就是在裝傻充愣,對對方沒有感覺,不想要發展下一步的關系。
周故淵出現的那一天,她好像就有預感似的,不可能只是交叉線,僅僅有一個交點就結束。
很長一段時間沒有這麽哭過的謝知時,哭得眼睛和鼻子都是紅的。
抿了抿唇,讓自己看上去沒那麽脆弱才開口。
“我可能沒你想的那麽多,你習慣了這麽多年,不怕最後是鏡花水月一場空嗎?”
“怕。”
周故淵坦然承認,“但我想賭一賭。”
他賭贏了。
沒有輸。
聽到這句話,謝知時忍不住笑出聲,“那恭喜你,賭贏了。”
周故淵低頭親在她的眼皮上,感覺到了有些濕潤,“我和你結婚的原因只有一個,想讓你留在我身邊,我——”
“需要你。”
吻沒有變質,還是很溫柔。
臉上的眼淚被吻掉,謝知時靠在周故淵懷裏,後知後覺有點丢人。
想一想也是二十六歲的人,竟然還能為了十幾歲的事哭成這樣。
謝知時低咳了聲,瞄了眼周故淵,“婚禮可以晚一點辦,今年夏天肯定是來不及,等秋天吧。”
“秋天?”
“秋高氣爽,還是入學的日子。”
就是秋天,進了一中,然後她認識了周故淵。
周故淵很快明白她的想法,“嗯”了聲,拿起桌上那本書,把照片放回去,“以後的合照還會更多。”
謝知時在玻璃裏看到了自己的樣子,眼睛紅得像兔子,更覺得丢人,連忙跟着轉移話題,“那什麽時候拍婚紗照?夏天天氣比較好,我想拍外景。”
婚紗照,那該全是合照了。
想放哪放哪。
“你有推薦的攝影工作室嗎?”周故淵不怎麽拍照,接觸的攝影團隊都是一些商業雜志的團隊,或者是財經欄目的。
謝知時是廣告行業,拍攝團隊應該比他熟。
不好聯系的話,他可以讓助理出面聯系。
她想了下,“我也不熟,以前對接團隊不是我負責,我就是負責創意,找好了我來談,不行換下家。”
“不過我倒是有個人,可以去問問他,他肯定是專業的。”
周故淵挑眉,把書放進書架,“你是說程京時?”
謝知時走到他後面,手搭在他肩上,趴在他背上,“不愧是我老公,默契。”
他們身邊的親朋好友裏,還能有誰比程京時更了解攝影團隊的事?
那可都是娛樂圈裏拍慣了明星的,神圖、大片一套一套的。
一周後,程京時從外地出差回來,才落地還沒回家,就到了南山壹號。
周故淵和謝知時住到濱江路那邊後,王姨就沒什麽事情做。
難得他們倆回來,程京時也來做客,從中午就開始忙。
程京時比工作時打扮簡單了很多,T恤和牛仔褲,墨鏡拿在手裏,打量了一圈花園,“表嫂,你跟我哥真的和好如初了?”
“還得多謝你提醒我,不然也不會進展這麽快。”
謝知時把水杯遞給他,“坐會兒,他在樓上。”
程京時反應了下,才反應過來說的什麽事。
是上次去周家,他說周故淵有病那件事。
他們在客廳坐下,電視随便放了部電影,是小清新電影,正好播到男女主放學後去海邊散步。
傍晚的海風很溫柔,映着剛亮起的燈光,令人向往。
“所以你們兩口子找我做什麽?肯定沒什麽好事。”
程京時攤在沙發上,難得露出和鏡頭前不一樣的疲憊,“我突然覺得,該換種生活了。”
聞言謝知時詫異看着他,“不是很喜歡演戲嗎?”
“喜歡,但圈子越來越浮躁,我這種有獎項傍身,有家裏撐着的人,都覺得不能拍自己喜歡的戲,還有什麽意思?”
程京時一點不避諱自己的資本,“還不如回家繼承家業,剛好老頭子想出去度假了。”
程家是荔城豪門,程家夫婦是模範夫妻。
要不是程京時跑去拍電影,說不定早就放下事業出去環游世界了。
“你要是有這個覺悟,我想叔叔阿姨應該很高興。”謝知時說完,就聽到樓上有腳步聲。
擡頭看過去,是打完電話下來的周故淵。
“對了,你們到底找我來做什麽?”
“想問你有沒有哪個團隊拍照比較好,我們想找個時間拍婚紗照,提前約時間。”
周故淵走到謝知時身邊坐下,動作自然,靠得也近。
另一邊的程京時看到後,眼裏閃過詫異,然後笑起來。
看來,是真的和好了。